第21章
他发现，苏瑜最近总是朝自己笑。
明明是这样紧张又逼仄的环境，刚才从摊前离开的小混混随时都会折返，要是暴露，两人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可偏偏苏瑜像是毫无所觉，弯起嘴角的时候，右边脸颊甚至能看到一个若隐若现的梨涡。
更好看了。
江妄觉得自己应该是被周围摊贩的油烟熏到了眼睛，强制自己挪开视线，硬邦邦开口：“笑什么？”
他盯着回收箱口上几乎快溢出来的衣服，面无表情：“还有，不许再朝我笑。”
两人靠得很近，近到苏瑜一偏头，就能听到耳边不规律的心跳。
尤其是在他笑了之后。
为什么？
某种念头从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可消失太快，苏瑜没抓住。
江妄看苏瑜心不在焉，明显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咬了咬牙，“还有，这次是因为我刚好跟那群人有过节，才来的。”
“而且，就算我在，我们也只有两个人，你怎么胆子那么大去挑衅的？”
苏瑜眨了眨眼，疑惑道：“你不是打架很厉害吗？”
在他刚转学过来就亲眼见到了江妄的狠，且所有人都告诉他，江妄很不好惹，是个打架的好手，千万不能随意招惹。
江妄闻言心头一梗。
他看出来了，苏瑜是真的觉得他能一打六。
“要是我不来呢？你会挨揍。”
苏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知道。”
这当然也在他的预期内。
如果江妄真的狠心不管他，那他没有任何办法能逃过那群小混混的打，不过，这也不是坏事，他可以靠着这一身伤来博取江石凯的同情。
加上他身体弱，挨揍后可能会引起一系列的并发症，因为伤口发炎导致的高烧不退，抑或是行动不便，他再跟江石凯装一下，或许补习的事又能延期。
再者，江妄看他受伤可能会心软愧疚，他再磨一磨，或许补习的事情就有救了。
一身伤换这么多好处，不亏。
不过江妄只想到了第一层，看着苏瑜坦然的表情，凉凉道：“别把江石凯想的太好，他没那么大同情心。”
毕竟，能把亲儿子打成那个样子的人，能有多善。
在他看来，苏瑜这身板，想用伤来换取利益是最蠢的做法。
苏瑜没再说话，身子稍微往侧边挪了挪，脱离江妄的怀抱。
他再体寒，也禁不住夏天跟一个大火炉靠在一起，那个小混混买完铁板豆腐就走了，应该不会再回来。
就算两人分散开也不会被发现。
江妄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跟苏瑜靠的太近了，甚至苏瑜脸上还有未消退的手指印。
手心的那股潮湿感似乎又卷土重来。
苏瑜又听到了咚咚的心跳声，他偏头看向江妄，这次，江妄在看那个铁板豆腐的摊位。
摊主察觉到江妄直勾勾的视线，回头冲阴影里的两人招了招手，“小伙子，要买一份吗？”
“还有，大夏天的，你们俩抱这么紧不热吗？”
这两个小年轻在角落抱在一起嘀嘀咕咕好久了。
最后，两人一人抱着一碗铁板豆腐出了天堂街。
苏瑜那份是江妄付的钱。
彻底摆脱那群小混混后，江妄才给王恒回了电话，“能有什么事？他们看到我就跑了。”
这话说完，苏瑜偏头看了他一眼。
江妄咳了咳，侧身背对苏瑜，“你把苏瑜的书包和书都捡起来了？”
苏瑜闻言眼睛一亮。
他还以为杀马特找不到人，会拿他遗落在那里的东西撒气，没想到王恒帮他收好了。
江妄把手机递给苏瑜，“你自己跟他说。”
苏瑜接过，“太好了，不然我又要跟唐老师申请新书了，真的很谢谢你王恒，以后你数学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
温和的语气加上感激让人听着十分受用，更何况还加上了具体的好处。
王恒瞬间将心里的那点疙瘩忘得一干二净，拍了拍胸脯，“苏小瑜你跟我客气什么，都是小事。”
声音激动得连江妄都听到了。
江妄把手机拿回来后，嗤笑一声：“王恒，你就这骨气？”
“你明天记得把书包带到学校来，行了，挂了。”
王恒急忙道：“等等，我捡的时候少了本，就是苏瑜抢的那个蓝色封皮的本子……”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嘟嘟嘟的盲音。
王恒：“……”
*
回到家，舒姨看到两人脏乱的衣服，震惊道：“小妄，你带着苏瑜去打架了？”
以前江妄每次打完架回来衣服就是这样，蹭得到处都是灰，胳膊和脸上也都是擦伤。
舒姨紧张地看了一圈，没在两人身上发现外伤。
江妄有些无语，刚准备解释，苏瑜却先他一步，“舒姨，我们一直在学校学习呢！就是回来路太黑，不小心摔了一跤。”
舒姨闻言神色放松下来，“这样啊！吓死我了，你们饿不饿，我去给你们煮个面？”
苏瑜笑了笑：“那就麻烦舒姨了。”
一番话成功打消舒姨的疑虑，去厨房忙活了。
苏瑜见江妄神色满不在乎，劝道：“有些时候没必要说实话，你说了，不光有可能暴露给江石凯，舒姨也会担心。”
他现在跟江妄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江妄在江石凯面前风评越差，他越难体现出自己的价值。
江妄不置可否，不过倒也没在舒姨面前说漏嘴。
两人吃完后各自回房，江妄洗了把脸，准备换衣服的时候，忽然发现口袋里塞着什么东西，抽出来一看，正是苏瑜那个蓝色封皮的笔记本。
被他放在屁股口袋折成了一个长条，压的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
江妄想起来，之前苏瑜不小心掉到地上，他帮人捡起来随手放的。
据苏瑜说，里面是他花了心思写的补习计划，宝贝得很。
江妄看着不成样子的本子，想趁苏瑜没发现前，努力给人摊平。
他用手擦了擦下巴上的水，不经意间翻开一页，江妄瞟到里面的内容，压书的动作僵住。
这时，门外传来苏瑜的敲门声，“江妄，我的笔记本在你那里吗？”
江妄捏着本子的手慢慢收紧，然后，走到门边，开了门。
“就是那个蓝色封面的。”苏瑜的表情罕见地有些着急，他还想继续描述，忽然看到江妄手边的本子，“对，就是这本。”
此时笔记本是合着的状态。
苏瑜松了口气，不过还是问了一句：“那个，你看了吗？”
江妄将笔记本塞到他怀里，冷声：“里面有什么值得我看的吗？”
“我早就说过了，我对你口中所谓的补习不感兴趣。”
语调一如既往地凶，不过苏瑜早就习惯，江妄本就不喜欢学习，说到补习的事就不开心。
苏瑜好脾气地嗯了一声，“那你记得早点睡，晚安。”
分开后，苏瑜回到自己房间，跟江妄的想法一样，他一点点想把书页压平，可翻开某一页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这是他前一段时间对江妄日程做的总结。
性格：不学无术，性格暴躁（暂未看到动手迹象）。
而这个括号上，有一个被水晕湿的手指印。
另一边的江妄在床上辗转难眠。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补习计划，是苏瑜对他平日的观察日记，甚至，从文字描述上来看，苏瑜希望激怒自己，让自己动手。
两人是同班，加上形象根深蒂固，要是他真的动手，只要苏瑜动动嘴皮子，就能送他一个处分。
但他知道，就算他将这件事谁说破，苏瑜也会示弱说这是以前的打算云云，最后他依旧没办法。
可是，这个观察日记，最新的日期是昨天晚上。
每次在江妄以为能跟苏瑜和平共处的时候，就会出一件事，也没什么好生气的，但是就是不爽。
江妄甚至想过冲到隔壁揪着苏瑜的衣领质问，问苏瑜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可他又觉得自己的情绪在被苏瑜左右，那种奇怪的、仿佛什么东西在失控的征兆，在今晚无意间捂住苏瑜嘴唇的时候尤为清晰。
江妄乱七八糟地想着，睡着后，他竟然梦到苏瑜成了一只海妖，整个人湿漉漉的，呼吸间都带着潮湿的味道。
明明是自己的梦，可他怎么都没办法把视线从苏瑜脸上离开。
苏瑜白净的脸上水珠一滴滴滑落，从下巴上汇聚，多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他问：“你要打我吗？”
片刻后歪了歪脑袋，笑容诡谲莫测，“江妄，你永远都逃不开。”
*
翌日，苏瑜到教室，先去找王恒拿了书包，回来时，江妄已经趴在桌上准备补觉了。
苏瑜一直以为江妄会跟以前一样发脾气，可今天除了江妄眼底下的黑眼圈跟熊猫似的，其他一切正常。
越是这样，苏瑜越觉得不对劲。
而且，江妄看他的眼神还有点躲闪，明明理亏的应该是自己。
他想跟江妄谈谈，可江妄一直补觉，还背对着他，只给他一个黑乎乎的后脑勺，他连探究江妄是不是装睡都没办法。
苏瑜对这种状态的江妄毫无办法，距离月考已经过去了快一周，而他的补习没有丝毫进展，还一直被各种事情绊脚，导致江妄对他的好感度起伏不断。
更糟糕的是，今天早上，老家隔壁的马婶发消息说说他奶奶最近一直腿疼，可能是最近梅雨时节，风湿的老毛病又犯了。
苏瑜算了下，这个时间，家中用来泡脚的中药估计用完了，他不在，奶奶根本不会自己花钱去买药。
最好的办法，是他寄钱回去，让马婶代买。
苏瑜在兼职和迅速给江妄开展补习拿到工资间选择了后者。
江石凯的确不是大善人，要是知道他有时间兼职却没时间给他儿子辅导功课，他可能会立马被赶回仁村。
不能因小失大。
思索间，苏瑜不断用指甲在课桌边缘磨。
他的指甲本来就不健康，因为过于用力，食指的指甲软，一下翻翘过去，苏瑜疼得脸色发白，低头，发现食指边缘开裂出血了。
苏瑜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又做了什么。
这是他的一个坏习惯，过于焦虑就会磨指甲，转学过来后这种情况改善许多，原本光秃秃的难看指甲也长回来一些，现在又被他造作坏了。
江妄睡得迷迷糊糊，一直听到旁边有窸窣小声刮蹭的声音，他睁开眼，想看看苏瑜在干什么，刚抬起头，就看到王恒从门口走来叫他，“江妄，老唐叫你们去一趟办公室。”
“还有苏瑜。”
去之前，王恒拍了拍江妄的肩，“好像是孙志在论坛发的那个视频是被校方知道了，不过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江妄倒是没太担心，他看着站在教室门口等自己的苏瑜，低声：“那老唐叫苏瑜干什么？”
论坛都是匿名的，从始至终，苏瑜都没出现过。
王恒只想着帮江妄开脱了，一时倒忘了这一茬，“应该没多大事，老唐叫的时候还跟旁边老师笑着聊天呢！”
正如王恒所料，唐建飞的确不是来问责的。
“昨天有同学跟学校反应被三中的人勒索了，那人说苏瑜你也在，没事吧？”
苏瑜周一在升旗台演讲过，锅盖头身高不高，将人看的清楚，昨晚被勒索完，他一下就认出了下一个受害者就是苏瑜。
苏瑜没想到是因为这事，开口：“我没事，当时江妄也在，他帮了我。”
唐建飞倒是没料到江妄是这么热心的性子，“你跟他们打架了？”
江妄语调懒懒：“他们打得过么？”
这话让唐建飞一噎，低声警告：“江妄你最近给我收敛点，你少跟那些小混混打交道，受处分了我可不捞你。”
说完正声咳了咳：“我们会跟三中的老师交涉，让他们好好管教，你们要是再碰到类似的事情，一定要跟老师反映，我们会给你做主。”
当其他老师跟他说苏瑜被勒索了，他吓得不行，毕竟苏瑜发个烧都能低烧一周，平日就看着弱不禁风的，要是被那些混小子一顿吓，估计又得病倒。
这么好的苗子，可别因为身体影响前途。
好在今天去上课的时候，苏瑜还好端端地坐在位置上，不然他真要撸袖子跟三中那群人讲讲道理。
勒索的事情告一段落，唐建飞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江妄，你跟我讲讲学校论坛上的事，你是不是欺负同学了？”
终于说到正事，江妄来了几分兴致，“你不都在视频上看到了吗？这怎么叫欺负？真要说的话，我是见义勇为，您该给我颁个奖章。”
“少跟我贫嘴。”唐建飞丝毫不吃他这一套，“你见谁见义勇为是玩刀子的？”
江妄纠正他，“是剪刀，非常家务的日常用品。”
唐建飞：“……”
苏瑜没想到这件事会在几天后被拎出来讲，在孙志将视频帖子删除后，他为了减小影响，澄清的视频是在半夜发的，之后也撤回了，没想到还是被学校发现。
不过苏瑜也能猜到唐建飞把这件事拿出来说的点。
“老师，当时我也在场。”苏瑜忽然开口，“江妄应该不是故意用剪刀的，是孙志太嚣张，不光欺负女生，还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江妄用剪刀只是为了威慑他，并不是想伤人。”
说到底只是江妄帮人的方式不对，只要弱化江妄的暴力倾向，这件事大概率以唐建飞警告江妄几句翻篇。
可苏瑜解释完，唐建飞忽然转头，“等等，我记得江妄当时说只是顺路带你去网吧付钱，恰好被我撞见？”
当时两人配合默契，他还真以为是巧合，就把两人放了。
唐建飞回过味：“听你这么一说，你们在网吧到底待了一段时间了？”
苏瑜：“。”
江妄：“……”
江妄啧了一声，低声开口：“你说你没事掺和什么？”
现在好，成功把自己搭进去了。
苏瑜抿了抿唇，“我还以为你不会跟我说话了。”
江妄别扭地偏过头，没再吭声。
“你们俩还聊上了？”唐建飞喝了口养生茶，“给我分开站！”
说完踹了江妄小腿一脚，“说你呢！”
江妄不情不愿地往旁边挪了一大步。
就在唐建飞准备好好跟两人算账的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了敲，“唐老师。”
唐建飞偏头，发现是个眼生的女孩，“你找我？”
女孩表情怯怯的，不过看到江妄也在办公室的一刹那，立马快步走了过来。
为了方便说话，女生站在了苏瑜和江妄中间，苏瑜只能往旁边退一步。
“老师，我是高一五班的黄娜，论坛那个视频里，低着头哭的女生就是我。”
黄娜是王恒搬来的救兵，有其他年级的证人给江妄作证求情，唐建飞就算再有意见，也不会真的处罚江妄。
果不其然，在黄娜解释清楚后，唐建飞简单说了几句就挥手让人走了。
出了办公室，黄娜立马开口：“上次实在太害怕，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谢谢，江妄，谢谢你当时替我出头。”
女生脸上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羞涩，说话时都不敢跟江妄对视。
办公室去往教室就一条路，苏瑜慢他们一步，现在被堵在后面，只在后边站着等两人聊完。
江妄对黄娜的感谢没有丝毫动容，敷衍地嗯了一声。
眼见江妄要走，黄娜赶紧将人叫住：“那个，可以加个微信吗？”
其实江妄打球她也去了好几回，可是江妄似乎根本不记得她，每次都目不斜视，跟她擦肩而过，让她没有勇气开口。
现在江妄的好友亲自找上自己作证，黄娜知道，这是绝佳的好机会。
黄娜的意思太直白，江妄终于停下脚步，一回头，发现黄娜在偷看自己。
不过被发现后，很快低头装作看脚尖。
不知怎么，江妄偏头看了眼苏瑜，苏瑜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秒，苏瑜也低下了头。
江妄：“？”
他忽然问黄娜，“你刚才为什么偷看我？”
一个个的，都居心不轨。
黄娜瞬间脸色爆红，“我……我……”
她支支吾吾半天，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天蓝色的信封塞到他怀里，低着头迅速跑开。
江妄看着手中天蓝色的封皮，忽然想到，苏瑜的那个笔记本也是蓝色的。
这种相似让江妄的表情一时有点微妙。
他举着手中的信封，鬼使神差地问了苏瑜一句：“这是情书？”
饶是觉得这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苏瑜还是耐着性子开口：“嗯。”
江妄脱口而出：“那你的怎么不是——”
说完忽然止住，“我的意思是，你怎么就写那些乱七八糟的？”
苏瑜瞥了他一眼，“情书很正经？”
这话怼得江妄哑口无言，不过他感觉到苏瑜语气明显有点烦，他挑了挑眉：“我被送情书你不开心？”
苏瑜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这么简单就被江妄看穿，不乐意地嗯了一声。
苏瑜的坦诚让江妄莫名有些心情愉悦，昨晚烦躁纠结甚至想跟苏瑜绝交的人似乎是他另一个人格。
江妄现在只觉得苏瑜怎么看怎么顺眼，虽然他还没搞清楚缘由。
他装模作样地捂唇咳了咳，“为什么不开心？”
两人站在过道好一会，有些影响别人走路，苏瑜往江妄那边靠近，留出能让一人经过的空隙。
随着苏瑜脚步而来的还有对方身上那阵独有的熟悉味道。
咚、咚、咚……
江妄觉得自己的心跳跟昨晚在天堂街一样，又不受控了。
不过这次苏瑜离得远，没察觉到，他在思考江妄的问题，最后，选择用最直白清晰的方式回答：“不想让你谈恋爱。”
江妄瞳孔微缩，心脏某一处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不过下一秒，苏瑜再次开口：“因为，早恋影响学习。”
江妄：“……”
心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