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李青随的意思自然是那间教室临近葛琴琴班级的那几天。
“就算我逃课,也不能一直逃课,而且,万一那鬼东西不走了怎么办?!”葛琴琴的声音变得小了一些。
葛琴琴一边说,眼底一边流露出一种恐惧,连眼泪都吓回去了。
“不可能,我爸妈不会相信我的。”
他们会说我是疯子,我要是真不去学校,我爸会打死我的……”
李青随轻轻“哦”了一声。
逼仄的办公室里空气似乎都变得有些凝滞。
他理解了。
葛琴琴是胆怯的,对自己或许会变丑这件事胆怯到想一死了之。这是孩子的幼稚,很正常。
可这种胆怯却仍然无法战胜父母对她的管束……她不敢在他们面前孤注一掷。无法反抗她的父母。
不论那间教室到底有没有诅咒,只这一点来说,李青随觉得可悲。
李青随自己也是过来人。
而他知道,还有无数人和他一样。不是没有爱过自己的父母,只是在学会爱之前,先学会的是“畏惧”。
是一起吃饭时,发现窗外传来喇叭声时,父亲轻描淡写的一句“坐下”,也是那咽不下去的韭菜饺子。
李青随不明白。这样含辛茹苦的生下他,耗费精力把他拉扯大,却不肯好好听他一句话,好像他只要不听话,便失去了一个后代所具备的价值一样。
吃饭的时候要好好吃饭,可是偶尔那么一次去看看窗外的热闹又会有什么麻烦?他不会消化不良,也不会养成坏习惯因为他不敢,但就是不许……不许。就因为他是“孩子”。
他们像一棵棵沉默却伟岸的青松庇护着他,却也遮蔽了他能照到的阳光。
渐渐地,渐渐地。
小青松不想要长大了。
“你好奇怪啊。”
没想到气氛凝重的当口,李随青的声音忽然突兀的响起。
“没有发生的事情,为什么要担心它?”
他说话时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给人的感觉有些冷漠,如果不是上节课俩人才在办公室互相交换了口水,李青随很难想象这两幅面孔出自同一人。
“李随青,你少说两句。”
不过比起这个,这话说得也太直了。李青随心下暗叫不好。
葛琴琴却已经立马哭起来,“你不知道,你懂什么呀,我妈我爸……”
大概是哭累了,她说完抬手给自己扇风,还不断喘气,湿漉漉的大眼睛要是换个直男在这儿估计根本顶不住。
好在在场两个雄性都已经弯作一盘蚊香,半点风光都没入眼,一心扑在葛琴琴说的问题上。
“笨。”
没想到李随青又短促的吐出这么一句话。
“你不会说一半留一半?不一定说要闹鬼,就说你上学很累,天天做噩梦。反正你要真不想去学校,他们还能拿你身体折腾?你们家就你一个闺女吧?”
李青随从李随青刚刚一开口便想打断他,没想到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又听到这么一段话,懵了。
好像也是这么个理儿。
李青随轻轻呼出一口气。他因为受了葛琴琴那些话的影响,一时半会儿居然完全没想到那么多。
“你今天闹着一下,肯定已经把他们吓坏了,我倒觉得只要你好好说,多半都能成。”
李青随拿手指点了点办公桌,也接着李随青的话说。“别想太多了,根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儿。我……会找时间去看看那间教室。”
他本来想叫上李随青,但想了想,又觉得自己使唤人家也太利索了,临时改了口。
没想到他的手刚抬起来,忽然就被李随青伸过来的手按在了桌上。
只是扭脸一看,这崽子面上的表情还是那么云淡风轻,好像只是无心碰到了一样——可无心碰到了你他爹不该马上挪走吗?
不过葛琴琴在这儿,他实在不好飙太脏的话带坏人家闺女,忍了。倒是葛琴琴奇怪的看着李随青,又去盯俩人交叠的手,一脸莫名其妙。
李青随不明白这种毫无快感的肢体接触到底有什么意义。但以往总有人乐此不疲对他这样做。
大概是小孩儿缺乏关注?幼稚。
“那间教室也可能不是在追你。”
李随青却丝毫感受不到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一样,忽然轻声开口。
不是在追葛琴琴?倒也不是没可能,但她一直做噩梦这点又很令人费解。当然了,不排除班上还有其他人做噩梦,但葛琴琴不知道……
一边想着,李青随用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
葛琴琴却没说话,一脸紧张的看着李随青,似乎在等待他的下文。李随青却低垂下目光,避开了她的视线。
有那么几秒,办公室里的气氛变得静谧而古怪。
好在李随青很快抬起头。
在这一瞬间,李青随感觉压在自己手背上的力道也瞬间卸去,冷不防手猛地抽回来,抬到了半空,而李随青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样似的,直接抬手在空中一拦,李青随的手顿时像自投罗网一样和他的手交叠在一起。
李青随这下开始有些羞恼了,一想到还有个女孩子在边上看着,非常不得劲。
只是不等他发作,李随青便直接抓着他的手淡淡开口:
“你看,上课都学过的定律,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葛琴琴和李青随全都愣了一下。
突然开始背连他这个落榜生都知道的知识是要干什么?
“你说,那间306教室最开始出现在西南边,而你们班教室是在东北方向……基本可以确定他是以最短的距离移动。”
葛琴琴的脸色一下子煞白。
“但是。”李青随几乎不换气的接着道,
“在一条线上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是在靠近无数点,也是在远离无数点。”
“也就是说,这间教室,说不定不是在追你。”
“而是在逃避更可怕的存在。”
李随青淡淡道。
办公室里寂静无声。
好半天,李青随才拍了李青随后背一巴掌,但张了张嘴,却也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不一定是真的。”
到最后还是李随青自己开口打破沉默,他似乎对自己的一番推测觉得没什么所谓,“等等看就晓得了。”
雨坪的夜空很美。
天空如图泼在纸上的蓝黑色墨痕,深浅不一,星星由远及近,铺陈在整个夜空。这种夜晚带着村镇独有的温柔和清凉,夜风像母亲的怀抱,沙沙吹过枝头的叶子。
李青随扶着栏杆往外看,便把这样的画面尽收眼底,直到身后响起脚步声才收回视线。
“你家里人不会发现你溜出来?”
李青随没回头,问。
水静风清,寥寥的村镇,小小的少年,数了一二三四只燕子,扔了五六七八盏纸飞机,色彩斑斓的日子便这么淌过他的膝弯。
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有时候他躺在田埂里,他用自己有限的眼界畅想这个世界,墙上的日历是会飞的鸽子,叼着鲜红的数字回家筑巢;他的四肢像是藤条,一抽一抽的就向外延伸出去……
在不了解这个世界之际他曾经热烈的拥抱这个世界,但纷纷扰扰的花儿落下,梦里的故事没有结局。
现在他死了。
他的名字被烙在报纸上,网络里,无数不曾了解他的人忽然惋惜他年轻的生命,叹息他坎坷的人生。
他的陨落或许有些不体面,但收获了许多素未谋面的泪水,哦,才华横溢的青年画家,被囚禁的,短暂的一生。他的作品成为遗著,许多人怀着一种触动买下疯狂再版的书,透过纸面触碰他。
怎么可能摸得到呢?
即使是那对举着横幅跪在法院前的夫妻也办不到。
木石会碳化,沧海会干涸,宇宙会湮灭,只有死亡是永恒的。
有人替他画了幅画。画中的青年怀抱一湾明月,矗立在一片沉默的稻田,许多人转发这幅画,觉得这幅画很精确的传达出自己的感伤。
这种感伤或许会一直延续,直到到他的死不再是新闻才结束。
不过如果如果李青随还在,对于这一切,他估计只有一句话想说。
“哭什么哭,你几把谁啊?”
因为他不会明白,明明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曾经试图理解他,到他死后却开始笃定他死得很惨,很不甘。
还不如让他无声无息的消失,就像他从没来过。
不过这些祷告他永远都不会知道。
“我想见你,所以想办法来了。”
李随青的回答很简单。
说完,他去拉李青随的手。夜色中李青随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却觉得他似乎充满了期待。
李青随歪头。
“你要陪我在这儿等一晚上?深更半夜的,两个男同志搂搂抱抱影响不好。”
不过话是这么说着,李青随话里却带着笑,一指身后的栏杆。
“坐上去。”
说完他去李随青,凑过去,口唇呼出的气瞬间让冰凉的金属浮上一层白雾。
李青随对这种事已经轻车熟路,不理会李随青的气喘,兀自活动舌根,被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