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羞恼
黑龙卫上前, 取下绑在鸽足上的密信, 躬身呈上。
圣上展开信纸,扫过寥寥数语, 哼笑一声, 叫旁边送信之后恭敬站着的黑龙卫头皮微微一麻, 连忙低下头去。
“他倒是乖觉,学会跟朕要东西。”祁明景说完, 只将这信收到一旁,瞧着似乎是不打算回了。
将第一批军械送去东南之后, 祁明景依着早已筹谋妥当的计划,逐步地让孔二姐和探花郎在江南开始安排农耕新政, 改良曲辕犁、龙骨水车等, 又丈量闲置农田,招募流民前去开垦。
大祁土地辽阔, 适合耕种的土地并不少,京城往北二省皆有辽阔的肥沃土地,就连京郊也有大片荒置的田地。
昔年他身为长公主时,暗中供给高守业的粮食便是这么来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彼时他只需支撑心腹一军之需, 如今身为大祁帝王, 他要担起的,是天下万民的生计。
次日内阁议事, 圣上便提起让内阁几位大臣举荐擅长务农之人。可是一连数日下去,内阁寻来的人却始终不能叫圣上满意。
另一头, 东南高守业和萧元戟却传信回来,说倭奴国在边境蠢蠢欲动,探子随处可见,恐怕战事一触即发。
这日午后,祁明景从繁复政务中得了片刻喘息,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望着御书房外的朱漆丹墀,圣上忽然觉得宫中沉闷,想要出宫走走。
这一走,便走到了将军府。
门房的人识得黑龙卫的牌子,黑色漆木上刻着一个“龙”字,凌厉威严,皆是天子私卫的滔天权势。
然而一见黑龙卫护着进来的人,门房的腿便开始战战兢兢:“陛陛陛……”
接着就被旁边黑龙卫捂住了嘴,轻声道:“主子早有吩咐,宫外不必多礼,噤声。”暗含警告。
圣上已经袍角随风微动,走远了。
将军府里和上次他来时见萧元戟时,略有不同。
悬挂的素白引魂幡尽数撤去,先前开挖的水渠也修葺完备,庭院草木移栽规整,整座府邸从上至下焕然一新,再无半分萧瑟。
只是走到将军寝房里,仍旧是满屋子喜庆的红。廊下挂着的红绸、窗上贴着的喜字,灼灼赤色铺满眼帘,一如上次,未曾改动半分。
祁明景在寝房门口,几次抬脚也没能下定决心走进去,问旁边的黑龙卫:“你上次来取发带,将军府里也是这般?”
那黑龙卫不知圣上问的是满目的红,只老实回答:“回禀主子,属下上次来时还不是这般,将军府上正在修缮,有匠人修水渠、移栽这些树来。只是属下不知,将军府这般遍挂红饰,究竟是为何故。”
还能为何?
圣上眯了眯凤眼,一眼看穿萧元戟心思。武威郡王这是把岳春平的话听了进去,想“续弦”罢了。
胆大包天。
圣上心想着,想起了今日才见过的,劝他纳妃的折子。
一阵急促脚步声,收到消息的管家扶着歪斜的帽子、搂着散乱的头发,局促地拢着破了个洞的袖口,匆匆到圣上跟前惶恐请罪:“贵人亲至,有失远迎,还望贵人恕罪!”
祁明景回身瞧见他这狼狈模样,顿时失笑:“鲁管家为何如此匆忙?”
鲁管家一怔,十分错愕:“贵人竟认得小的?”
祁明景淡淡颔首,忽然院子外头传来“哒哒哒”极有节奏的马蹄声,只见一匹枣红马儿迈着悠闲的步伐,就这么“哒哒”地跑进了院子。
它全然无视院中众人,径直走到鲁管家身前,微微低头,一口衔住他残破的袖口,左右轻轻甩动。
尽管已然刻意收了力道,可鲁管家还是被拽得一个踉跄,哭笑不得:“观海,住手!吁——!你停!”
这下,圣上便知道他的袖子是怎么破的了。
祁明景淡淡出声:“观海——”
就在他开口的同时,观海鼻孔动了动,似乎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一双乌黑的眼睛瞳孔忽然一缩!
方才还顽劣闹腾的马儿瞬间收敛了所有脾性,迈着轻快的步子蹭到祁明景身前,温顺地将硕大的马脸往他肩头轻靠。
肩头一沉,祁明景制止了略显紧张的黑龙卫,一扯缰绳,指尖抚过它顺滑的马鬃。
观海鼻尖贴着祁明景袖口猛嗅,只凭味道,它便认出了这是它许久不见的另一位美人主人。它鼻子拱着祁明景的手,还想伸舌头舔一舔,被祁明景躲了开,轻斥:“不许调皮。”
圣上摸了摸它的脸,抬眸看着一脸错愕的鲁管家:“马倌郑良何在?观海怎么缠着你?”
嘴巴颤动好几下,茫然的鲁管家下意识答:“回贵人的话,将军出征,须有马倌照料战马,便将他带去了,说是自会有人照料观海……只是现在还不见新马倌来。”又顿了顿,“这观海活泼桀骜,每日只肯追着熟悉的人咬……贵人之前见过它?”
自会有人照料?
萧元戟这是算准了他会来将军府。
圣上与跟前眼睛也不眨地瞅着他的马儿对视,唇角勾起笑容:“既然无人照料,朕便将它带走了。”
这一趟倒也不算白来。
观海颇有灵性,除却祁明景,旁人一概不允近身,黑龙卫但凡敢伸手接缰绳,它都张嘴要咬,显得暴躁。
到了将军府门口,似乎意识到就要离开,观海忽然往回扭头,马头朝向府内,不肯移步。
缰绳被扯得笔直,祁明景安抚地拍拍它的脖子:“随朕回宫。”
观海打了个响鼻,上下晃着脑袋,反而更加用力地将祁明景往院子里拽——
跟在身边的张顺瞧着,轻声道:“主子,属下瞧着,它似乎想要带您去个地方。”
祁明景亦是瞧出,索性放了缰绳,对观海道:“好姑娘,带路吧。”
没了人牵着绳子,观海掉头往里,走两步一回头,等着祁明景跟上才继续往里走。
张顺瞧着,心中暗暗惊叹:此马好生有灵性!
鲁管家连忙快步跟上,适时道:“贵人有所不知,这是长公主在世时,将军送给殿下的。将军出征前,日日亲自在院中调教,早已养得通人性。去岁将军喝多了酒,它还会将酒坛子掀翻,不让将军多饮呢。”
圣上脸上唇角笑意淡了一些,“驸马常在院中饮酒?”
“唉……贵人有所不知,过完年将军心境已是好了许多。只是去岁刚从东南回京那段时日,他几乎夜夜独饮,一人坐在长公主昔日的书房里,一坐便是整整半宿……”
鲁管家说起那时来还觉得唏嘘。
成婚才几个月,将军去了趟东南,回来便与公主天人两隔。
鲁管家:“将军原是至情之人,也有人邀他赴宴、游赏风月,尽数被他拒了。旁人不知,只当他性情冷僻,唯有我们这些府中老人知晓,他是念着旧人,始终走不出来。”
圣上听完,默然许久不言。
说话间,前头引路的观海,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前。
它一回头,瞧见祁明景站在原地,这才又“哒哒”地折返回来,绕到祁明景背后,用脑袋轻轻顶着他往前。
圣上踉跄一步,这才回神,抿唇抬脚走入这间阔别许久的书房。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棂洒进来,院中刚种好的桂树枝繁叶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叶影。
书房里有股淡淡草木清香,不同于他身上的药味,更像是某种草木或者干花香的温润气息。
这里的布置,和他离开之前一模一样。不曾有分毫变化,便是旁边架子上用过的帕子、扇子,挪到桌边短暂坐过的矮凳、倚靠过的靠枕,也都还在原处。
再往里走,书桌映入眼帘,就连笔洗位置、狼毫摆放角度,都与从前无二。
仿佛长公主只是暂时出了个门,转瞬便会推门进来。
唯一不同的,是映入眼帘铺撒在书桌一角的桐花,有新鲜的,也有晒干的。
书房中的草本清香便来源于此。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几朵干桐花。圣上轻轻捻起一朵,鲜桐花红色的花蕊便在他掌心微微颤颤,静谧深情地绽放着。
凤凰栖梧桐,叶落寄相思。
大祁有习俗,情深恋慕的爱侣,大婚时会以桐花相赠,寓意情意不渝,至死不负。
花瓣微凉,圣上指尖却好似被烫了一下,睫羽轻颤。
花朵之下,还有一封信笺。
圣上在书桌跟前缓缓坐下,展信阅读。信很短,只有两三行:
“望殿下亲阅:
戟八岁父母双亡,满门冤故。
九岁至西北,十三参军,戎马十载。”
“戟斩敌数万,保城池二三、河山万里、生民万计。
不求权势富贵,只求一人之心,只求一人之安。
此生若是无望,戟来世再娶。”
上好的宣纸,本该摸着平柔微糙,它却微微褶皱,布满一圈圈深浅错落的干涸水痕。
案头也是上好的徽墨,本该墨香浓郁、经久不衰,这信纸上却可以嗅见淡淡酒香,笔迹狂放潦草,想来是昔日醉酒伏案、心绪难平之时写下。
合上信纸,圣上垂眸,久久不语。
指尖抚过信纸上那道最深的泪痕,那里的字迹被晕开,模糊成了一片。
一旁的观海耐不住静立,焦躁地轻轻动了动蹄子——它饿了。
另一位主人让它办了事,可是要给它喂些东西的!它乖乖领了路,却没有吃到爱吃的黄豆。
观海两枚眼珠转了转,盯上了桌上的花。
马头往前一凑,叼起一朵囫囵嚼了起来。
“观海!”
“啪”的一声,观海没讨到吃的,还挨了轻轻一巴掌。
力道极轻,带着点药香味道。
嗯?
怎么主人身上好像更香??
观海嗅了嗅,越发黏人,顺势又一口叼住美人主人的袖口,再不肯松口。
……
一番顽劣闹腾,等圣上黑着脸坐上回宫的马车,袖口已经被马儿嚼烂、沾了口水。
而始作俑者观海被拴在马车边上,马嘴被缰绳套了一圈,无论如何也张不开了,蔫蔫哒哒地跟着跑——
倒不是它乖巧,毕竟离开将军府时,它已经一蹄子踹伤了一个试图骑在它背上的黑龙卫。
此刻安分,不过是察觉这位漂亮主人似乎有些生气,又记着萧元戟日日耳提面命 “必须乖乖听殿下的话”,不敢再放肆。
回到宫中,命人好好照料观海,祁明景径直去沐浴更衣。
浴池蒸汽氤氲,出来之后披上书青早就熏好的,带着药香味道的干净里衣。
宫女进来,捧着圣上换下的里衣,预备拿去浆洗。
“慢着。”圣上耳廓一片通红,隐约有扩散到整个耳廓的趋势。
宫女捧着里衣,垂头回身。
等祁明景再次开口时,却是脸颊边都染了些红,带着点说不清的羞恼,嗓音微哑:“将这衣裳放下。书青,安排人妥善包好,送去东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结尾调整了一下,可以配合这章瞜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