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探花
于是探花郎好脾气地躬身回复道:“萧大人说笑了,圣上身边内廷之事, 下官岂敢置喙?”
探花郎跪在圣上脚边, 伏低着身子,露出半张脸。鼻梁挺直, 眉眼干净, 瞧着也是个俊朗好儿郎。
萧元戟盯着他看了两息, 忽然展颜扯出一抹淡淡的微笑:“陛下,江南自古水土丰茂、是税赋重地。水车新政事关百万民生, 非得力之人不能胜任。臣以为周大人青年才俊,又熟悉江南嘉州, 去江南正是人尽其才。周大人,在何处为圣上分忧不是分忧呢?”
他是疯了才会将这小白脸放在圣上身边。
话是如此。
细细想来, 确实没有比自己更合适的人选。
可是……探花郎看了一眼圣上, 心中又是踌躇满志,又是有些犹豫不决:“陛下, 臣蒙圣恩得中探花,便是为了报效朝廷而来,自当为陛下分忧……臣愿往江南!”
萧元戟站在门口,瞧见探花郎流连在圣上衣摆上,带着仰慕的眼神, 唇角浅淡维持的笑容愈来愈冷。
怎么?是舍不得陛下?
祁明景瞧出探花郎的犹豫, 温声安抚道:“周卿不必多虑,朕会派黑龙卫随你同行。江南有驻军, 再有黑龙卫护持。料你不管遇到谁,对方也不敢动朕的朝廷命官。”
“陛下说的是。”萧元戟在旁道, “臣定然好生挑几个黑龙卫,寸步不离护着周大人。”
探花郎一怔。是错觉吗?怎么武威郡王方才“寸步不离”这几个字,听起来咬牙切齿的?
不过话已经说到这份上,探花郎再无犹豫,他抛开杂念,重重叩首:“臣遵旨!”
待探花郎走后,萧元戟才在圣上默许下进入殿中:“陛下,江南驻军废弛多年,不堪大用。臣以为可从西北边军抽调三千精锐南下,领兵之人臣心中已有合适人选。”
祁明景心中微动。
他不曾对任何人提过,萧元戟竟然猜到他心中所想。
只是尚有几处细节,圣上还没想好,并不想此时与萧元戟讨论。
于是圣上淡淡问道:“萧爱卿过来做什么?”
萧元戟脚步微微顿了顿。
但这只是极其细微的一瞬间,连圣上都不曾发现他方才眼底暗了一瞬,又恢复如常的表情。
他走到御案边,自然地握住圣上放在桌上的手,粗糙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纤细的指骨,声音放得很低:“已经午时过半了,陛下准备何时用午膳?”
掌心滚烫,温度顺着相贴的肌肤传到心口。
圣上仰头,瞧见自己的臣子目光沉沉地望着自己,毫不掩饰其中炙热的渴求,那视线滚烫得几乎能将人皮肤灼痛。
祁明景食指按了按玉扳指,打磨细腻的内圈贴着手指转了一圈。
片刻后,心里低哂一下,暗叹一口浊气。
罢了。
不管那天萧元戟在揽星榭里到底准备做什么,这笔账在他这里都揭过了。
祁明景手腕一翻,想要按住他的手,却发现萧元戟的力气大得惊人,纹丝不动。
他只得松开手,转而拽住他的袖口,让他的臣子来俯就自己。
萧元戟会意地弯腰下来,原以为圣上有什么话要吩咐。不料,颊边却落下圣上温热手掌。
祁明景眼前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一下。
萧元戟扭头,唇瓣去寻圣上的手,见他要收回,连忙攥住,声音比方才更低、更沉:“陛下唤臣萧卿,方才也唤探花郎周卿。”
圣上怔了一下,抬头望去,看见萧元戟垂下眼,下颌紧绷。
祁明景心里浮现一点别样的意味。
每日早朝时候,萧元戟站在武将之首,背脊笔直如刀如剑,议事之事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或是一个多余的字。
以至于李守谦有一次御书房议事,萧元戟驳斥了李守谦几句便匆匆离开,结束之后,李守谦还小心翼翼问他:陛下,武威郡王是否今日心情不佳?
就连黑龙卫首领王顺,也曾小心翼翼表示:黑龙卫如今有萧将军安排,他自然服从。
而今,这样的萧元戟,却在他跟前面无表情地说:陛下唤他周卿。
圣上心头漫过一丝好笑,“萧卿说得对,朕该唤你郡王才是。”
萧元戟眼皮落在掌心里,圣上的手腕漂亮极了,清瘦匀称的一截,霜雪一般。
他忽然改了口:“殿下,臣听说探花郎还未到弱冠,倒是与殿下差不多的岁数。若是再早些年认识,殿下许会喜欢他这样直率的才子吧?”
祁明景略有些错愕地瞧着他,起初是意外,接着是浅浅浮起的一点酸涩和心软。
从长公主时他就避着萧元戟,以至于这人无法,过去就曾伏在长公主膝头,求他“疼疼臣”。
而今,萧元戟只是瞧着自己与年纪相仿的臣子在一处,竟然也能胡思乱想。
祁明景从萧元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腕上依稀可见一点昨晚留下的红痕,叫萧元戟看得喉头滚动。
圣上一只手捏住萧元戟下巴,左右端详了一下,“武威郡王好几日没照铜镜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他已不如探花郎年轻俊秀不成?
西北沙场里摸爬滚打的萧将军心想,今晚便要让人在将军府上放一面大铜镜。
却听圣上说:“萧将军若是也参加了今年恩科,探花哪里轮得到他。朕自是钦点你。”
萧元戟呆住。
难得调戏了一把人,圣上好心情地笑了笑:“摆午膳吧,驸马。”
萧元戟蓦地抬头,下颌一松,抿紧的嘴唇勾起,压也压不住:“是。”
……
用过午膳,圣上原本准备歇息片刻,工部来报说第一艘宝船已经造好,圣上便取消了午歇,预备亲自去看看。
为方便日后下水,工部在京郊港口搭了船厂。这艘宝船前后造了八个月,圣上反复提点,又交给宁王亲自监工,硬生生将原本一年的工期缩短成了三分之一。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行至半路,祁明景吩咐停车,将骑马随驾的萧元戟唤了进来。
萧元戟撩开帘帐进来,第一反应就是蹙眉看向祁明景,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想起方才在御书房里,圣上腕上的红痕,他抬手摸到马车边上的暗格,取出一小瓶膏药来:“臣给陛下再上些药吧。都是臣的不是,昨夜手劲大了些……臣替陛下看看?”
青天白日,艳阳高照,还有书青在旁边。
萧元戟在胡言乱语什么?
祁明景面无表情,抬脚轻轻踹了一下萧元戟小腿,“爱卿对朕这马车倒是熟悉得很。”
萧元戟余光扫一眼书青,面不改色道:“回陛下,臣当年曾请孔玉珠姑娘为长公主殿下造过一辆马车,与陛下这架马车倒是一样。”
祁明景没说话。
他想问的根本不是这个。他想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把药膏藏进马车暗格的?又藏了多久?
眼见萧元戟手就按在了圣上膝盖,祁明景眉梢一跳,按住他手腕:“萧爱卿。”
声音暗含警告。
萧元戟怔了一下,挽起圣上袖口,捧着手腕端详两眼,确认没有大碍之后,将药膏收了回去,“臣看看陛下手腕已经大好了,无碍。陛下唤臣进来,有何事吩咐?”
书青坐在马车角落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头雾水,惊疑不定。
陛下手腕怎么了?她怎么不知道?
还有萧将军对陛下这种态度?……
祁明景沉默了一会儿。
抬手按了按额角,“无妨。”
让萧元戟坐在自己对面,圣上将前些日子拟了好几遍、已经在心中日渐完善的章程缓缓说与萧元戟听,“……这六位大臣,便是朕的内阁。驸马以为如何。”
祁明景想了许久。
大祁立国已近两百年,尽管祖制不可违,可许多东西随着王朝沉重前行,已然不适用。若想王朝延续,必须做出改变。
萧元戟听得入了神,只觉得自己仿佛接触到了一个帝王深谋远虑的冰山一角,心头滚烫,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直到祁明景停下来看着他,他才骤然回神,连忙给祁明景添了一杯热茶。
他低头思索片刻,“臣以为,此事甚妙。臣有三个建议:第一,入阁的人,品级不能太高;第二,内阁只能票拟,不能批红;第三……臣亦有一事想说与陛下听。”
萧元戟从怀中拿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递给祁明景,神色郑重:“京中已有京畿卫、驻军、禁军,宫中和陛下身边亦有御前侍卫、黑龙卫,臣以为,”他顿了顿,“黑龙卫不可只做陛下的护卫。当使其成为天子耳目,监察内阁与百官,与禁军、都察院互相牵制,如此便无人能欺上瞒下。”
祁明景接过折子,指尖微微一顿。
他不曾看错人。
从过去在将军府上,秉烛夜谈,提点萧元戟的那几次,祁明景便是从心中欣赏这个驸马的。
有勇有谋,文韬武略。不管是战场杀敌还是入朝中办事,都稳妥周全。
即便是仙人也会有私心,何况是自认肉体凡胎的人间帝王。
服下假死药,在床榻上忍受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疼时;登基之初,见百官叩首,而这人也在群臣之中,全然不知地参拜的时候。
祁明景无数次动过私心,想以九五之尊要一个人,以帝王权术,把人留在身边
想过收回他的兵权,想过拿捏他的软肋,让他永远无法离开。
可他到底没能狠下心。
舍不得让这把能为大祁劈开万里江山的刀,困在深宫的方寸之地。
舍不得让这个能陪他开创万世基业的人,变成一个只会依附帝王的宠臣。
萧元戟见他久久不语,只盯着自己看,以为他是被茶水烫到了。他下意识地伸手探了探茶壶,温度正好。
转而又一想,圣上细皮嫩肉不比自己,又倒了一杯凉些的茶放到祁明景跟前,“陛下可是烫着了?臣去寻烫伤膏。”
说着一掀帘子转身就要走。
“不必。”矮几底下,圣上轻轻勾了一下他的脚尖。
萧元戟身子一僵,即刻坐了回来。
祁明景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这才低头去看手里的折子,一目十行。
萧元戟这折子里写的章程已经十分成熟,祁明景只看完,心中便有了想法,让萧元戟尽管放手去做。
两人一番议事,不久后便到了造船处。
圣上登基之后对各部都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整改,唯有工部养着一些老匠人不曾动过。
孔二姐离京去往江南之前,圣上曾让她留下一份工部匠人的名单,里头记录的都是孔二姐对工部匠人的了解情况。
圣上此番前来不曾通知过工部,乃是乔装过的,也给现场监工的宁王递了消息,让他不必声张,只管做自己的事情。
祁明景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萧元戟也脱下了将军铠甲,换上了一身和黑龙卫一样的玄色劲装,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始终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造船厂在皇家港口,这里河面被拓宽,可容纳两艘宽十七丈的大宝船并行驶过。
刚下马车时,闯入祁明景和萧元戟耳中的,便是宽阔河面上翻涌如海浪的声音。
风很大,书青才刚拿过大麾,萧元戟已经接过,从容自若地为圣上仔细披上,系好。
圣上没有留意是谁为自己穿披风,他的目光早已被远处那座如山岳般巍峨的巨物夺走了,萧元戟系好披风退开后,顺着圣上的视线一起望了过去——
人声鼎沸,一声喊号子的“呦嘿!”,十几条胳膊同时用力,扛起一根粗大的木头运到一旁,看起来像是造宝船多余的木料。这些零散的木料被搬到一旁,由其他的汉子绑上绳子运走。
收到消息之后,宁王第一时间安排了手下心腹过来,领着圣上看了一圈宝船,往来的匠人们已经认得宁王手下,只以为圣上是某位朝中大人,纷纷远远绕开。
圣上向他打听着宁王情况:“自从宝船开工,除了过年、元宵,竟是见不到你家主子了。”
这心腹笑了笑,连忙回答:“回爷的话,我家王爷为了这宝船几乎天天泡在船厂,连府里都很少回,大小事都要亲自过问,只差自己亲自去扛两块木料上来呢。”
祁明景闻言,忍俊不禁。
萧元戟在旁听着,愈发觉得宁王与陛下感情深厚。甚好,他与陛下都没有旁的家人了,宁王对陛下来说,因了先长孙皇后的缘故,总归是特殊一些。
“……最底下这两层是货舱,王爷盘算过,这一层还可装些活物,听闻南洋有些稀奇动物,预备到时也买上一些献给陛下。”宁王心腹领着圣上看完一圈,最终来到甲板上的船头,“爷,到这里,咱们便是将这宝船看完了一圈。”
阳光洒在巨大的船帆上,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九根桅杆直插云霄,最高的那根,几乎要碰到天上的云。
祁明景扶着船舷,望着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光芒。
萧元戟站在他身后半步,看着他被风吹起的衣摆,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数年后,百艘宝船扬帆出海,大祁的旗帜插遍万里海疆的景象。
萧元戟回忆起方才听到的宝船航线,他都听懂了。
那将是大祁见过以来史无前例的一场航行,从这处港口开始,全世界都将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有一个国家叫大祁,而大祁,有一位雄韬伟略的圣上。
他的殿下想开创的,是前无古人的万世基业。
实在幸运,生逢其时。
何其有幸,陪在他身边,亲眼见证这一切。
一阵寒风卷过,祁明景捂住唇,低低地咳了两声。
身侧萧元戟即刻往前两步,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低声劝道:“陛下,船上风大,还是先避一避。”
祁明景点点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就在这时,甲板上几个船工扛着沉重的铜制船舵过去,其中一人脚下一滑,手一松,只听“哐当”一声闷响,船舵砸在甲板上。
巨大的闷响震得脚下微微发颤。
萧元戟抬手想捂住圣上耳朵,却被他轻轻挡开。
船工过去,祁明景低头看着脚下的甲板,眉头微微拢起。
不对。
孔二姐为他讲解那马车壁是如何用了两层楠木、扎实稳妥,又是如何寄书信来为圣上矫正那宝船图纸,祁明景全部都记得。
圣上又走了两步,忽而蹲下身来,屈指敲了敲。
咚咚。声音沉闷。
“驸马,你的佩剑能否刺穿木板?”他抬眼看向萧元戟,指了指船舵砸中的位置:“驸马,用你的剑,刺这里。”
萧元戟始终安静地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船舵砸出的浅坑,眼底已经掠过一丝冷意。
闻言没有半分犹豫,反手抽出腰间的佩剑:“臣愿意试试。”
这把剑是他亲自监造的,用的是西域最好的精钢,征战多年,斩过敌将首级劈过倭寇的战船,刃口从未卷过半分。
利剑出鞘时没有多余的声响,只有一道冷冽的寒光划破潮湿的寒风。
有几个船工见了,大声喝止,可对上萧元戟抬眼扫过来的眼神,那点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他的眼神很淡,却带着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煞气,像淬了冰的刀,看得人脊背发寒。
再看那身后一拍黑衣蜂腰的黑龙卫,愈发不敢大声说话了。
萧元戟两脚分开站定,玄色劲装下,肩背的肌肉缓缓绷紧,束在小臂上的襻膊被贲张的肌肉勒出清晰的弧度,像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运足浑身力气,腰腹间骤然爆发出可怖的力气!
嚓的一声闷响。
劲装下摆被带起的风掀起一角。
剑刃没入第一层。
萧元戟垂眸看着,没将剑拔出来,而是重新握住剑柄,腰背弓起。随即再次运足全身力气,猛地往前一送!
嚓!
又一声,带着木头撕裂的声响。
竟然就这样刺穿了甲板。
旁边几个黑龙卫面无表情看着,心里已经崩塌——他们已经算万里挑一的好手,却也没有自信能做到这样。
萧将军这是什么恐怖巨力?
船工们更是瞠目结舌,议论纷纷:“这可是铁钉固定的三层三寸的楠木!就这么被他刺穿了?!”
“是啊!别说用剑刺,就是用斧头劈,也得劈个十几下才能劈开啊!”
提前守在夹层的黑龙卫即刻上来回禀:“陛下,剑尖从下方露出约一寸三分。” 说着,递上一把从船舱里捡来的木屑。
祁明景接过木屑,指尖轻轻捻了捻。
木屑松软发白,没有楠木特有的致密纹理和香气。
是松木。
且仅有两层。
祁明景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周身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冷得让人窒息。
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天子之怒,气势若此。
“去请宁王来。”祁明景道。
图纸上写得明明白白,甲板用三层三寸百年楠木,钢钉交错固定。
现在,不仅厚度少了一层,连木料都换成了廉价的松木。
祁明景骤然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