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方寸大乱
已经被发现,慌也无用。
圣上指尖捏着身上被水沾湿的绢布, 热气将颊边蒸腾出绯色。他伸了伸蜷住的腿, 那截雪白的腿便露在绢布外头。
比盖住身上的布料还要剔透如玉。
“拿朕的里衣过来。”圣上吩咐道,侧头看来。
湿发贴在他背后, 顺着脊背的弧度隆起、垂下, 线条最终落在榻上, 承托出被压得扁平的饱满弧度。
话音落,圣上瞧见萧元戟侧头过去, 牙关咬着,下颌线绷成一道锋利的直线。
在原地站了两息, 萧元戟才忽然抬步,却不是往架子去拿衣服, 而是压着眉头, 一步步走到榻边。高大的影子将圣上整个拢住,看着坐在榻上, 浑身湿漉漉的圣上,哑声再一次问:“陛下,臣给亡妻的簪子,怎么会在这里?”
祁明景指尖抓紧了身上绢布,周身无从遮挡的感觉令人分外不适。
偏要在这种时候问么?
圣上仰头看着他。
萧元戟面容在浴池氤氲中笼着浓雾一般, 站在三步开外, 视线很冷。
祁明景胸口发闷,抿着嘴唇, 用被水汽温出两分绯红的凤眸瞧着他:“萧卿,朕冷。”
嗓音轻轻, 在空旷浴池上格外清隽,荡出浅浅的回音。
萧元戟在跟前杵了一会,低头死死盯着手里的簪子。
仿佛经过了一番剧烈挣扎似的,骤然转身,玄黑常服划出一道冷厉弧线。
他拿过旁边架子上搭着的里衣,递到圣上面前。
“出去,朕要更衣。”圣上又冷冷道。
这次萧元戟却没有听从。
他一撩衣袍,就这么在浸着水汽的地砖上单膝点地,定定地瞧着圣上。眸底翻涌着深切的悲戚和恳求,执着地又问了一遍:“请陛下解惑。臣给亡妻的发簪,到底为何在您手中。”
八个月的思念、偏执,无法释怀。
萧元戟的理智被烧得滚烫。
此时追问,无异于一场豪赌。
身为长公主的聪慧、身为嫡皇子的隐忍、身为帝王的谋略,眼前这人都有。他知道眼前这人有多聪明,有多隐忍,有多会伪装。无论是过去还是如今,甚至无论是男是女……他的视线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对方心中理应有他,否则不会将这枚簪子留下,还贴身携带。
可是身为天子的祁明景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他是将那夫妻一场当成一段不应提及的污点,抑或只是当成了某种卧薪尝胆的证据与提醒?
他是将自己留着用于警示,还是——等待日后再处理自己这个“隐患”?
萧元戟半跪榻前,视线里正好是圣上白皙脚背,皮肤薄而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血管蜿蜒。
足弓拱起的弧度优美漂亮,看上去极衬他的虎口,一掌可握。如果从足弓这里卡过去,指腹便可按在脚踝上,顺势……
萧元戟收敛了眉目,视线死死落到地上。
圣上看着萧元戟忽然握紧了拳,手背上骨棱凸起,用力到掌心里露出的发簪都在微微颤抖。
祁明景心中微涩。
“龙凤胎”的说法,骗骗不知情况的世人还行,可若是萧元戟有心探查,便会发现处处都是漏洞。
能瞒到现在已是侥幸。
萧元戟禁足反省第三日,大年初七那晚,他自将军府回来之后,曾经收到了高守业的信。
除了请安、汇报东南情况,高守业秉笔直言,道:驸马用情至深,恐不日便会察觉,到时只怕君臣反目、朝中动荡。
高守业上书道,不若直接将萧元戟重新派去西北镇守边关,或者继续北上,总之不能留在京中、留在圣上身边。
只是圣上看过之后,便将那封信投进了炭盆里,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祁明景瞧着跟前的人,忽然从绢布里伸出一只手臂。
白皙修长,晃得人眼睛痒。他指尖挑起里衣,轻轻一抖,披到自己肩上。
圣上从塌上起了身,动作间宽大衣服轻晃,遮挡不了太多春光,翻飞间露出一片霜白里嫩。
他赤着脚从榻上下来,行走间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然后在萧元戟面前停了下来。
圣上忽而抬手,带着湿气的手掌轻轻落在萧元戟颊边。
这是一双从来没有碰过刀枪剑戟、长弓短刃的手。掌心是一片柔软温热,落在耳旁时,像是贴上了一片云、一块暖玉。
萧元戟脊背一僵,呼吸陡然急促,蓦地抬头,捉住了那只手。
需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克制住将人顺势扯入自己怀中的冲动。
圣上垂着眼,端详着他失魂落魄的神色,循循善诱般轻声反问:“萧卿,你觉得呢?”
湿漉漉的发顺着动作滑落,其中一缕晃了晃,垂下一滴的水珠落到萧元戟唇上。
他瞳孔一缩,低下头去。
抿唇时舌尖一扫,将那枚带着祁明景体温的水珠吞入腹中。
嘴上却硬邦邦地说:“臣,不知。”
祁明景被他攥的腕骨疼。
可他顾不上,只是盯着萧元戟压下的眉,试图把眼前的人看穿。
“萧卿不是说,朕与长公主极像。”
“陛下与亡妻是龙凤胎,自然十分相像。”
祁明景一哂,“朕手里有你送给长公主的簪子。”
“……陛下留在身边,是用来思念胞妹。”
祁明景深深看他:“萧卿何必自欺欺人?”
萧元戟豁然抬头,颊边擦过圣上柔软掌心,甫一开口,便觉声线有一丝藏不住的颤抖:“那殿下又为何骗臣至此?”顿了顿,又哑声问出了那句近来日日夜夜都在折磨他心神的问题:“夫妻一场,对殿下来说,难道只是权宜之计?”
他唤圣上“殿下”。
如同从前那般。
圣上哑口无言,心口酸涩。
萧元戟忽而松开他的手腕,退开两步,挺直了脊背。他变回那个不苟言笑的武威郡王模样,低声道:“陛下,恕臣失礼。”
冷冷冰冰,恪守规矩。
仿佛退回一个臣子的位置,划清界限。
“陛下早些休息,臣先告退。”话音落,转身就走。手已经碰到门把,他余光还留在房中,看见圣上站在原地,背影纹丝不动,发梢还滴着水。
“滴答”一声,落在白皙脚背上。
祁明景没有回头,掌心紧紧攥着,身躯微不可查摇晃一下。
他说了,萧元戟却要走。
“慢着。”萧元戟刚要用力推开门,忽然听见圣上淡淡开口,“簪子留下。”
萧元戟倏地一阵窒息,铺天盖地的心痛和酸涩将他包裹,以至于他脚步过分沉重,再也无法挪动分毫。
开口逼问圣上之前,他想过许多种可能。
兴许被打入牢中、发配边疆,此生不复相见。
他唯一没想过的,是圣上只要他留下那枚簪子。
萧元戟胸口痛得不能自己,猛地转身,两步回到圣上身边。
抬起手臂似要环抱,却又最终收回,只是落下单膝,点入圣上发梢落下的水汽里。
够了。
萧元戟心道。
他忽而不想再以退为进,谋求圣上低头,自御座上向他走来。
他可以自己去到圣上身边,做他的刀枪剑戟,开疆抑或斩敌。
祁明景听见萧元戟去而复返,在他脚边重新单膝跪下。
接着,他垂落身边的手掌被轻轻捧了过去,带着无限珍重与心疼,按在自己长出一点胡茬的颊边,扎得掌心微疼。
祁明景还是没有回头。
直到他听见萧元戟轻声问他:“殿下,臣……也能留下吗。”
直到这时,祁明景才终于回头。
他唇瓣苍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垂头落下视线时,忽而有一滴水汽在眼中凝聚成型,顺着眨眼的动作,重重砸在萧元戟仰头望来的眉心。
萧元戟登时方寸大乱,手足无措想要抬手替他拭泪,却被圣上扭头避开。
温软如玉的手从萧元戟掌心抽走,顺便也抽走了那枚簪子,湿气与药箱伴着里衣宽大袖摆,拂过萧元戟的脸上。
圣上往外走去,声音冷冷清清,不容置喙:“朕这宫里容不下萧大将军这尊佛,你回去吧。”
十几年来的隐忍克制,却在方才落了泪。
圣上心中,恼了。
……
换了一身干衣裳,烘好头发,圣上仍是预备去元宵的夜市上瞧瞧。
出宫之前点黑龙卫时还觉奇怪,眼前换了几个生面孔,圣上随口问道:“今日怎么是你们?”
无他,只是之前伺候御前的,是让黑龙卫首领王顺挑选了一二,为数不多面容还算俊朗的。这两个……说是面容平平也算夸奖了。
其中一个答:“回陛下,前两日萧将军便调了御前排班,今日正是我等当值。”
圣上听完,面无表情。
萧元戟动作倒是快,让他调教黑龙卫,这便将他跟前的人都换了一圈。
祁明景到底与泰羲帝不同,用人不疑。既然萧元戟心中有想法,圣上便只等着瞧瞧,他要给自己调教出一个什么样的黑龙卫来。
马车载着圣上出了宫。
过去作为长公主,离开宫中机会便不多,连白日里的集市都不曾见过,遑论自他登基之后,这开放夜市的盛世模样。
街上的人比祁明景想象中多,摩肩擦踵、游人如鲫。街边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花灯挂得满满当当,耳边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往更远之处看去,隐约可见有舞龙队伍。
书安亲自陪同,这集市上每一个小摊贩都是她亲自过目的,知根知底。
圣上当初虽然看过书安呈上的章程、甚至还亲自圈点调整了一二,纸上感觉却终究不如亲眼所见。
不知边关百姓如何,至少从天子脚下开始,百姓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每逢年节,也能有这样欣喜热闹的时刻。
走了半条街,圣上忍不住命换了常服的黑龙卫去买了点东西过来,有糖墩儿、圆子、杏仁茶……每样只是尝一点,也能叫圣上心中高兴。
忽而一阵锣鼓喧天,舞龙的队伍近了。
汉子们在寒冬凛月赤着胳膊,挥舞着手中长杆、令金灿灿的长龙自人们头顶“游过”,引起沿街百姓阵阵欢呼。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潮水一般,险些将圣上与黑龙卫冲散。
一名乔装的黑龙卫紧紧跟在圣上身边,伸手便要将祁明景护到自己身边。
圣上即将撞到他胸口的下一秒,一只长臂从旁横空而出,轻轻拦住圣上肩头,用身躯圈出一小片有限空间。
黑龙卫拧眉压目,警惕地便要抬手推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却见那人侧头望来,眼神冰冷,暗含警告,藏着一丝小心克制的戾气。
——是在校场上将他们一个个都揍趴下的萧元戟。
黑龙卫瞬间静若寒蝉,乖乖跟在一旁。
……打不过。
而且看将军这眼神,哪里是来保护陛下的,怎么像是来抢亲的一样?生怕陛下被别人碰着了。
片刻之后,长龙过去,人群散开一点。
萧元戟几乎是立刻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垂着头站在祁明景面前。方才对着黑龙卫的狠戾消失得无影无踪,声音也放得很轻,小心说道:“殿下如何?可有被挤到?”
满街长灯,亮若白昼,天上银河高悬。
萧元戟在灯火长明的繁华长街上,众目睽睽,唤他殿下。
——如同过去他还是长公主那般。
浴池中落泪的恼意在这轻声中消散,圣上肩头一松,心道,罢了。
不等圣上回答,萧元戟又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正是方才祁明景看了两眼,却没有令黑龙卫去买的甜糕。
萧元戟瞧着圣上神色略微松动,将还带着余温的油纸包捧过去:“臣方才看,殿下好像喜欢这个。”过去还是长公主时,他似乎也爱这种糕点,萧元戟记得,偶尔下朝回府,都会顺路去一趟云酥里,为长公主带回一些。
“卿不回将军府,倒是跟了朕许久。”这甜糕摊位,已是祁明景两刻之前路过的了。
萧元戟视线不敢从圣上脸上挪开分开,妥善藏起贪婪,轻声说:“臣只是怕一眨眼,又寻不见殿下了。”又小心翼翼地问:“街上人多,殿下可否准臣身边护卫?”
圣上转身往前。
萧元戟看着他的背影,眸色渐深,忽而听见两个字轻轻飘来:“跟上。”
眉间一松,萧元戟轻轻勾着唇角,快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