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躁热
祁明景往前两步,不动声色脱离萧元戟的气息笼罩,回头看见身后竟然大门紧闭, 偌大的房间里, 只有他和萧元戟。
黑龙卫怎么没跟上?
瞥了眼浑身阴郁气息的萧元戟,祁明景心中默然。
这些黑龙卫当初都是校场里萧元戟亲自训过的, 自然会怕他这个“教官”。
只是如今侍奉御前还这般, 实在有些不成体统。
圣上正欲开口唤黑龙卫进来, 肩头却忽然落下一只温热的大掌。
身形高大的男人往跟前一站,将烛火全然遮挡。指尖刻意避开了祁明景的皮肤, 大掌轻轻替他拂去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他们是怎么当差的?叫落叶沾到陛下身上了。这黑龙卫,还需再操练操练。”
刚刚拉远的距离, 重新被萧元戟这一个动作重新拉近。
那日揽星榭混乱还在眼前,祁明景心尖一紧, 腰间下意识紧绷, 一句“放肆”刚到嘴边,跟前萧元戟却忽然自己退开, 单膝点地。
他手扶着膝盖,低头避开圣上视线:“恕臣失礼。臣方才只是……”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想到了长公主而已?
祁明景唇瓣微张,看着杵在跟前的萧元戟,哑然失声。
好似说什么都无力,说什么都苍白。
视线忽而一顿, 看见萧元戟膝上手掌, 正在渗着血珠的划伤。
再看桌上角落,一块染了血的帕子被塞在角落里。
圣上揉了揉额角, 深深地看着跟前的萧元戟。听闻武威郡王在东南杀倭颇为勇猛,一条条的军情传回京城, 连他也心惊。不知萧元戟身上,又有多少当时留下的伤?
沉默着转身在桌前坐下,祁明景扬声唤季忱进来,给萧元戟上药。
长臂放在桌上,掌心摊开,季忱涂药时,萧元戟眉头也没眨一下,仿佛不知道疼似的。
看着季忱给萧元戟上完药后,祁明景起身便往外走。
行至门口,寒风扑面,看见院中挖开摊出的沟渠,圣上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却见萧元戟视线幽深望来,翻涌着某种过于沉重的情绪。
四目相对,萧元戟先抿唇挪开视线,“臣失礼。”
圣上呼吸一顿,理智有一瞬的动摇。
他看着萧元戟被闪烁烛火照得沉郁的面容,忽而开口:“明日入宫。”
萧元戟蓦地抬眼,听见他说:“黑龙卫不得力,你便在御前替朕调教一二。”
圣上心道,书青说的并无道理。
只是想要一个人罢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要得起。
与其两相折磨,不如从心。
-
第二日,圣上卯时起身。
祁明景换好衣裳,绕过屏风,在桌前坐下。
往日里,是书青为他束发。今日却是一身朝服穿戴整齐的萧元戟缓缓从旁边走出,拿起了木梳。
书青捧着铜盆从外匆匆进来,大惊失色:“将军,您在外面候着就行,奴婢来——”
圣上侧头,递来一个眼神。书青脚步一顿,将铜盆放到架子上,安静退到一旁,眼睛不敢四处乱打量,心里却惊疑不定地想:陛下这是……终于想开了?!
萧元戟捧起一缕乌发,触手滑凉,如绸缎一般。
他视线落在圣上耳畔,那里皮肤极薄极嫩,几乎可以看见底下青色血管。只是粗糙指腹无意擦过,都能带出一道绯红痕迹。
萧元戟记得,若是唇瓣留连此处,圣上会塌下腰,身子轻颤。
呼吸一重,指尖避开。
过去不曾为亡妻挽发戴簪,每每想起时总觉遗憾,如今这遗憾倒是圆满了。
不,不能再称亡妻了。
挪开视线,萧元戟熟练将发挽起、戴上发冠,速度竟然比起书青也不遑多让。
瞥见铜镜里圣上安静的眼神,萧元戟抿唇轻声道:“怕伺候不好陛下,昨日在府上练过了。”
此时,寝殿门外。
跟着得道的将军“鸡犬升天”的孔志站在门外,莫名其妙也得了一个御前侍卫的差使。
只是——他挠了挠头,总觉得到现在,自己头皮还是和脑袋分离了。天见可怜,将军为何要练习给人束发,还拿他练手整整半晚?!
圣上心里有什么情绪涌动过去,喉间轻轻一顿,垂下视线,“到时候了,走吧。”
于是早朝上,瞧见本该在禁足的武威郡王和圣上一起出现,百官心中皆是:瞧吧瞧吧,到底是一家人呢,萧将军总归盛宠在身的。
早朝之后,圣上入御书房议事,萧元戟寸步不离跟在圣上身边;
之后宗亲入宫问安,萧元戟也跟在身边,若有想凑到圣上跟前说话的女眷,他一个眼神便能吓退;
圣上午歇时,听闻萧元戟就守在殿外,一站就是一个时辰,如门神一般。
直到隔日萧元戟到军中,都虞侯连忙把人拉到一边,狐疑地问:“将军,你到底在做什么?好好一个大将军,怎么愣是快变成御前侍卫了?”
倒也不是说在圣上跟前伺候不好,只是,别人都是得了圣上信任之后御前侍卫变将军,怎么萧元戟反而倒过来了,好好的大将军当回去了?
萧元戟不答反问:“听闻侯府下了聘礼?”
方宴挠挠脑袋,忍不住一脸得意:“是啊,表妹已经及笄了,再不下聘难道让不知哪里来的阿猫阿狗跟我抢人不成?”
他瞧着萧元戟,话头一转:“不对啊将军,这和我问你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萧元戟眼中倒影着宽阔的校场,缓缓回答:“是一样的。”
方宴:“?”
方宴:“这能一样吗?”
将军到底在说什么,跟他打哑谜吗?
萧元戟知道他没听懂,但也没再解释,拍拍他的肩,兀自下了城楼。
-
正月十五,元宵节。
圣上下旨停朝一日,安心过节。
白天在御书房中处理了一日的政务,祁明景头昏脑涨地抬头时,便见手边倒好了热茶,折子也已经分门别类按照朱批分好了,只等着拿去发到各个衙门便是。
旁边如幻和书青被“抢了”活,一个笑眯眯地揣手站在一旁,另一个则忙前忙后地布置着稍后圣上要用的汤池。
见圣上抬眼,萧元戟视线立刻跟了过去,专注极了,印着圣上身影。
祁明景顿了一下,心中有些无奈:“此等小事,让旁人来伺候便是。”
哪里至于让他一个堂堂大将军,在御前端茶送水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萧元戟垂头:“是。”
只是等圣上起身往里间走时,萧元戟自然而然转身到架子边,在宫女抬手之前,拿起披风先拢在臂弯里。
似是以为圣上要去外头。
圣上回头瞧见,不禁哑然。
萧元戟却不明所以,快步过来,微微垂下头,“陛下有何吩咐?”
他往跟前这么一站,影子将圣上全然包裹,宽阔肩背挡住殿外所有的光。
偏偏又垂下头来,做一副驯服姿态,用这样凌厉的五官,做出一副温驯姿态来。
萧元戟盯着圣上脚尖。
对方已经不再试图挪出他影子的范围了。
祁明景视线里都被萧元戟身影填满,垂下的侧脸就在眼前。
心中悸动,有些无奈:“朕并无吩咐,你不必如此……”圣上想了想,找到一个词,“过度反应。”
“是。”
也不知他到底听进去没有,这些日子,萧元戟整日在跟前,简直比书青、如幻还要上心。
祁明景道:“换身衣裳,去夜市瞧瞧。”
书青早就备好了热水,也为萧元戟在偏殿准备了一番。
萧元戟一介武将,沐浴更衣动作极快,片刻便收拾好,径直在外头候着。
只是等了许久,也不见圣上出现。
忽而听见门口两个宫女小声议论:“……已经一个时辰了罢?”
“是啊,怎么今日这么久?”
“是施针的缘故吗?往日里陛下也有沐浴时施针过。”
另一个宫女忽然变了脸色:“什么施针?我一直在这里,如幻大师不曾来过!”
“那里面是谁伺候??”
“这么久了,陛下会不会在里面……”
两个宫女脸色俱是一白。
萧元戟陡然起身,步伐如风,眨眼越过惊慌失措的两个宫女,冲入浴池之内!
水汽氤氲,模糊了屏风上的绣样。
萧元戟在屏风前将将止步,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和恐慌,唤道:“陛下!”
里面没有回应。
心沉了下去,被未知的恐惧啃噬。
萧元戟吸了一口气,大步绕过屏风。
屏风后便是矮几和两个木架,圣上亵衣搭在上头,入目先是浴池边搭着的一截纤白手臂。
霜白肌肤上凝着水珠,从露出水面的白皙肩头上滑入水里。祁明景枕在手臂上,颊边被温热池水晕出两分晕红,睫羽黑沉,凝着一点朦胧水汽,睡得正沉。
祁明景隐约听得见萧元戟的声音。
沐浴前他喝了如幻端来的汤药,活血调养,在浴池温水中一泡,药力被激发,总会有些困倦。
只是他忘了,今日萧元戟还在外头等着。
昏沉迷蒙间,听见萧元戟闯了进来,祁明景却挣扎着醒不过来。
他能感受到萧元戟指尖颤抖着凑到他鼻子底下,探了探鼻息。
接着只觉得浑身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大力从池水中捞了出去,紧紧搂在怀里!
萧元戟扯过矮几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浴巾,将怀里人整个裹住,视线克制地落在圣上颈侧,不敢再往下半分。
水汽沾湿了他刚刚换好的衣裳,掌心下方才按住的细腻肌肤烫着他的手,萧元戟要紧紧握拳,才能按捺住隐约升腾起的躁热。
萧元戟将人放在一旁塌上,正要喊人进来,却见圣上缓缓睁开了眼。
大脑被池水泡得眩晕,一张口却是一句带着鼻音的:“……驸马?”
雾气氤氲,抬头看见萧元戟近在眼前的脸,恍惚还以为自己在将军府的卧房中。
房中沉默了一下。
接着,圣上忽然清醒过来。怎么就叫出了这个称呼?
攥紧了身上细绢,放在塌上、露在细绢包裹之外的脚趾也蜷缩起来,透着被池水泡粉的漂亮色泽。
被骤然裹紧的细绢紧贴着身上弧度,顺着圣上背后凸起的龙骨,一路蜿蜒往下,收出一道圆润饱满线条。
萧元戟骤然偏头,挪开了视线。
只是方才惊鸿一瞥瞧见的画面仿佛刻在了脑子里一样,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在每一次眨眼时都纤毫毕现。
浴池里躁动的热意仿佛将他传染,萧元戟下颌绷紧。
只是这一偏头,又看到了旁的东西。
方才扯走矮几时,便觉得似乎不慎将什么东西扫到了地上,却来不及细瞧。此时视线落去,才见一只木簪安静躺在池边砖上,在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萧元戟眼底一片山呼海啸!
上次在陛下寝宫内殿中瞧见已是意外,如今在这里见到,难道圣上是每日……贴身携带?
萧元戟唇角压下,心如擂鼓,重重地,一下、又一下。
那日揽星榭里,陛下跟前隔着自己胳膊的……?
越想,萧元戟的眸色便越深,到最后已经是一片浓稠墨色,胸口疼的发紧。
长公主,陛下。
圣上显然也瞧见了那东西,愣怔一瞬之后,声音里带着一闪难以察觉的紧张:“萧卿,出去。”
萧元戟置若罔闻。
他不可能在此时出去。
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时机了。
他缓缓起身,一步步走过去,将那簪子捡了起来,回头望着榻上仅有一匹绢布裹体的圣上,叹息一般询问:“陛下……这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