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婚服
圣上怕是昏了头才会放他进来。
耳后、颈侧的痕迹隔着金銮殿瞧不见, 可若是放进来近了身,那便是一览无余。
祁明景淡淡:“放肆。朕看你是糊涂了。”
外头轻轻一声,似是膝头隔着衣裳和地毯, 轻轻抵在地面上。
屏风后传来萧元戟的声音:“……臣知罪。只是臣昨夜梦到了亡妻, 醒后却见府上空空。亡妻甚至不曾给臣留下只言片语。”
祁明景心里一颤,视线落在枕边木匣子上。
两人俱是沉默。
圣上嘴唇轻颤一下, 接着重重阖眼, 抿唇不语。
“陛下, 臣身边孔志,原是伺候在长公主身边的旧人, 臣闭门思过这几日,可否让他来御前伺候?也好让臣放心。”
祁明景不解, 瞧着屏风上,萧元戟半跪地上的一团黑影:“朕身边自有黑龙卫, 宫中有禁卫, 卿有什么不放心的?”
萧元戟的声音平稳、冷静,“亡妻便是在臣离京时去的。”
圣上哑然片刻, “罢。准了。”御前也不差一个孔志了。
……
宫外,瞧见自家将军迎面走来,预备和人一同回府的孔志便听:“我要回将军府闭门思过七日。这七日里,你便在陛下身边伺候。”
孔志瞪大眼睛,食指反指自己:“啊?我?”
这差事轮得到他吗??不是有神出鬼没、圣上钦点的黑龙卫?
只见将军一颔首:“陛下已经恩准了。”
说罢便翻身上马, 离开之前, 忽然一勒缰绳,对原地回不过神的孔志一字一句道:“长公主殿下还在府上等我, 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替我问陛下讨恩旨,问问宫中可有什么可为殿下解毒的药。”
说罢一声鞭鸣, 策马而去。
留下孔志在席卷而过的寒风中目瞪口呆。
——长公主殿下还在府上?长公主殿下不是已经殁了吗!!!
他家将军,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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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万国来朝之后,回国重新整理贡品、赶在春节入京的第一批使者已经到了,圣上抽空亲自见了几个。
这次敬上的这批贡品可见下足了血本,圣上颇为满意,降下恩旨赐宴。
席间有使臣敬酒,圣上却只是略一举杯,唇瓣不曾碰过酒杯一下。
滴酒不沾。
晚间,如幻为圣上请平安脉时,道:“陛下,那云逸国献上的药材中,倒是有几味可解百毒的奇药。奴婢想拿去制成药丸,以蜡封着,以备不时之需。”
此等小事,祁明景自然没有异议:“嗯。”
却听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弱弱的、小心翼翼的:“陛下……末将有一不情之请。”
如幻抬眼望去,眉头微蹙:这是哪儿来的不懂规矩的新人?
圣上睁开眼,瞧见是孔志,倒是有两分意外:“你说。”
孔志连忙凑到跟前来,躬着身子,恭敬请求:“陛下,若这药当真如此有效,末将斗胆请求赐给我家将军两粒。”
“你家将军怎么了?”圣上侧头看来,眉心不自觉蹙起。
孔志抓耳挠腮,模样有些为难,脸色并不好看。
“说!”圣上低喝一声。
孔志一哆嗦,连忙一口气道:“末将怀疑将军脑子有问题!”
如幻:“……”
孔志:“陛下,长公主都故去这么久了,将军却说、说长公主在将军府上等他!”
回想起这些时日将军奇奇怪怪的言行举动,孔志越说越信服,“陛下,自从长公主故去,将军言行举止总……不似往常,不如陛下派个御医,抓紧给将军瞧瞧吧!”
圣上胸膛里头,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揉了一把。
皱皱闷闷地疼,一点点悄悄往下坠。
方才午后,萧元戟来求见时才说,昨夜梦到了亡妻。
是单单昨夜梦到了,还是……
“你家将军举止反常,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圣上问。
孔志闻言,认真回想了一下。
按他说,其实过去将军在西北领兵打仗,虽也冷硬,却没有这么疯。
不像去岁在东南,听闻长公主薨逝的消息后仿佛性情大变,竟然拎着刀一个一个将村子里的倭奴屠尽、对程家赶尽杀绝。
于是孔志回答:“从去岁在东南,听闻长公主薨逝后开始。”
圣上一阵恍然,按在旁边木匣上,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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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威郡王闭门思过第一日,府上重新挂起守孝素帘。
第二日,外头仍旧挂着素帘,将军府上采买却四处采买红绸,还去拿了两身大红婚服,自西市上招摇而过。
第三日,昔年长公主府上采买谢驰回来一趟,送来两个侍卫。
如今已是皇商的谢驰对着昔日旧主依然十分恭敬,慢声道:“将军,孔志将军留在宫中,恐您身边没有得用的人,这两人为陛下所赐。”
萧元戟正在堂中亲自点燃一支红烛,闻言抬了抬眼。
他一眼瞧出这两人是黑龙卫。
当初参与了武举的举子,每一个他都认识,这两人便在中举之后“消失”之列。
萧元戟颔首谢恩,语气平淡:“多谢陛下。”
谢驰含笑,欲言又止,而萧元戟已经转身去点下一只红烛。
谢驰视线追着他望去,屋中情形一览无余。
这是将军府的主堂,靠墙的长架上已经点了整整两排红烛。
而这主堂中,这样的架子足足摆了三个。
烛泪滴落,凝固成薄薄一层红蜡。
萧元戟今日穿一身白衣,低垂着眉眼。满堂烛火跳跃,却无法照亮他眼底一分。
谢驰看在眼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沉默着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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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御书房中灯火明亮。
圣上花了大力气重金培养的黑龙卫开始有了回报。一条条隐秘消息传入宫中,整个京城动向皆在天子掌控下。
只除了一个人。
祁明景捏着手里信纸,脸色阴晴不定。
重新挂起孝帘便罢了,毕竟亡妻故去,萧元戟还在孝期。
可红绸红烛又是什么意思?还有新制的婚服。
圣上脸色冷厉:“将军府上要有喜事?”
王顺——圣上钦点的黑龙卫首领,眉毛打结,回道:“回陛下……应当是没有。并不曾见将军府上有与人说媒的迹象。将军这几日连寝院大门都不曾出过。”
圣上沉默片刻,那张纸条被揉成一团,扔到一旁水盆里。
纸张在水中慢慢散开,墨迹晕染开。
圣上拿起下一张纸条——
下一张纸条被圣上猛地放回桌子上。
祁明景倏地从桌子后起身,冷声吩咐:“更衣,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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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萧元戟闭门思过的第四日晚间。
京中的雪停了,白日出太阳时已经化了大半,院中已经十分干燥。
将军府寝房的门窗大敞,萧元戟坐在书桌跟前,面前堆的不是兵书、折子,而是一堆细碎木屑。
手里刻刀娴熟转动,片刻工夫,一小根檀木便被雕刻成一根簪子的模样。
夜风吹拂,吹开他手上的木屑,也吹开了桌上的木屑。
露出下头足足四五支一模一样的木簪来。
萧元戟放下簪子,拿起另一块木料,开始按照记忆中的模样雕刻。
旁边跟了他两天,一头雾水的黑龙卫侍卫小声问:“将军……您这是在做什么?”
萧元戟头也不抬:“簪子。”
两个侍卫面色古怪,对视一眼。
做簪子而已,需要……穿一身大红婚服吗?
画面太过诡异,两人已经开始思考,是否要上书圣上,请求派个御医来为将军看看脑子。
忽而外头有小厮压低声音,带着惊慌跑了过来:“将军,将军!!陛下来了!!!”
手上刻刀猛地一错!
萧元戟看着指节上骤然冒出的血珠,眉头一皱。
-
将军府上,一切未变。
就连墙角挖到一半的水渠,维持着动工一半的模样,摊在原地。
将军府的时间宛如被按了暂停键。
孔志在前面带着路,还当圣上是第一次来,矜矜业业介绍着:“……长公主府上也是修到一半,将军不让修缮,说是要睹物思人。”
祁明景视线从挖开的墙角挪到眼前。
一路上是满目的白,唯独将军府的寝院当中,处处皆是喜庆的红。
红帐红烛红灯笼,两相对撞,着实诡异。
孔志也吓了一跳:“这这这这是怎么了??”
明明他离府时还不是这样啊。
他连忙加快脚步:“陛下、季大人,快快有请,快瞧瞧将军这到底是怎么了……”
里头萧元戟起身相迎,一身鲜红婚服,扎得人眼睛疼,“见过陛下。”
圣上低头瞧他,轻声:“爱卿府上有喜事?朕来的不巧。”
萧元戟:“陛下来得正是时候。”
知道卧房里没有旁人,祁明景迈步进去。
几个黑龙卫下意识想跟着,却见萧元戟跨过门槛时回头瞧了一眼。面无表情,如狼顾虎视,似蛰伏的兽。
本就在武举校考时在他手下吃过亏,几个黑龙卫被震慑得愣住,脚步定在原地。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萧元戟跟着圣上进了屋,顺手带上了门。
祁明景不知身后暗潮涌动,进屋之后,他一眼看见桌上的几根簪子,还有刻到一半、隐约可以看出人形的一小块木料。
忍不住问:“爱卿这是在做什么?”
萧元戟视线细细勾勒他背影,视线过分粘稠。
只是等圣上回头问话时,他又垂着头,显得温驯:“在给亡妻做簪子。他只带走了这一样东西,想必十分喜欢。可惜当初手艺不精,臣欲给他再做几个。”
祁明景不着痕迹环顾屋中陈设。
一切如旧,就连床边木梳摆放位置都维持原样。
圣上注意力都在这屋中。
倘若他回头看一眼,便会发现身后的人步步渐近。
“爱卿,长公主已经去了。”圣上艰难道。
却听萧元戟的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从后传来:“……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