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归来的身份不太对

第47章 小腿

第47章 小腿

指腹还残留着唇瓣柔软触感, 无端令人心悸。
萧元戟在山洞入口吹了半晌冷风,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混乱思绪,冷静下来。
想起新帝还发着高烧, 萧元戟叹了一口气, 终究还是转身回去。裁下一块布料浸水,敷在新帝滚烫的额头上。
本要顺手替他将露在外头的小腿盖上, 却见布条下露出一小片青紫皮肤, 不正常地高高隆起。
萧元戟蹲下瞧了瞧, 解开布料,入目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肿, 从脚踝一只蔓延到接近脚背的位置。
犹豫片刻,他将外袍接下盖到新帝身上, 转身出了洞口。
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些草药回来,在旁边碾碎, 轻轻涂到新帝淤肿的脚踝上。
发着烧的人觉出疼来, 齿缝里溢出两声细微轻吟,下意识往回抽腿, 却被萧元戟一手握住。
入掌一片温润滑腻,小腿肚薄薄的肌肉光滑细腻,软软地陷入萧元戟指缝。
萧元戟手上一顿,眼皮发紧。
视线不自觉从脚踝往下,新帝的脚也是一片雪白, 脚背上蜿蜒的淡青色血管从雪白肌肤透出, 疼的狠了,小腿还会轻轻抽搐一下, 微微缩起脚趾,跖骨绷出细长的骨棱。
直到涂完药、重新裹好纱布, 萧元戟被洞口灌进来的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已是满头大汗。
大抵是被涂药动作疼醒,萧元戟一转身,发现新帝靠在石头上,不知安静地看了他多久。
满脸病容,单薄却从容,仿佛是用一脊玉骨撑着肩上的江山社稷。
“爱卿处理这些倒是趁手。”
萧元戟:“臣出身行伍,略懂一点。”
想起他的身世,圣上了然颔首,“爱卿参军时年岁多大?”
萧元戟:“十一。”
闻言,圣上勾唇,带着点讶异:“朕竟不知,军中竟然还收十一稚童。”
“臣从杂役做起的。西北鞑靼来犯,朝中迟迟不送粮,臣初入军中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大军河边捞鱼、跟着去鞑靼营中偷羊。”
圣上笑意瞬间淡了。
从西北到东南,泰羲帝在位时战线绵长,却连最基本的粮草供给都无法保障。
东南那边,高守业背后有自己暗中用京中产业买粮送去,那西北呢?身为主将的萧元戟,又是凭着多少不要命的拼杀,才在缺粮少饷的绝境里,打出了那般漂亮的胜仗?
山洞中响起一声幽幽叹息,“愿教四海无烽燧,常使黎民享岁丰。”圣上轻声道,“爱卿,边关兵士的血,不会白流。”
萧元戟望着面前柴火,不置可否。
两人在山洞中度过一晚,次日凌晨,天边刚出现一丝晨曦时。便听闻山中马蹄阵阵,肃穆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在林中由远及近。
萧元戟本靠墙按剑闭目休息,听见这动静,当即睁开眼,“锃”的一声拔出宝剑,挡在了洞口。
山风吹进来,被锋利剑刃撞碎时,发出轻微轰鸣。他回头看了一眼,新帝背对已然熄灭的篝火卧在地上,这样大的动静也没有惊扰他半分。
显然仍是高烧未退,昏沉睡着。
萧元戟神情凝重。
眼下只能期望是禁卫来了,否则即便是他,也没有把握在重兵追杀之下,带着一个高烧无知无觉的人逃出生天。
马蹄声停在山洞不远处,听得见有人整齐下马而来。
萧元戟握紧剑柄,便见项卓径撩开藤蔓进了山洞之中,瞥见角落还有一人持剑而立,当即惊喝道:“谁?!”
禁卫军自他身后冲了进来,瞧见是萧元戟,两边才放下剑拔弩张,项卓匆匆一拱手,直奔新帝而去。
“陛下,陛下。”项卓单膝点地,小声唤道,满脸担忧焦急。
随后如幻也从外头匆匆进来,一只手臂缠着白纱,上头渗着血。他探了探新帝脉搏,脸色沉沉:“项侍卫,快将陛下扶起送入马车。”
项卓心中一沉,看着蜷缩起来的新帝,将人胳膊往肩膀上一架——
手中却忽然一空。
只见萧元戟已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沉声道:“陛下崴了脚,经不得磕碰。马车在何处?”
项卓抿唇,脸色并不好看,瞧着颊边烧得通红的圣上:“就在外面。”
萧元戟略一颔首,便这么抱着怀里的人,大步走出山洞。
项卓脸色从青转紫,咬着牙匆匆跟上。
遇刺之事不曾往外声张,圣上病中还问了刺客审问进展,一力交给项卓去办,就连萧元戟也被项卓客客气气请去,问了两句那日发生的事情。
不出意外,是那些被圣上处理的宗族,以及被驱逐的四皇子、五皇子母家联手安排的刺杀。
等到圣上重新临朝,已是两日之后。
金銮殿上,他第一句话便点了当初牵头上书请办祈福法会的礼部官员,语气平淡地敲打,说他差事办得不够漂亮。
对方还以为圣上说的是这次遇刺之事,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战战兢兢跪地磕头,一边奉承一边请罪,甚至自请罚俸禄半年。
却不想上头忽的传来圣上一声冷笑:“朕还当你是真知罪呢。”
大病初愈的圣上视线扫过群臣,指尖敲了敲龙椅,“诸位爱卿,道家如何,求仙问药如何?”
朝堂上鸦雀无声。
圣上看着底下这些如鹌鹑一般胆小安静的百官,心火骤旺。
他拿过手边让书安整理出来,这些时日上书劝圣上礼佛的折子,从里头随手抽了一本,问道:“宋爱卿,你说。”
如此一连点了三个人。
三人战战兢兢答曰,世上许有仙人,只是缥缈无依,踪迹难寻。
圣上:礼佛祈福,又当如何?
再抽折子,又问三人。
躬身喏喏答曰:若是心诚,必得佛祖保佑,护佑大祁江山永固。
圣上怒极反笑,声音中寒意刺骨。
他命李守谦将这些日子查到的账簿交给百官查阅,手臂支着下巴,指尖抵着下颌。大拇指上那一枚玉扳指,恍惚不如他肌肤颜色细腻。
圣上忽然神色柔和:“既然如此有用,几位大人为何不诚心求求佛祖,求神祗保佑诸位敛财媚上、中饱私囊时,不叫旁人发现呢?”
字字诛心。
那几人扑通跪地,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已被禁卫捂住嘴巴带了下去。
圣上自御座上缓缓起身,他分明极瘦,甚至因为脚踝扭伤尚未痊愈,需要扶住龙椅才能站位。却偏偏站在那里,如一顶巍峨的山,压得满朝文武无一人吭声。
圣上悠悠道:“诸位,朕非皇考,不信长生。人生一世如草木一秋,自有寿数求仙问道换不来江山永固,礼佛祈福换不来黎民安康。若是求佛有用,朕自可日日居于佛堂,诸位直接告老还乡便是。”
萧元戟听到这里,脖颈忽然僵硬。他万万没想到,新帝竟然于朝堂之上说出这种话来!
百官也是瞠目结舌,左右一望,同僚个个面色茫然,无一人敢出声接话。
圣上将他们反应看在眼底,语气里的锋芒愈发锐利:“为人臣者,当忠社稷,忠君王。更要忠苍生!明知求神问药虚无缥缈,为何不进言?明知朝中有以权谋私、媚上之人,为何不弹劾?”
百官垂头,哑口无言。
“唐太宗有魏征,朕亦希望,大祁也能有几个魏征。”留下这句话,新帝转身离去,龙袍扫过御座,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禁卫军也将那些个借着礼佛一事中饱私囊的官员带走了。
百官站在金銮殿上,呆愣许久。
萧元戟缓缓抬头,望着圣上离开的方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他原以为,新帝不过是个踩着生母、亲妹骨血上坐享其成的病秧子,可今日,他忽然懂了新帝胸中沟壑。
大祁至今传承一百七十年有余,王朝身躯早已臃肿不堪,延续盛世谈何容易?
尸位素餐的世家贵族、空虚凋敝的国库、暗中勾结的贪官污吏、欺君媚上的奸佞小人……每一个王朝,改朝换代前都逃不开这些征兆。
而新帝比所有人,都要先意识到。
登基第一刀,他斩的是宗族。斩去这些盘根错杂的关系于利益,斩去那些于社稷、百姓无用的蛀虫,新帝要将王爵封侯,留给大祁真正的栋梁。
登基第二刀,他斩的是奸佞贪官,杀鸡儆猴、以儆效尤。他要的是一个忠贞直言、为民清正的朝堂。
登基第三、第四……分别是重整商路,广纳人才。
他要的不是繁华一现的花团锦簇,而是是要给这沉疴缠身的王朝,来一场彻彻底底的改头换面。
萧元戟胸口一涩,继而汹涌澎湃。
这体弱的新帝,有着远远胜过其父的雄韬大略,也有着无限宏大的君王胸怀。
萧元戟深深望了一眼圣上离开的方向。
他忽然庆幸,还好自己那日折返回去,而不是放任新帝在山中独自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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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事,朝中文武两班都空出了大量缺口,圣上一口气提拔了许多寒门出身的年轻官员,却依旧有些捉襟见肘。百官这段时间个个忙得脚打后脑勺,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瓣儿用。
圣上知晓后,直接大笔一挥,从前些年殿试落榜的举子、京城周边州县调来一批人,称为“走京官”,等来年恩科结束之后再结束调任、官复原职。
一时间众臣轻松不少,连连轻叹圣上法子多、思虑周全。
这日,萧元戟入宫预备面圣禀报武举进展,往御书房走到半路,却得知圣上不在御书房,而是在寝殿之中。
萧元戟了然。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摸清圣上作息,早朝之后必然在御书房中,若是不在,则必然在寝殿中疗养服药。
只因每次自己去圣上寝殿,都能嗅见他身上比往日浓郁得多的药香。
萧元戟在殿外侯了没多久,只见如幻、季忱、苏老太医从里走出来,三人脸上皆是愁眉不展,商讨着如何才能让圣上多用些吃食。
如幻:“贫僧为圣上日日施针,明日用药为引再试试,须得烦请苏老将药准备好。”
苏老太医:“那药好弄,只是这会做药膳之人……该上何处去寻?”
季忱便轻声说:“两位国手若是不弃,晚辈想去请家父一试,家父乃是季沺。”
三人在殿门口止步,如幻和苏老诧异道:“你是季沺之子?”
“正是晚辈。”
“好好好。当年先皇后的药膳也是季大人做的,老夫这就亲自去请他出山!”
说完扭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萧元戟,两边互相颔首,拱手行礼之后,季忱与苏老太医匆匆离去,如幻双手揣进袖子里,笑问:“萧大人来寻圣上,可是有要紧事情?”
萧元戟答是。
想起方才听到的,萧元戟心底浮现淡淡疑惑。
原来圣上将如幻带在身边不是为了礼佛,只是因为这僧人擅长药理。
还有苏老太医,他竟然也得圣上如此仰仗,出入寝宫中为圣上疗养。
项卓、书青、谢驰、苏老、季忱……
萧元戟困惑地想,为何圣上身边得力之人,全都是当年长公主用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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