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归来的身份不太对

第45章 玉佛寺

第45章 玉佛寺

萧元戟立在殿外廊庑, 宫檐下冷风一吹,被酒气浸泡的思绪清醒了大半。
他冷静算着,那两瓮山河醉, 方宴恐怕只喝了三碗就倒了, 剩下那些都入了他的腹中。他虽没有醉,却还是受了烈酒影响, 一时冲动直接入了宫。
这也无妨, 若不是今日, 他也会另择时机求见。
他想知道,亡妻薨逝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除了留下的这些东西, 是否还有其他书信亦或消息留给他?
过去亡妻聪慧内敛,心思难测, 婚后相处数月,他也只能从蛛丝马迹里窥到她的一点心思。
亡妻到底对他, 到底是什么心意?
他本不敢确定。
可是亡妻设法保下周显, 离世之前还只带走了那枚簪子。
满库珠宝奇珍,甚至皇室陪嫁, 她一个都没带走。
——只带走了那只自己做的粗陋木簪。
他如何还不明白殿下的心意?
唯有心如刀绞,恨自己明白得太晚。
又过了片刻,终于有内侍来请,说圣上召见。
内侍将他引到前殿,没过多久, 圣上便来了。
萧元戟转过身, 对着从门口进来的圣上拱手行礼:“臣见过陛下。”
垂下的视野里,能看见圣上擦肩而过时随动作晃动的衣摆, 袍角上金波翻涌,折出细碎的光, 圣上人影伴着一股浓郁药香从跟前过去。
这味道如此熟悉,让萧元戟心神一颤,不由得想起亡妻。
圣上落了座,手臂随意搭在一旁,指尖垂在半空。
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白得晃眼,垂下时露出流畅漂亮的弧度,纤细指缝间漏出后头瓷瓶反射的阳光。
萧元戟被那光晃得眯了眯眼。
上头传来圣上微哑声音,不知是刚睡醒还是怎的,声音和往日早朝不一样,有股特殊的质感:“朕不是批了你的假,武威郡王不在府上休息,到宫中来做什么?”
这声音擦过萧元戟耳畔,他想,龙凤胎之间,声音竟然也能如此近似吗。
略一定神,他答:“臣有要事,想请陛下准臣见一面书青姑娘、项卓侍卫。”
“为何。”祁明景明知故问。
“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长公主殿下,臣的……亡妻。中毒仙去时,臣在东南平叛,未能及时赶回。自她去后,臣每日夜里总辗转反侧,不知亡妻最后那些时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还有……只言片语留给臣。”
祁明景胸口一窒,垂下的手指缓缓攥紧扳指,喉间仿佛压了一块石头。
他期望萧元戟成为他大祁的将才,而非受困于曲折情事。当初布置安排时,他确实不曾留下多余东西,以免叫他牵肠挂肚。
只是圣上没有想到,见到萧元戟在自己面前如此失魂落魄,他也会觉得心口艰涩,似乎说什么都不合时宜。
殿中沉默了几息。
萧元戟耐心等了片刻,微微往上瞥了一眼,便听圣上适时开口:“准。传书青、项卓。”
书青就在宫中伺候,如今已经步步升为女官,掌管宫中许多事宜。
闻召她匆匆赶来,见到萧元戟时颇有些意外:“将军?”
萧元戟说明来意之后,书青略一思索,先向祁明景禀报:“启禀陛下,非是奴婢不愿意说,而是长公主曾经说过,许多事情不必叫将军知道了,免得徒增伤感。”
又转身看了一眼萧元戟,书青擦了擦眼角,敛去泪光:“武威郡王,殿下有言,您是大祁将才,莫要太过伤神。至于旁的,恕奴婢失礼,还请您不要再问了。”
祁明景垂头,指尖捏着扳指,转了两圈。
书青讲完之后,萧元戟许久没有回应。圣上这才抬头看了一眼,不想正是这一看,叫他愣在当场。
萧元戟刀削斧凿一般的侧脸对着祁明景这边,视线僵直,面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的眼眶甚至没有红上半分,却偏偏有一滴泪珠,在他眨眼的瞬间,掠过颊边,落在地上。
很快洇没在地毯之上,不见踪迹。
只这一滴而已,并无更多。
可祁明景指尖却颤了一下,好似被什么东西在心口烫了一下,以至于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而清浅,喉间梗塞。
“多谢书青姑娘。”萧元戟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不再强求。
祁明景握紧扶手,急欲起身离开,匆匆道:“既然如此,驸马便……”
萧元戟却一撩衣袍,重重单膝跪地,斩钉截铁:“陛下,臣请替长公主守陵三月。”
“荒唐!”到脱口而出的话比理智先做出反应,祁明景拍案站了起来,额角的抽痛卷土重来,他扶住桌子,咬牙说道:“方才书青说的,你难道没听见吗?”
萧元戟拧眉,从下往上抬头看了一眼,目光隐晦。
祁明景一眼看懂。萧元戟在奇怪,为何自己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殿内空气凝固。
祁明景缓缓坐下,接过如幻适时斟来的茶,抿了一口,转瞬恢复往日端方平静。
方才的情绪外露仿佛是旁人的错觉。
萧元戟又道:“臣知错,不当忤逆陛下、亡妻的意思。那便请陛下准书青、项卓回长公主府,替殿下守着宅子。”
只听圣上冷笑一声:“书青如今是朕手边得用女官,项卓乃禁卫首领,萧将军是要与朕抢人?”
书青侍立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这一次,萧元戟沉默了许久。
圣上冷眼瞧着,直到看见面前的人缓缓弯腰,额头轻轻抵地,轻声道了一句:“臣,不敢。”
圣上脸色骤然白了几分,抬手攥住旁边如幻的胳膊。
如幻脸色大变,连忙从怀中掏出一粒药丸喂到他嘴里。
这上头发生的一切,额头抵地的萧元戟都不知道。
近在咫尺的地毯就在眼前,模糊得看不清上面花纹,但却隐约能瞧见一枚圆形湿痕。
他知道自己的请求逾矩了。
可他看着空荡荡的长公主府,总觉得那里还留着她的气息,留着她没说完的话,只有熟悉的人守着,才不算人去楼空。
萧元戟忍不住怀疑,对于圣上这位同胞兄弟的存在,殿下是否一直知道,甚至为了大计,甘愿牺牲自己?
可殿下,他呢。倘若稍微……顾念着些他呢。
思绪辗转,最后皆归于沉寂。
既然这是亡妻所愿,那便让她,得偿所愿。
萧元戟缓缓开口,“请陛下恕臣思念亡妻,言语无状。”
上头没有回应。
萧元戟也不管,只说想要将功赎过,将自己曾经仔细思量过的武举科考章程和盘托出,称处理逆贼之后,朝中得用武将不多,愿为圣上分忧,甄选将才。
圣上准了,命他回去详细拟份折子递上,末了又让他明日便去兵部点卯——许是惹恼了圣上,不愿叫他闲着惹事。
萧元戟应了,起身告退。
转身时视线不经意扫过圣上,却见他脸颊白得如手上翡翠扳指一般。
萧元戟敛眸,视线不曾多一分停留,转身离开大殿。
同样的先天孱弱、病弱之躯,殿下撑了十八年。
如今圣上这些痛楚,不知又有亡妻中毒之时的几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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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两日,除恩科之外,新帝下旨再开武举,交由武威郡王萧元戟负责,兵部主办。
文考武举,皆定在次年开春时候。
这边方才敲定,东南那边,高守业又派人亲自入京面圣,称东南沿海近来常有倭奴国船只出没,对方因频繁撞见大祁巡海海军,心中颇为忧虑,遣使想要与大祁商议边境海贸事宜。
恰逢周边诸附属国听闻大祁新帝登基,纷纷遣使奉表,想要面圣献上贺礼,圣上便下旨一个月后命诸国来朝。
新帝出了七七热孝便是十一月,按说诸多禁忌已可解除,然新帝却仍旧每日只往返于太极殿、御书房与静和殿,不是上朝、处理政务便是在寝殿中养病,日子过得如苦行僧一般。

可对外,为免叫有心人知道圣上龙体不佳,只说关起寝殿来礼佛,一时倒叫大祁民间兴建了许多佛庙。
朝中百官看在眼里,有那迎风使舵的,便上了折子,建议延请天下高僧开祈福法会,为大祁江山、黎民百姓祈福。
起初,祁明景看过便丢到一旁不予理会,谁知这样的折子却越来越多,竟然还有大臣在朝堂之上公然提起此事。
拒绝一次、两次、三次之后,圣上三辞而允,定下了在玉佛寺中开祈福法会的事情,点了部分重臣随行。
去往玉佛寺的山路仍是那样坎坷,祁明景坐在马车之中,被颠得身上骨头都快散架了,有些怀念当初孔二姐给他打造的那架马车。
可惜人已被他派去江南富庶之地去修建水车和水纺厂,没有个两三个月回不来。
思来想去,圣上吩咐书青回京之后去趟工部,重新打造一辆马车。
此行没有女眷,不必顾忌而减慢速度,因此快马加鞭三个半时辰便到了。
一些不善骑马的文官也是乘着马车来的,下车时走路都还在自己颠簸,还没从赶路的颠簸里缓过神来,身上衣裳、发冠也被颠散,显得有些狼狈。
反观一旁被如幻扶着从车中下来的圣上,同样是发丝略有凌乱,额前一缕垂落眉边,却因了那张脸,不显狼狈,反添了几分动人心魄的清隽无双,令诸随行臣子不敢直视。
法会在第二日,祁明景下旨众人先各自休息,随后在禁卫拱卫之下入了主院。
萧元戟仍旧住在上次来时的院落,除了圣上独居主院,其他臣子都是数人同住一个院落,萧元戟隔壁便是都虞侯方宴。
用过斋饭之后,听见萧元戟出门动静的方宴连忙开门跟上,“将军去哪里?带我一道吧?这里真是太无聊了。”
萧元戟沉默颔首,方宴见他心情不佳,想起他似乎是与长公主在这里初次见面,一路上便安安静静,默默跟在旁边。
萧元戟本是要去长公主过去住过的院落瞧瞧,却见一路上都有禁卫把守,显然圣驾在此,只得绕路。
靠着上次来时记下的路,萧元戟绕开守卫,来到半山山路,居高临下俯视玉佛寺。
从这里,可以看见玉佛寺一小片后宅,以及上次长公主所居住的院落。
天色已黑,长公主的院落一片漆黑,自然不会有人。
夜风吹过,萧元戟衣袍猎猎,一身玄黑融入夜色之中。
他静默伫立半响,正要离开,忽见不远处另一个院落,有人玉冠束发,一身素色常服,从灯火通明的小佛堂里出来。
夜色柔和软化了那人的棱角轮廓,只有一双眼睛倒影着身前侍卫手中的火把,明灭如星。
“殿下……”萧元戟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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