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中毒
帝王薄情, 二十多年的恩宠, 一夕之间尽数收回。
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条缝,两个侍卫架着一个内侍往里狠狠一搡, 粗声粗气:“去去进去, 再发现乱跑别怪我们不客气。”
程蔓菁提起裙摆跑过去, 抓住对方胳膊扯过来,见到人满脸青紫, 先是一愣,随即全然不顾他的伤势, 尖利地追问自己交代的事:“尧儿在哪里?!”
“娘、娘,”内侍被她指甲抓痛, 怯怯往回缩, “三皇子……三皇子被送去了南宫。”
程蔓菁浑身一软,跌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继而眼底恨意流露, 嗓音尖利地问:“那本宫给的秘药呢?”
那些可是上好的毒药,只需要一滴便可毒倒一个成年壮汉,她手中总共四罐用来保命,这次直接送了三罐出宫!
“娘娘——”这小内侍无奈摇头,捂着自己青紫的脸, 忍不住哭出了声:“奴才连这宫门都出不去, 如何能知道?!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内务府那里可是连午膳都不肯给咱们送了!”
他才刚入宫几个月, 削尖了脑袋才到鸾鸣宫伺候,万万没想到, 这才刚过来,皇贵妃就一贬再贬,成了这冷宫弃妃。
一想起自己渺茫前路,他不禁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程蔓菁身边跟了多年的心腹,早已尽数被送进了诏狱,其余见风使舵的宫人,也早就另谋高就,真正是树倒猢狲散,连个能用的人都找不到。
她面无表情地厉声叱道:“都是些没用的废物!”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仰头望了一眼头顶高悬的春日暖阳,忽然想起多年以前,先皇后也是在这么个阳春天殁的。
“十八年了啊……”
十八年前,长孙皇后处境比之自己如何?她可是临盆待产之际全族被处置下狱,孩子一出生便被抱走,人还未下产床便收到泰羲帝赐下的鸩酒。
程蔓菁满心阴毒,唯有靠反复回忆这些陈年旧事,才能找到些许病态的安慰。
她转身跌跌撞撞往殿中走,嘴里疯疯癫癫地低吟着:“当了皇后又如何?……姐姐,我这就送你的孩子下去陪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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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
萧元戟早朝后到御书房时,门口大太监王怀笑眯眯拦住他,说是皇上正忙,让他等一等。他便依言站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的声音。
“……皇上,此事非同小可,臣愿往东南。”这声音略为陌生,萧元戟脑海中闪过几张脸。
御书房中沉默了片刻才听见泰羲帝的声音,跟在一声冷笑后头:“说得好听。高将军,朕看你是为了你那些私情请去的。”
高守业。
萧元戟对此人印象极深。东南抗倭将领,那位困守海岛还能率领三百人突围的猛将,也是这次东南抗倭回来,不曾明升官职,却暗地里得了泰羲帝赏赐最多的东南将领。
“皇上乃千古明君,臣的心思自然瞒不过您的眼睛。可臣还是要说,”高守业的声线平稳,坦坦荡荡,“可臣还是要说,于公于私臣都应当去,何况如今东南主将下狱大半,军中人心浮动,若程家暗地里行谋逆之举,东南恐怕再无宁日。”
看来御书房内,正在商议派武将前往东南坐镇之事。
当初处置这些将领时,萧元戟便与泰羲帝商讨过此事,只是不知为何,皇帝迟迟无法拿定主意。
里头传来泰羲帝一声叹息,紧跟着脚步窸窣,似是泰羲帝亲手将人扶了起来:“克成啊……朕听闻你回京第一件事,先去了皇陵祭拜长孙皇后。”
“……是。”高守业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臣是受到皇上与先皇后赏识才有的今日,不敢忘本。臣被困海岛时,想的也是至少再拉几个倭奴垫背,不叫我大祁疆土落入倭奴手中。”
泰羲帝:“不错,不愧是我大祁的猛将。”
……
泰羲帝最后降旨,准了高守业自请去东南的奏请。
高守业从书房中离开时,瞧见门口冲自己抬手客气见礼的萧元戟,只回了个极其敷衍的礼便匆匆离开。
萧元戟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莫名觉得,这位高将军似乎对自己有几分不知来由的敌意。
同泰羲帝商议完事情之后回将军府已是午后,孔二姐今日去工部取了新的图纸,这时在宫外等着,同他一起回将军府,中途绕路去了一趟西市,说是长公主府上那些花草不知为何在陆续枯萎,去重新买些品相好的移栽过去。
萧元戟今日求了旨意,御医很快便会到府上,他便先去房中见长公主,同她说御医来诊脉之事。
不曾想院中门窗紧闭,书青和刘子孤等人个个愁眉紧锁。
问过书青才知道,殿下昨日回府之后便一直觉得身子不大舒服,始终在寝房中休息,不曾迈出房门一步。
萧元戟心中担忧,换了身衣服匆匆去探视。
屋中,长公主穿着一身雪白寝衣,青丝披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正透过窗户的缝隙望着外头暖阳。
她面前放着一碗盖着双福蛋的面,已经凉透。
萧元戟心中揪起,只觉得她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死寂,是大悲无声的颓败。
忍不住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压得极低:“殿下,臣听闻殿下身子不适,今日感觉如何?”
长公主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无处落点,空茫一片。
她当是看见了萧元戟,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一点反应。
“殿下……这碗面凉了,臣让小厨房重新做一碗送来如何?”
长公主这才聚焦了视线,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眼珠缓缓转动着,最终落在面前的这碗面条上。
这是一碗长寿面,也是祁明景独自祭拜先皇后的冥寿面。
当年的事情,书安不曾对他有丝毫隐瞒,可书安当年毕竟也不过是个小小宫女,许多事情知道的并不真切。
——至少不如刘全这个始作俑者真切。
祁明景到如今才知道当年事情的全貌,知道他的母后到底经历了什么。
那样一位坚韧果决、聪慧勇敢的女子,于孕时察觉危机提前布置,生产当天以仅剩的全部能力为他铺了一条生路,随后从容饮鸩赴死。
他不曾见过长孙皇后一面,也并不亲自见过她音容笑貌,可她的痕迹却处处可见。
她留下的人、草蛇灰线的布置,还有他血脉里,继承自她的坚韧与风骨。
昨日同高守业一起审完刘全后,祁明景忍不住想,许是因为他,长孙皇后当年才处处掣肘。
否则当年长孙家亦是权倾朝野,便是逼宫立新、让母后垂帘听政又有何不可?
于产床上被泰羲帝赐毒酒——
光是一想,便觉痛彻心扉。
他一直以为,母后之死为程蔓菁和程家一手策划,却不想,从头到尾是一场皇帝和程家联手的构陷栽赃、蚕食瓜分。
祁明景忽然被搂入一个温暖坚硬的怀抱中。对方双臂如剑如戟,揽着他时却像怀抱世间至宝,生怕揉碎了他。
“殿下这样,叫臣看着心中难受极了。”
祁明景放软了无力的身子,靠入这个安稳可靠的怀抱之中。
随后侧身将额头抵在萧元戟胸口,无力的指尖死死攥住他胸前、肩头的衣料,仿佛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浮木。
只一阖眼,两行滚烫热泪就夺眶而出,没入贴在颊边的萧元戟的衣服之中。
萧元戟心急如焚,不知发生了什么,刚想宽慰两句,却见长公主忽然从怀中抬起头来,颊边还带着隐约泪痕,唇瓣颤动两下。
“噗——”
下一刻,萧元戟的侧脸、脖颈、领口,被长公主口中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
将军府上,风雨欲来。
书青守在祁明景房门寸步不离,拒绝所有御医诊治,坚持邀请惯常给殿下诊脉的苏老太医。
老太医断定是中毒。
萧元戟将整个将军府和长公主府查了个天翻地覆,最后找到毒源——就是两府连通、新挖的那汪温泉。
苏老太医抬手一指:“温泉水被引入府上,送到殿下浴池之中。活水流动,已无法验毒,可这周围的植物,却已全部被毒枯死,这些便是被下毒的证据。”
萧元戟抬眼望去,如今正是草木繁茂的阳春时节,可温泉往外五尺,所有草木却皆彻底枯死。
“如今唯有庆幸将军府上守备森严,这凶手无法将毒下到殿下饮食之中,只能出此下策。”苏老太医亦是心惊胆战,“经由皮肤接触,殿下沐浴时沾染些许,已是万幸。若是当真将这等毒药服下……恐怕回天乏术。”
“查。”萧元戟的声音凝着一层寒冰,站在温泉边的枯草之中,回头时恍如地狱罗刹。
“郑石、书青二人寸步不离守着殿下,不可有任何纰漏。刘子孤、孔志,你二人负责查出是何人下毒。”
孔志心中忧虑,领命之后不安地问:“将军,那您呢?”
萧元戟抿唇,孤身走入夜色之中,“我去一趟程府。”
……
夜晚,程家府上灯火寥落,仆从遣散只剩一成,满院都是挥之不去的萧瑟。
程茂松沐浴更衣回到书房,点灯预备看书。
却见一人缓缓从书房阴影中走出,浑身煞气,面如修罗。
程茂松吓得险些一口气没有提上来,失声惊呼:“驸马?!你为何在此处?来人——!”
萧元戟走入烛光照亮区域,拿起桌上一枚帕子,慢条斯理擦拭手中长剑。
程茂松这才瞧见,血珠顺着他的剑尖滴了满地,就连自己方才也是踏着血珠走进来的。随着萧元戟靠近,他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冲击着程茂松,让程茂松几欲呕吐。
“在下有一桩事情想请教程大人。”萧元戟冷冷看着他。
程茂松强自镇定,脸色难看:“这便是驸马请教人的礼数?”
萧元戟“哐当”将剑放到桌面之上,问道:“宫中之人皆有些保命的本事,程大人,令妹手中可是有穿肠毒药。”
程茂松心中一惊,“此事我并不知晓。驸马想要知道,入宫自己去问便是。”
“程大人。”萧元戟按捺住心中暴戾,缓缓抬眼看他,“东南要乱了。皇上不日便会派武将前往东南镇守。程大人以为,皇上会派谁前去?”
萧元戟顿了顿,语气仿佛淬了毒,“听闻东南程家枝繁叶茂,不比京城程家人丁凋敝,可是有足足三百二十四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