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浴池(文案回收)
萧元戟胸口满胀,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那碗血燕粥有问题。
初闻只觉得气味熟悉, 不似他用过的任何一味草药, 只喝了一口便觉得舌尖微麻,分明是掺了麻沸散。
其他尝不出来, 可只这一点, 便足够他明白, 这碗血燕粥里,被他的殿下放了东西。
诏狱寒凉, 金尊玉贵的殿下就这么躺在他身前,狐皮大氅挂在臂弯, 青丝如瀑披散,眼角是被他亲出来的淡淡霞红。像一朵落在泥沼里的初雪, 连呼吸都带着清浅的冷香, 和这人间地狱格格不入。
明明居于下位,被自己居高临下俯视着, 却始终有一分气定神闲和胜人气魄。
此景美得不可方物。
萧元戟眼皮颤动,喉结狠狠一顿。
“殿下给的血燕粥,可惜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桌子,“臣昨晚不知怎的,忽然觉得困顿, 竟就这样睡着了。”说着长腿一跨, 下榻准备去端起那碗,“臣还是喝了吧。殿下一片心意, 不能浪费——”
袖子上传来一股极轻的力道。
完全不足以拉住一个成年男人,却定住了萧元戟所有动作。
回头望去, 长公主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用素白指尖攥着他袖口,“不必了。”另一只手将挂到臂弯里的大氅拢回肩头,云淡风轻吩咐:“过夜的东西,让他们收拾了便是。”
萧元戟声音含笑,“是。”
祁明景松开手,准备离开诏狱,对方却回到榻上,长臂穿过他的膝弯,稳稳将他抱到自己腿上。高大身影整个拢住他,耳旁一热,萧元戟的下巴轻轻抵在他的肩窝,脸已经贴到了他的耳边。
祁明景微微眯起眼睛,眼神危险地盯着自己腰间的手臂。
这驸马,如今倒是放肆得习以为常了。
“殿下,臣之前就想问了,从前伺候殿下身边的人,还能找到吗?”
祁明景微微侧头,镇定反问:“从前伺候我身边的便是书青,若你问的是乳母,那些我已经记不得了。”
萧元戟拢了拢手臂,觉得自己怀里的位置简直是为他的殿下量身定制。
瞧,她正好可以完全嵌入自己怀里,一手搂满怀。
“殿下可有找过?”
“不曾。驸马问这个做什么?”
萧元戟用讲着今日天气不错的口吻随口道:“好奇罢了,想要了解殿下。单看程家对殿下这态度,臣都要怀疑殿下不是贵妃亲生的了。”
祁明景侧头看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我也曾如此怀疑。”
什么样的谎言最容易被拆穿?顾左右而言他、遮遮掩掩错漏百出的谎言,最是不堪一击。
只要敢大大方方呈于台上,哪怕是空城计,寻常也看不出来。
祁明景如此淡定,倒是萧元戟疑心是自己想多了。他低头吻了吻祁明景耳侧:“这么说,臣倒是与殿下想到一处去了。”
温热的话语贴着耳廓,低沉的声线震得人后腰一阵发麻。
祁明景面无表情地想,这是入春了,万物复苏,连带着驸马的心思也活络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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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上,帝王临朝,百官列位。
一轮议事结束,程茂松整肃朝服,缓步出列,跪在殿中,向泰羲帝递上辞呈,请辞告老。
泰羲帝坐在龙椅上,冷笑一声:“程卿行年四十有三,正是年富力强、为朕分忧的时候,怎么就告老了?难道朕的大祁还容不下你一个吏部侍郎不成?”
程茂松双膝跪地,行的是五体投地大礼。他额头死死抵在太极殿的金砖之上,听见皇帝在大殿中回荡的冷笑,心中瞬间凉了彻底。
他闭上双眼,心底只剩一个念头:程家,命数已尽了。
程茂松心里清楚,比起自己这个吏部侍郎,泰羲帝显然更希望看到手握两广兵权的父亲告老回京,许是贪恋权势,亦或者是害怕被皇上清算,父亲几封来信里只字不提自己告老,只命他先出面辞官,试探帝王心意。
不过,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
用不了多久,程家满门就要在牢狱之中团聚了。
这日早朝之后,三道圣旨接连下发:程茂松准辞,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庶民;皇贵妃程蔓菁,褫夺封号,降为程贵人;三皇子祁仲尧,奉命迁入东宫居住。
接旨之后,三皇子祁仲尧见了程茂松一面。
辞官后的程茂松,早已褪去了绣着补子的朝服,换了一身素色的平民衣衫。料子依旧是上好的云锦,可他身形佝偻,鬓发间凭空添了几缕霜白,一身精气神尽数散尽,竟生出几分锦衣骷髅、行尸走肉的颓败感。
祁仲尧皱皱眉头:“舅舅为何这般作态?父皇已命我迁入东宫,来日……便可恢复程家荣光。”
程茂松看着眼前一脸天真的祁仲尧,摇头苦笑一声,竟然无言以对。
泰羲帝这是一手釜底抽薪,是为将程家慢慢抽筋扒骨、拔除爪牙。
三皇子迁入东宫又如何,可有立储圣旨?便是立储了又如何,南宫里七十二殿,还容不下第二个废太子吗?
这一切,不过是帝王为了暂时安抚程家,以免东南两广大乱的缓兵之计罢了。
好半晌,他才沙哑着嗓子回答:“殿下……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草民言尽于此,告辞。”
他转身步下走了二十年的台阶,瞬间有些释然了。
当初他替嫡兄科考,一朝高中,被顶替了名额,换嫡兄入仕。谁知嫡兄不知深浅非要去战场一闯,最终命丧黄泉。
程家没了能撑门面的嫡子,只能转头命他再次科考入仕,这条仕途,他一走就是二十年。
他也从当年那个刚正不阿、心怀天下的 “小程大人”,变成了如今这个提笔便为程家罗织构陷、遮掩罪孽的 “程大人”。
一饮一啄,皆是命数;一善一恶,皆有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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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祁明景离开诏狱,乘马车匆匆回了将军府。
东南来了信,谢驰南下时铺开的商路财脉,在此时派上了大用场——靠着高守业的人手、谢驰的银票通融,再加上宁王借来的商船势力掩护,祁明景终于拿到了他想要的讯息。
高守业亲自去东南,成功抓住了刘全,将人藏在商船暗舱里,正一路秘密北上。
信中还说,李守谦已经被程家放了出来,暂时性命无虞;只是程家在两广养了大批私兵,如今把持了所有水陆要道,挂出高额悬赏四处寻人。
从那悬赏的画像来看,程家也在疯找刘全,所幸他们提前了一步。
祁明景在从诏狱回府的马车上,听闻了今日早朝程茂松辞官之事。
他转瞬想通其中关窍,将信纸浸进茶水里,看着墨迹在水中晕开消散,抬头吩咐书青:“你亲自去办件事。且去瞧瞧谁家女儿无依无靠、或者人牙子处有那些个身份清白、愿意为妾的女子,请几个到府上来。”
书青愣在原地,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才颤着声问:“殿下,您说什么?驸马还没被问斩呢,您的身份还没恢复呢,已经准备……纳妾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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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戟踏出诏狱、回到将军府时,已是第五日的下午。
回府之后,他先将自己好生收拾了一番——诏狱里住了五日,吃的是馊冷的饭菜,睡的是硬木板床,浑身都是挥之不去的霉味,下颌也冒了密密麻麻的胡茬,这副模样,绝不能去见长公主殿下。
先给泰羲帝回了折子,又给宫外的部下们去了信,将紧要事处理妥当,萧元戟起身往后院走去。
谁知刚穿过长廊,便见湖边水榭、亭台之中,站了许多面孔陌生的年轻女子,看穿着打扮,绝非府里的侍女。
萧元戟随口问道:“这些是殿下请来的客人?”
孔志脸上表情有瞬间变形,头摇得像拨浪鼓,正发愁怎么说呢,还好将军自己问了,硬着头皮回话:“殿下说,府上这些人让您瞧瞧,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送走。”
萧元戟脚步一顿,钉在了原地。自他眼底浮上一片阴沉之色,冷冷瞥了一眼院中那些女子,一字一顿:“你再说一遍。”
孔志吓了一跳,往后唰唰退开两步,视线慌张看了一眼将军腰侧。
——还好还好,没有佩剑,不会突然抽出来削自己。
他苦着脸,恨不得消失在原地,这种差事,殿下为何交给他来办!
“殿下要给我纳妾?”萧元戟转过身来。
五日的诏狱磋磨,没能在他身上留下半分颓丧,可仅仅是这一句话,便让他瞬间变了脸色。眉峰沉沉压下,满脸都是山雨欲来的阴翳。
“为何?”他抿唇问道,声音冷得像冰。
孔志缩了一下肩膀,小声回答:“大、大夫请脉之后说,长公主殿下先天不足,无法生育……殿下这才、这才请了这些女子入府。”
萧元戟脸色几变。
他猛地想起长公主常年苍白的脸色、孱弱的身子,想起她在程蔓菁手底下受的那些磋磨,更想起那日在诏狱里,自己搂着她,笑着说日后要儿女成双、子孙满堂。
眼底翻涌的阴翳与怒火,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方才还汹涌的戾气,尽数化作了沉甸甸的悔恨。
这便是殿下始终抗拒同自己亲近的原因吗?
萧元戟攥紧手指,用力到手腕微微发颤。
殿下许是早知自己不能生育,自己却还同她说了那样戳人心窝的话。
萧元戟垂下眼眸,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
“殿下在何处。”
旁边随时准备逃跑的孔志连忙回答:“一直在寝房中。”
话音落,萧元戟已经同他擦身而过,转瞬消失在长廊尽头。
只有一句话远远飘来:“府上这些女子,给足银钱,全部好生请回去。一个不留!”
……
内室里燃着安神的檀香,水汽氤氲了整个屋子,把窗棂上的雕花都晕得模糊了。
让书青最后添了一道热水,祁明景便将人遣到外头去候着。
小厨房来了一趟,说是有两味药不确定,书青便吩咐刘子孤和郑石守在湢室门口,自己匆匆赶去了小厨房核对。
这短暂的时刻独属于祁明景,他从不在此时让任何人打扰。
仰头靠在浴池边缘,祁明景彻底放松下来。风寒使他身上肌肉略微酸痛,提不上太多力气,只有温热的水浸泡着身子,能稍稍缓解几分不适。
他忽然想起那日在诏狱里,掌心触到的结实肌肉。那是男人在沙场尸山血海里锤炼出来的体魄,健美、强壮,带着蓬勃的力量感,让他心底生出几分隐秘的艳羡。
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胸膛白皙、手臂纤瘦,掌心抚在喉间,也只能感受到隐约起伏。
太白了,太瘦弱了,如女子一般。
他忽然想起府上那些女子。
算一算时间,萧元戟应当已经回府了,应是看见那些人了。
明知不该想,可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画面:萧元戟或许正与其中某个女子交谈,或许片刻之后,就会让人来回话,说要留下哪一个。
“哗啦”。
祁明景骤然睁眼,猛地将手臂放回水中。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他心底便生出一股难以遏制的冷意,甚至想立刻叫人,把那些女子全部打发出府。
祁明景缓缓深吸一口气,往脸上浇了一捧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样才对。
他和萧元戟,本就各有各的路要走。
可以是君臣、仇敌,可以是相敬如宾的表面夫妻。
唯独不能是眷侣。
他冷静地想着,视线落在水面波纹之上,思绪逐渐平静。
直到看见水面上飘开一缕殷红,掌心也同时传来丝丝缕缕的尖锐刺痛,他才猛地举起右手,发现掌心被浴池边缘碎裂的石片划破了。
他沉着脸,扯过一旁布巾,随手裹住手掌。
萧元戟不是想要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只要别找自己,他萧元戟想生多少生多少。
房门吱呀一声,屏风外传来细微脚步。
祁明景缓缓从浴池碎裂处挪开,随口吩咐:“书青,明日令人来修缮浴池。去拿些伤药来。”
屏风之后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祁明景瞬间绷紧了身子,心底警铃大作!他此刻浑身赤|裸,守了十几年的秘密在这水汽氤氲的浴池里无处遁形!
“谁?!”他厉声喝问,同时高声唤人,“刘子孤!郑石!”
屏风之后,那道高大的阴影停住了脚步,未再往前踏进一步,却投下了大片的阴影,身形挺拔,气息沉郁。
“殿下,他们身为外男,如何能进殿下浴池。”萧元戟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低落与沙哑。
祁明景心中一紧,左右看了一眼,抬手扯住浴池边缘纱幔挡在身前,惊怒交加:“驸马这是做什么?!你怎可擅自进来?”
萧元戟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臣今日见到府上那些女子了。殿下这是何意?”
祁明景满心警惕,没能听出他声音中的低落沉寂,冷冷反问:“驸马不是想要儿孙满堂?苏太医今日请脉,本宫无法生育。给驸马纳妾,有何不对?”
“若是为此,无后也罢。”萧元戟说着,低声嗓音飘荡在浴池地面。
祁明景眼睁睁看着他往屏风跟前走了一步,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倘若萧元戟胆敢绕开屏风,自己苦心掩藏了十几年的一切,便全都功亏一篑了!
祁明景湿手死死攥紧纱幔,生怕他闯进来,指尖都泛了白,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惊怒:“好——你先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