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妻归来的身份不太对

第31章 血燕粥

第31章 血燕粥

萧元戟被下入诏狱的第三日, 天还未亮的凌晨。
寒风从砖石缝隙中挤进屋中,刮得人骨头疼。
诏狱里没有点灯,只能借着檐角漏进来的熹微晨光, 依稀看见木板床上躺着一人, 枕着手臂侧卧,姿势与沙场宿营时别无二致。
听见黑暗里传来的脚步声, 萧元戟瞬间睁眼, 视线锐利地扫过去, 撑在床沿的手背青筋骤然绷紧凸起。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都虞侯那张眉头紧锁的脸。
萧元戟紧绷的手臂放松下来, 往后仰靠在墙壁上,抬手将眉心困倦揉散。
都虞侯方宴打量他神情, 看到他脸侧有枕在衣服上印出的痕迹,眉心拧得可以夹死蚊虫:“我说萧将军, 你心也太大了, 竟然还睡得着?已经第三天了,皇上那里还是没有动静, 长公主又——”
萧元戟抬起头来:“殿下如何?”
方宴当场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道:“我的好将军,你先顾顾你自己吧!你那位殿下昨晚跑到御书房替程家求情去了,哪里管得上你!她在御书房里可是说了,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可是为了程家, 却甘愿自请贬为庶人,只求保他弟弟与母妃之命呢!”
本是想讽刺一下萧元戟, 结果自己越说越烦躁,抬脚狠狠踢了一下跟前的牢门, 铁门哐当作响。
“殿下为程家求情?”萧元戟缓步走了过来,先是鼻尖、唇瓣从阴影中显现,慢慢照亮他整张脸的轮廓。
关在诏狱的这几天,他更瘦削了一些,原本俊朗的轮廓愈发棱角分明,皮肉紧贴骨骼,线条流畅又充满力量感,像一头敛了锋芒、却依旧蓄势待发的猛兽。
方宴双手抓着生了锈的牢门,把脑袋凑过去压低声音:“这时候就别管长公主了!她到底是程家的女儿,这种时候哪里会管你?你之前交代我的事情……”
两人一番交谈,萧元戟安排下另一轮布置。
“你这是铁了心要逼皇上处置程家了。”方宴听完,沉声道,“你就不怕程家狗急跳墙?”
萧元戟轻笑一声,低沉声音飘荡在阴冷牢房里:“只怕程家不反。”
方宴一愣,回过味来。
将军一心要扶四皇子上位,挡在前面的三皇子和其外家程家,本就是非除不可的障碍。
如今程家已经触怒龙颜,竟还妄想用两船金银抹平谋逆通倭的大罪,此等奇耻大辱,没有哪个天子能忍。
将军不过是顺水推舟,借这把火,把程家彻底烧干净罢了。
至于程家——都虞侯随口安慰道:“也罢。长公主薄情至此,你也不必过多挂怀。”
等都虞侯离开,萧元戟抱臂重新靠回墙壁,脸重新藏于阴影之中。
他侧头抬眼,望向窗外已经隐入晨曦的皎皎明月,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漫了上来。
殿下哪里是对程家有半分挂怀。
明知程家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却还凑上去为三皇子、为程家求情——这不是给程家下催命符又是什么?
萧元戟想着,心口又麻又痒,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
真奇怪。
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合他心意的人呢?
-
将军府内,苏老太医被书青请来,为长公主诊脉。
房门紧闭,刘子孤和郑石再次退到十步以外守着。
这次诊脉时间似乎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要长,郑石回头看了两次,忍不住低声问刘子孤:“大夫进去已经有两刻钟了吧?怎么会这么久?”
这两日,他们护卫着长公主,去东南领馆、去宁王府、去京郊暗桩、见各路商队……长公主一日时间几乎是掰成了十份来用,连他们这些身强体壮的侍卫都觉得疲乏不堪,长公主却硬生生撑了下来。
刘子孤亦是有些担忧:“不清楚。许是要仔细诊脉,重新开方子吧……对了,你这几日怎么也不念叨将军了?”
郑石略显局促地摸了一下鼻尖,低声说:“你不也不问?”他现在算是知道了,“我相信殿下,也相信将军。”
屋中。
苏老太医诊脉结束,反复叮嘱祁明景不要过于操劳,务必静心养身,随后将装着两枚暗红色药丸的小木匣递给祁明景。
“殿下,这是假死药,只炼出这两颗。服下之后一刻钟便可起效,能封闭血脉、息止脉搏,状似亡故,便是太医院的院判亲自来,也查不出半分破绽。药效持续两日,之后便会逐渐恢复生机。”
苏太医将假死药丸和其他调养药丸一同拿给祁明景,“殿下,剩下的半数调养药丸,还需半个月才能炼制完成。这些药……殿下务必谨慎服用。”
尽管苏老太医反复叮嘱祁明景保重身体,可他刚走,祁明景立即从榻上起身。
只因早朝的消息传回府上。
泰羲帝仍旧没有表露出任何处置程家的意图,朝堂上对程家通倭走私之事避而不谈,对西北将领联名上书、请求释放萧元戟的谏言,也一概置之不理。
后宫之中,程贵妃已卸去满身钗饰,素衣跪在帝王寝宫外,自请降为末等贵人,泰羲帝也始终置之不理。
阳春三月,日头渐暖,祁明景也逐步褪去了大氅,只是衣裳仍旧比旁人厚实一些。
东南来了信,信中说找到了李守谦,人无大碍,被程家人严密看守着,无法往外传出任何消息。
朝中流言四起,都说倘若皇上此次原谅了程贵妃,萧将军便必死无疑。
时间只在黄昏前后了。
书青瞧着自家殿下这三日的忙碌,她也跟着沉默不少,这几日只默默陪着殿下。
东院里的修缮也被叫了停,说是长公主嫌吵。
书青心里算过了时间。
殿下安排的人去东南,就算抓人顺利,一来一回也要十日,这短短一日半根本来不及。为了这驸马,殿下已经启动了许多暗桩,每动一步,都会让殿下的秘密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为了一个居心不良、坏了殿下计划的驸马,这样值得吗?
“书青,去煮一碗血燕粥。”
殿下的声音忽然响起,书青骤然回神,连忙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煮一碗血燕粥需要一个时辰,书青端上燕窝粥时,宫中也来了消息。
泰羲帝亲自去寝宫跟前扶起皇贵妃,二人相携入了殿中。
收到消息时,祁明景正在给观海梳毛。
闻言,他指尖一紧,拽得马鬃一紧,观海疼得往后一挪,扭头过来用嘴巴直扯他衣摆撒娇,将嘴里草屑都蹭了上来。
他低头看着观海动作,脸色白了又白,只觉得骨头里的疼好像钻到胸口里去了,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这一瞬间,他只觉得,不该有这门婚事的。
若按原本计划,他本该借病继续拖下去,等到东南战事结束,让高守业出面求娶,顺理成章地借机出宫。
可他的计划被萧元戟毁了。
这个默默无闻的长公主当得好好的,是萧元戟非要横插一脚,平添这么一桩婚事。
如今落得这个下场,自然也是萧元戟自找的。
祁明景同观海乌黑的眼珠对视,脸色变了又变。
这匹马刚刚被扯了鬃毛,这会又低头过来,巴巴地拿脑袋顶他的手,似乎是想要他摸一摸自己。
蠢货。
和你主人一样。
“书青。”一直沉默的祁明景忽然开口,“将血燕粥打包上,随我去一趟诏狱。”
刘子孤担忧道:“殿下,诏狱阴气重,您的身子恐怕不适合去。”
祁明景豁然转身,带着迁怒地冷笑一声:“怎么,如今不为你们将军发愁了?”
刘子孤默默低下头,飞快看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的郑石,这郑石却鹌鹑一样,低着脑袋,一声不吭。
祁明景看一眼他们二人,越看越心气不顺,冷哼一声,抬脚往外走:“走吧!你们将军就要问斩了,且去送他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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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羲帝扶起程贵妃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诏狱。
萧元戟算了算时间,心道,来得及。
今晨都虞侯应当就拿到了军部的东西,一个白天的时间,足够将那些在东南抗倭战事中投靠程家的东南将领名单整理出来,呈奏给泰羲帝。
到那时,皇帝便会惊觉,这些本该忠于大祁、为大祁而战的东南将领,已有八成向程家投诚。
若是忌惮程家势大,皇帝兴许还能忍。
可若是发现东南两广富庶之地的财、政、兵三权皆是旁落程家之手,他又当如何?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程家分割走大祁半边天下,效仿那古代诸侯,裂土自立为王了吗?
届时必有一仗,而东南诸将已不可信。
唯有他及麾下西北将领可用。
程家倒,废了三皇子,便可另立年仅八岁的四皇子。
这是他真正的后手。
萧元戟在心中反复推演盘算,忽然听见狱卒来报说是长公主探视。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被睡皱的囚服、凌乱的发鬓、衣摆里沾的杂草,脸瞬间黑了,只来得及随手捋顺衣摆、拢了拢头发,长公主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牢门外。
“殿下,到了。”狱卒说完,弯腰开了锁便退到外头去了。
萧元戟松开衣摆,走到这牢房中间。
视线带着点贪婪意味,巡视过眼前这张脸。
他们已经三日不见。
“殿下瘦了。”他皱眉,说。
殿下颊边凹陷了一些,眼底蒙着一层散不去的倦雾,连往日里清亮的眼尾,都带着淡淡的青黑。
长公主没吭声,回头瞧了一眼,随行的刘子孤和郑石从旁搬了桌椅过来,摆放在牢房中间,请两人落座。
“将军,殿下这几日……”
“出去。”长公主淡淡开口,不容置喙地打断郑石。
郑石眼神闪了闪,抿着嘴唇退了下去。
殿下这是不让他说?为何不能让将军知道?
萧元戟随长公主一起在桌前坐下,牢房中光线惨淡,衬得长公主肌肤惨白如雪。
殿下似乎不大喜欢用那些胭脂水粉,总是素面朝天。
萧元戟想着,日后还是送些其他东西罢了,玉石或者书画,殿下喜欢看书,送些前朝孤本也不错。
视线落到长公主素净发间,萧元戟轻声问:“殿下怎么近日没戴臣送的发簪?”
长公主看他一眼,冷漠回答:“太素了,不喜欢。”
这态度,与他下诏狱之前判若两人。
明明来之前还能一起在暖阁里用膳,殿下还对他笑了。
书青在旁边把食盒里的东西端了出来,颜色鲜红,粘稠香甜。
殿下这是怕他饿着了?
餐风露宿,草根也吃过,尽管并不觉得腹中饥饿,长公主的心意却叫人无法忽视。
萧元戟对着长公主软和了语气:“殿下是吓着了?臣来时便说了,很快便会回来了。”
长公主视线垂落,看见萧元戟衣裳上绳索勒出的痕迹、从手背蔓延到衣袖中消失不见的一点血痕,下巴紧绷,淡色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她虽没吭声,萧元戟却看见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紧握,无意识间将指节攥得苍白。
萧元戟忽然笑不出来,喉头发闷,胸膛里的东西也跳得沉重笨拙。
他抬手,轻轻盖住长公主冰凉的手,继而将那苍白纤细的手指裹在自己滚烫的掌心里。
恨不得揉进骨血里,却又害怕太用力捏疼了她。
“让殿下担心了。”
长公主终于开口:“父皇去见了母妃。处置你的旨意应当很快就会下来,许是今晚就会赐下毒酒。”她顿了顿,声音似乎有些干涩,“我来送驸马最后一程。”
她分明神色淡淡,这话听在萧元戟耳中,却像一把钝刀,狠狠扎进了他的胸口。
他恍惚一瞬,忽然问自己,他到底做了什么?
布置好了一切,却始终将殿下蒙在鼓里,这三日她该是如何度过的?又是用什么心情去向泰羲帝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
萧元戟胸口如坠巨石。
不可否认,他起初藏了些想试试殿下心意的意思,可如今当真瞧见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悔意。
他不该让他的殿下经历这些无妄的惊惧与煎熬。
萧元戟决心将一切和盘托出,刚张嘴,外头匆匆跑来一个太监,跪在长公主跟前:“殿下,不好!皇上已经拟了旨意,再过一会儿便要送到诏狱了!”
长公主猛地从萧元戟手中抽回自己的手,将那碗血燕粥推到萧元戟面前,拧眉略微急促,命令道:“喝了它。”
好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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