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吻
书安如今已快吞下半个东南会馆, 手中消息灵通, 祁明景便让她重新搜集十几年前出宫的那几批宫人的讯息。
……
一道道指令下去,等祁明景搁笔暂歇已是亥时。
萧元戟腾给祁明景用的这间书房临着窗户, 夜风一吹, 两瓣梅花簌簌飘落, 一瓣落入砚盘里,一瓣粘在狼毫笔尖。
祁明景抬头望去, 见萧元戟坐在院中石桌跟前,正巧也搁笔望来。
书青在旁边小声解释:“将军来了约莫两刻钟, 见您在忙,便取了笔墨, 就在院中处理公务了。”
话音落, 萧元戟已经走到书房跟前,脚步停在门槛外, 低头看了一眼,问祁明景:“殿下,臣可以进来吗?”
装模作样。
祁明景心中瞧他好笑,故作认真反问:“本就是驸马的书房,何故多此一问?”
萧元戟走了进来, 仿佛十分有分寸的模样, “若是贸然进来,殿下又要生臣的气了。”
“你连我的院子都带人拆了, 还怕我生气?”
萧元戟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这可冤枉臣了,那是孔二姐的意思, 只是臣正巧觉得合适,这才同意了。您要找,可得去找孔二姐。”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支簪子,捧到祁明景面前:“殿下,这支簪子送给您。”
眼前展开的手掌,虎口掌腹皆有剑茧,触感粗粝,抵在下巴上时便已让祁明景领教过。
祁明景视线落在他指腹上,上头有些新添的细小伤口,新痂颜色并不深,可见是这一两日才添的伤。
祁明景心头一动,拿了过来,指尖抚过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簪身:“是你亲手做的?”
“是。”萧元戟绕过桌案走过来:“原本想寻块好玉给您做一支,可惜臣手艺不精,怕糟蹋玉石;身上又有差使,只能等日后再为殿下补一支玉簪。”
他从祁明景手里抽走簪子,轻声询问:“臣为殿下戴上如何?”
祁明景微微收着下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不吭声,萧元戟便当真不动。
之前隐约的觉察此刻格外清晰——这萧元戟如今对着他,当真是进退有度,尺寸拿捏得极佳。
吃准了他不喜旁人忤逆犯上,便当真摆出低姿态,哄着他,顺着他,求着他,将拴着野兽的缰绳递给他。
祁明景并不否认,这一点让他同为男人的掌控欲获得了极大满足。
于是大发慈悲地“嗯”了一声,算是准了。
话音落,头上的白玉簪被取了下来,萧元戟轻轻将那檀木素簪替他戴上。
整个后背都是对方的气息,祁明景不由有些后颈紧绷。
“还没好吗?”他微微低着头,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后颈却忽然落下柔软一吻。
祁明景瞳孔一缩,后腰不受控制轻颤一下。
可对方却立刻收了气息,只是弯下腰,两条长臂按在书案上,将他虚虚圈在身前,额头靠在他肩上,“这簪子太素了,不衬殿下。”
“那驸马便收回去。”
男人低哑笑声在颈侧响起,胸膛的震动从相触的肩头胸膛传来:“送了人的东西,焉有收回的道理,只好委屈殿下先戴着了。”
祁明景视线不自觉落到面前桌面的那双手上。
青筋突起,骨节分明,微微抬起的指腹上可以看见握剑的茧,仿佛能凭空想象出这双手挥剑斩敌时,是何等的凌厉果决。
那手掌很大,祁明景跟自己的手略一比,当是可以将他的手完全圈住。
祁明景脸一黑,抬手推开他搭在桌案身旁的胳膊,“夜深了,驸马早些歇息——”
腰间忽然横过来一只胳膊,稳稳将他揽了过去,后背撞上一片结实胸膛。
祁明景横眉冷对:“驸马这是何意?”
眼前光影一暗,又是一个吻落在额头上。
萧元戟垂头,看着眼前人抿唇薄怒、格外生动的表情,心里轻叹。
这桩婚事本是他动机不纯,抱着少许不可言说的愧疚,原本只想举案齐眉、尽好责任,眼下见到人便觉得胸口满胀,这是他不曾料到的。
那专注的眼神,让祁明景沉默了片刻。
还没反应过来,脸颊又被带着薄茧的手指捧住,对方眼里带着某种满胀到要溢出来的东西,缓缓靠近。
祁明景侧开头去,又被坚定地、慢慢地捧了回来。
半点也不容他躲闪。
唇瓣一触即离。
祁明景背对着他,并没看见萧元戟退开时,舌尖舔了下唇瓣。
撤开时,书房中响起“哐啷”一声座椅被踢到的声音。
萧元戟视线虚虚落在祁明景下巴上,哑声道:“殿下早些歇息”,大步转身离去。
祁明景独自在书房中站了一会儿。
忽然,他抽下发簪握在手中,缓步走到炭盆旁边,抬起了手——
炭盆里头烧得赤红,一截刚放进去的新炭刚被点燃,丝丝缕缕地沿着木纹燃烧。
祁明景看了片刻,收起簪子,转身离开。
-
东南大军不日归朝,泰羲帝金銮殿上龙颜大悦,按军功依次封赏。
这其中,以率三百士兵退守海岛数日的将领高守业获封最厚,一跃成为新贵,擢升总兵、赏玉带。
随后泰羲帝召数人入御书房问话。
祁明景早早在云酥里等着,听书安讲完近来搜集的讯息,在铺子里用完午膳,高守业正好便到了。
高守业如今三十有五,虎背熊腰身材高大,乍一看过去如小山一般,面上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凶相。
带他上来的那小二不时回头偷瞄一眼,吓得哆哆嗦嗦:“您、您这里请……就是这里了。”
“嗯。”他望一眼紧闭的房门,随手拍了拍小二肩膀:“有劳。”
那小二被他这一掌拍得差点趴下,咳嗽两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您客气、您客气……”
祁明景听见动静侧头看来,正巧瞧见高守业推开门。
八尺有余的汉子,瞧见坐在桌子边上的人,一眨眼就哭得如同婴孩一般:“殿下……呜呜呜呜您受苦了……您怎么瞧着又清瘦了这么多!呜呜呜……”
祁明景哭笑不得将人扶起,“你同倭奴厮杀时,也这般哭哭啼啼吗?”
高守业瞬间瞪圆了眼,配合着赤红的双目,简直可以止婴儿夜啼:“臣杀得他们哭爹喊娘!”
凶相没坚持多久,一瞧见祁明景,眼泪珠子又吧嗒吧嗒往下落,直把他衣服跟前哭湿一片。
祁明景只能无奈地示意旁边忍笑的书安,安排两个侍女去拿帕子、打水。
等高守业终于哭够了,祁明景才得以同他好好说话。
听他讲完东南的局势,讲程家如何只手遮天,不将天子放在眼里,对朝廷的旨意置若罔闻,又听他说起新来的监察御史,语气里满是敬佩。
“……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这李守谦真当是条汉子。那程敬中老匹夫拿他全家性命威胁他,他当场拔刀就要抹脖子,可把那老东西吓得够呛!属下瞧着他行事虽剑走偏锋,却是个难得的硬骨头、好人才!”
他拿着帕子一边擦干净脸上眼泪,一边说,“依属下看,程敬中这老匹夫说不定当真会在这里摔上一跤!属下回京时,听说那李守谦好像已经查到什么账本了呢。”
祁明景耐心听着,等他讲完才问:“你信中说,有要事需当面同我讲,到底是什么事情?”
高守业表情陡然严肃,先瞧了书安一眼,见她朝自己点头,才放心讲:“殿下,属下在程敬中身边,见到了之前伺候娘娘的老阉货刘全。这老阉奴行踪诡谲,似乎接手了程老贼在两广的漕运事宜。”
收到祁明景寄来的信之后,他就将手下安插去了广宁港,时刻盯着那刘全的动向。
书安听到此处,不由自主往前一小步,面色严肃。
祁明景再次拿出那张画像,高守业只扫了一眼,一下便认了出来:“正是此人!殿下看来已经收到消息了?”
祁明景略一颔首,缓缓同他讲出心里章程。
……
一番议事结束,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祁明景起身准备回府,离开之前,高守业跟在他身侧,小声问道:“殿下如今出入可还自在?属下听过那驸马的名头,西北斩杀戎狄,也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却不想竟被猪油蒙了心,投靠了程家……他若敢有半分私心冒犯殿下,属下便是拼了性命,也绝饶不了他!”
祁明景思绪飘远一瞬。
烛火摇曳,抵在肩膀的胸膛震荡,身前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无妨。”祁明景站定,缓声安抚,免得叫这个爱哭鼻子的将军又掉眼泪:“不必担心我,一切且按计划来便是。”
他说着,轻声说:“母亲必然也是担心她的义弟的,将军平安归来,便先去玉佛寺,给她上一炷香吧。”
高守业才刚刚退下血丝的眼球又有了泪奔征兆,狠狠一抹眼睛,低下了脑袋:“是。”
马车载着祁明景摇摇晃晃返回,祁明景先去了一趟东院公主府。
东院里紧锣密鼓,按照萧元戟和孔二姐定好的计划来,由孔二姐亲自监工,拍着胸脯保证,定能在春天结束之前,让殿下顺顺利利住进来。
孔二姐还在监工的空隙里,翻看着从工部借来的营造稿纸,仔仔细细研究着江南的河道形制,入了夏便要去江南实地布置这些水车。
等回到西院,萧元戟正站在书房的窗边。
他今日倒是回来得比平日都要早,已经换下了朝服,穿了一身玄黑衣裳。
两人都未用晚膳,萧元戟便留下陪着祁明景一起用了些。
祁明景只吃了两口便放下了筷子,萧元戟见了,忍不住皱起眉叮嘱:“殿下用得太少了。回头我让厨房变着花样给您做些适口的,殿下总要为自己的身子着想。”
这语气格外温和牵挂,有些奇怪。
虽说萧元戟平日里对他讲话语气也算平和,却极少有这样毫不掩饰的、放心不下的感觉。
……就好像,他马上又要离府出征了似的。
祁明景点头,猜不透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可萧元戟直到用膳结束,起身准备离开,都始终规规矩矩,半分逾矩的动作都没有。
只是离开时,明明已经转过身,却忽然折返回来,长臂一揽,把祁明景又抱回怀里。
不等祁明景推拒,在他耳旁留下一句:“殿下,臣去处理些公务,很快回来。”
随后便松开手,痛快转身离开。
祁明景站在原地,身上残留的温度,随着萧元戟转身的瞬间,尽数散尽。
夜风裹挟着寒意吹入房中,让人瞬间头脑一醒。
祁明景倏地抬头:“今日朝中发生什么了?”
守在门口的刘子孤听见这话,见无人回答,往前一步单膝跪在祁明景面前,声音发紧:“殿下!诏狱之中废太子旧部攀咬将军,说谋逆之事全是受将军指使!废太子也忽然翻供上书,说自己是听了萧将军的挑唆,才意图谋逆!”
“皇上已经下旨,将将军打入诏狱中严查,限三日查清,如若不然,便将将军和废太子一起问斩!”
==========作者有话说:==========
今天先写完,直接发了!我真的好想快点屯稿子然后每晚9点准时发……家人们赐予我码字机之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