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袖箭
他被人从背后整个拢住, 不属于他的这股气息存在感极强, 铺天盖地,带着一股男人独特的压迫感。
原来武将握剑的手, 这么粗糙, 指腹的茧这么厚。擦过他的手背时, 就像一片砂纸刮过,带起一片细碎的酥麻。
祁明景定了定神, 缓缓开口:“驸马今日怎么不说,自己失礼了。”
萧元戟垂眸, 看着眼前白玉似的耳廓染上一层漂亮的绯色,一路有往耳垂蔓延的趋势。
他喉结攒了一下, 哑声回答, 没有半分歉意:“臣刻意为之,无颜请罪冒犯。”
视线不自觉落到被他握于掌中的那截手腕。
好细。
他甚至疑心, 自己稍一用力就能将之折断。
两个手掌一上一下交叠,肤色一深一浅,极具视觉冲突。
好白。
掌心里的手挣扎了一下,萧元戟放开,手掌从长公主肩膀上离开时, 指腹不慎划过后颈一片细腻的肌肤, 清晰看见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颤。
他瞳孔微微一缩,顿时觉得口干舌燥, 喉间发紧。
怀里的人却在这时忽然转过身,抬起手臂将那袖箭抵在他的胸口。箭头微微陷入胸口温热肌肉中。只要长公主轻轻一压手指, 锐利的箭簇就能没入面前这片过分有生命力的胸膛里。
祁明景抬眸对上男人视线,第一次如此直观感受到他和对方的身高差距。他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萧元戟眼底的神色。
这是他被药物压制生长的骨骼所不可能长到的高度。
他看见萧元戟下颌紧绷,如猎豹一般蓄力,浑身肌肉都瞬间绷紧。胸口的肌肉更是眨眼坚硬如石,将他抵着的手臂和袖箭都推出来几分。
“殿下。”他听见萧元戟沉声唤,眼睫压了下来,带了股危险的味道,烫得祁明景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
祁明景毫不怀疑,倘若自己出现分毫攻击的意图,对方一定会折断他的手腕——
这个发现让他心跳骤然失序,鼻尖更是嗅到了一股比铁锈味还要独特的味道。
萧元戟鼻尖出了汗。
这味道,是萧元戟身上铁锈的味道,混合着衣服上的松木香气和萧元戟的汗意。
“嘘。”祁明景微微勾起唇,眼神发亮,却如猎人一样缓缓压制了萧元戟的动作:“别急。”
他享受了一会这种格外直观的、仿佛面对野兽的鲜活感,胸口畅快极了。
半晌,他才缓缓后撤一步,收起袖箭,语气平静地说:“孔二姐送的袖箭,确实好用。今晚这些讯息,便当是我回报你将孔二姐引荐给我。”
祁明景转身将袖箭放回书桌,却没有听见萧元戟的回话。
他转过身来,瞥了一眼萧元戟。男人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薄唇紧抿,肩背仍旧紧绷,眼里的墨色浓得散不开。
祁明景心道,这是被他吓着了?
“驸马退下吧。”他扭过头回来,冷声命令。
一阵衣袖摩擦之声,伴着沉稳却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眨眼间便走远了。
连平日里的那句“殿下好生歇息”也没有说。
祁明景低头瞧着自己被袖箭硌红的手腕,缓缓抬手握了上去。
不对,和萧元戟握住的触感,完全不同。
也好,被吓着了,就不会纠缠他了。
他冷冷地想。
……
萧元戟大踏步离开书房,面色冷煞,将过来添热茶的书青吓了一跳,连忙躬身避到廊下。
腊月的寒风拂面,吸一口空气,一直冰到肺管子里,直叫人浑身冰寒。
可萧元戟却从胸口到指尖,浑身每一处都热得发烫。
他血液之中仿佛燃起了一股火苗,在方才被长公主用袖箭抵着胸口时燃起,一路烧到五脏六腑,烧得他心口发疼。
直到脚下踩进西院的门槛,他才猛地回神,终于驻足深吸一口气,望了一眼空中弯月,勉强压下胸口沸腾的热意。
眼前再次闪过方才一幕。
萧元戟怀疑,恐怕就算方才长公主直接扣下机括,胸膛里的那个东西也会趁机欢呼着破胸而出,雀跃着冲向攻击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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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连许多天,祁明景再没见过萧元戟。
太子党倒台,朝中挪出许多肥缺,,满朝文武都盯着。可泰羲帝偏偏不许身为吏部尚书的程茂松经手此事,而是点了一个吏部侍郎协理,明摆着是敲打程家,制衡三皇子一派。
兄长那里不得力,程蔓菁安分了几天,很快原形毕露,开始往泰羲帝眼前跑。
端着一碗煮好的莲子羹进了御书房,程蔓菁亲自净手端出来,“皇上,折子是永远也看不完的,您千万保重龙体。臣妾刚刚熬好的莲子羹,您尝尝吧?”
泰羲帝头也不不抬:“放下就行,出去。”
程蔓菁一愣,又扬起笑容凑过去,“皇上——”
“啪”的一声,泰羲帝将手里折子拍到桌面上,忽然问:“听闻爱妃宫中,前几日有个宫女投井自尽了?”
程蔓菁脸上笑容干巴起来:“是。那小丫头刚进宫,笨手笨脚干活闯了祸,被罚跪了一会便受不了了,这才投井自尽。”声音越说越小。
泰羲帝往椅背深处一靠,瞥了一眼贵妃,端起茶盏兀自喝了一口,没有吭声。
直到程蔓菁端着食盅的手开始颤抖,脸色也开始发白,泰羲帝才再次开口,听不出情绪息怒:“你宫里那丫头既然是心中委屈,又为什么要在投井自尽之前,去一趟云机子让长公主守阵的坤兴宫呢?她去见了谁?”
程蔓菁心中咯噔一下,眨眨眼,脸上摆出无辜姿态:“皇上您在说什么?……小小宫女的踪迹,臣妾如何得知?”
泰羲帝眼神冷了下来。
从程蔓菁十五岁入府,他宠了她十几年。后来登基,他封她当贵人、妃子、贵妃,给了她仅次于皇后的尊荣。
他把她的心,都宠野了。
“贵妃,”泰羲帝轻声说,不容置喙,“朕只同你说最后一次。你宫中的人,管不好便不必管了。后宫不得干政,王怀——”
太监尖细声音回答:“奴才在。”
“传朕旨意,后宫嫔妃不许再来御书房。”
“是。”
程蔓菁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晃了晃,差点站不稳。
得宠十几年,能自由出入御书房也是其他嫔妃没有的殊荣,而如今……
程蔓菁垂下头,心里发慌。她心想,程茂松是个不顶事的,她必须要差人去一趟东南了。
等皇贵妃转身离开走远之后,泰羲帝看着面前的折子,忽然从胸口溢出几声剧烈咳嗽,吓得王怀连忙上前替他顺气:“皇上息怒,您千万保重龙体啊!”
泰羲帝按着胸口,喘匀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疲惫与怒意:“他们都当朕老了,昏庸了!可朕如今还不到知天命的年纪,脑子还清醒着!王怀,朕还活着,太子和朝臣们竟然已经开始盘算朕百年之后的事情,忙着给自己找下家了!”
他怒从中来,狠狠一巴掌拍在案上!
王怀“噗通” 一声跪下,眼中涌起热泪:“皇上,您是大祁的君父,天下只有您一个主人!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不值得您动气伤神啊!”
泰羲帝摇摇头,摆手让他起来:“当初朕登基时,长孙皇后便说不可太早立太子,储位定得早了,人心就乱了。竟是让她说中了……”
王怀这次却深深埋下头,不敢说话。
泰羲帝靠在椅背里,望着殿顶盘龙的木梁,忽然觉得自己当真是老了。
否则,自从太子被废,他为何总是想起先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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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的钦差御史,再如何对其敷衍拖延也得有个限度。
没过多久,李守谦便传来消息,称拿到了市舶司的账册;另一边谢驰的信件也送到,说是商船成功离了港,事情都办完了,准备去替长公主寻宝。
祁明景便差高守业之前留下的另一侍卫往东南跑一趟,非常大手笔地送去一沓银票票号。
——近来京中风云变化,书安也是个胆大心细的,在祁明景的支持下做了几轮生意,回报颇丰。
经此一事,京城的东南会馆地界上,出了个厉害的老板娘的消息在街头巷尾悄然流传。
……
三皇子祁仲尧近来春风得意。
太子倒台,地下的弟弟们至少年幼他六七岁,不足为患;后宫,母妃是当朝宠妃皇贵妃;朝中,他外族把控东南,是封疆大吏,如今他的姐夫又是连战西北、云靖府的将军。
这些日子,他是走到哪里奉承话就跟到哪里,浑身的毫毛都快被人捋顺了。
今日是开春之后的难得好天气,几个纨绔子弟哄着他出了宫,说是要带他去东南会馆的新茶楼散散心。
来到东南会馆地界上,其中一个纨绔扯扯祁仲尧袖子,指着街对面:“三爷,您看,那不是您那位姐夫吗?听说他这些日子在诏狱里可威风了,咱们要不喊上他一起玩玩呗。”
祁仲尧皱起眉头——萧元戟身上杀气太重,他其实有些犯怵。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怂,又实在丢面子。
正犹豫着,旁边一个纨绔拱火:“说啥呢你?人家萧将军是正经人,得老爷器重,忙着呢,跟咱们玩什么呀?”
听见这句话,祁仲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太子被废之后,他非但没被父皇委以重任,反而整天无所事事,连御书房的门都进不去几次。反倒是萧元戟,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去御书房的次数比他这个皇子还多。
越想越气,身边的人还在不停拱火,祁仲尧脑子一热,当即差了身边的太监去拦住萧元戟。
街对面,萧元戟刚从云酥里出来,手里还提着两盒点心,牵着马正要回府,就被一个太监拦在了路中间。
他听着太监尖着嗓子传三皇子的话,只遥遥对着三皇子的方向抱了抱拳。正要牵马离开,那太监竟上前一步,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口。
萧元戟脚步一顿,缓缓回头。先是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袖子,视线又缓缓上移,落在那太监脸上。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祁仲尧仿佛都能感受到那股铺面来到煞气,吓出一身冷汗。他盯着着萧元戟的唇语,看出他在说:看来这位公公说的话,比老爷还好使。
那太监瞬间吓破了胆,屁滚尿流回来了。
还朝着三皇子添油加醋地禀告:“爷!这位大人太嚣张了,竟然、竟然说,难道家里老爷也要听从您的差使不成!——他说这种话,简直是欺上瞒下、胆大包天!”
“啪!”
一声脆响。
祁仲尧反手甩了这太监一耳光,阴沉着脸:“你是不是觉得爷很好骗?当爷看不出刚刚他跟你说的什么话?”
当街之上已有众人频频回头。祁仲尧脸色几变,一甩袖,撂下一句“没兴致了”,转身回宫。
等萧元戟带着云酥里的点心去了东院,却听说长公主今日不在府上。
守在门口的刘子孤回答:“殿下去宫中了。”
萧元戟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你为什么不跟着?”
刘子孤语气莫名有点丧气:“……殿下点了项卓随行护卫。”
两人面面相觑,萧元戟品出一种奇怪的心情,眯起了眼睛。
此时御书房中。
祁明景正给泰羲帝展示孔二姐做的木雕机关水车。
木雕的水车精巧灵动,只需往水流湍急之处加上,便可以加速纺织机生产、调控港口船闸,还可以有效控制水位,汛期防洪,旱季储水,一举多得。
想起东南那大大小小的河流水域,泰羲帝的眼睛都在发光。
东南水网密布,河渠纵横,有了这东西,何愁丝绸产量不增?何愁水患不绝?何愁赋税不涨?
泰羲帝急忙问:“你说的这匠人在何处?召来让朕见见。”
祁明景略一犹豫:“不敢隐瞒父皇。这匠人其实是位女子。她原是西北打铁匠的女儿,被驸马发现,这才一道带回京中。”他声音轻轻柔柔,慢条斯理:“儿臣这些日子教考过她,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这才来禀告父皇。”
泰羲帝暗忖。
此等人才,若是让东南程家先拿在手中,恐怕届时又能向朝廷邀功。而这长公主和驸马,先将人献给自己,显然上次驸马是将自己的敲打听进去了,与程家划清了界限。
东南程家——
“你和驸马孝心可嘉。赏。”泰羲帝道,望向祁明景的视线柔和两分,“先秦有妇好将军巾帼英雄,你母……”
泰羲帝忽然一愣,话头戛然而止。
祁明景却岿然不动,垂着眼,仿佛没有发现泰羲帝这一瞬间的停顿。
泰羲帝心情复杂,仔仔细细端详着微微垂着头的长公主,心里不得不承认,这长公主眉颜之间,颇有当年长孙皇后的风姿。
昔年长孙皇后是个绝顶聪明的,更难得的是,事事以他为先,从无半分私心。
前几日他刚下了旨意后宫不得干政,今日却在听说长公主要献宝物和人才时,就这么将人放了进来。
“你说的这女子,明日带来宫中给朕瞧瞧。若真是有本事,朕便安排她去东南。”
“是。”
泰羲帝:“等等。”
祁明景从容转身:“父皇。”
泰羲帝指了指案边那碗雪莲羹:“这雪莲羹赐你,用了再走。”
“是,儿臣谢父皇赏赐。”
立刻就有太监抬上小桌案,伺候着祁明景在此坐下。
这茶盏边上有多多盛开的梅花,旁边一枚纯金汤匙,这做派祁明景再熟悉不过,正是皇贵妃程蔓菁的风格。
足够奢华、张扬。
祁明景低头,缓缓一勺一勺吃了起来。
刚吃一半,又听见外面通传,说是驸马求见。
泰羲帝皱眉:“他不是才走,又来做什么?”
通报的太监看了一眼从容用羹的祁明景,缩着脖子回答:“皇上,驸马说他来接长公主回府。”
祁明景捏着汤匙的动作慢了半拍,随即又恢复如常。
泰羲帝楞了一下,笑骂:“好个驸马,追到朕的面前来接人了!去,让他进来!”
萧元戟大步进来御书房,先看了一眼长公主方向,然后才一掀衣袍,利落行礼:“臣参见皇上。臣来接长公主回府。”
泰羲帝严肃脸色没能绷住,神情古怪:“朕倒是不知,你与昭琅感情这样好。”
祁明景头也没抬一下,余光也没给萧元戟一个,却听见他在泰羲帝面前大言不惭:“长公主殿下极好,臣自然是得好生珍惜,护她周全。”
别说泰羲帝,就连在场太监都被肉麻地震慑一瞬,忍不住搓了搓胳膊。
泰羲帝挥挥手打发人:“行了行了,吃完赶紧走,别在朕跟前碍眼。”
一小碗羹汤很快见底,祁明景吃完便告退,萧元戟紧随其后,两人一道离开御书房。
跨过御书房高高的门槛,祁明景被外头的高照的太阳晃花了眼,扶着门在原地站了站。
萧元戟立刻上前半步,缩着眉头:“殿下?您怎么了?”
祁明景瞧见他神色,嘴唇抿了抿,没有回答。他估算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
萧元戟这趟赶来,虽在他意料之外,但也不算什么坏事。至少,他不用狼狈摔到地上去了。
祁明景看着萧元戟,露出一个极淡的微笑,随即阖眼卸了浑身力气,直直倒了下去。
陷入一片黑暗的瞬间,他听见萧元戟声音紧绷的慌乱呼唤:“殿下?!”
然后他被嵌入了一个结实的、密不透风的怀抱。萧元戟的手臂死死圈着他,连指尖都在发抖。
“传御医——传御医!”
萧元戟双目赤红,将围过来的太监们吓了一跳。
听见动静,泰羲帝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殿门口,正看见萧元戟抱着昏迷的祁明景,急得眼眶都红了。
他的目光扫过旁边刚撤下来的、程蔓菁送来的那碗雪莲羹的空盏,脸色瞬间阴沉。
“查,给朕查!”
泰羲帝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意,“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意图谋害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