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生日
七月,学校趁着准高三期末后一个周的休整假期叫来了附近收废品阿姨, 将这些教室里曾经在课桌上累得高高的课本与复习资料一并打包, 论斤卖出。
五毛一斤的价格,在过往的三年里承载了太多人的梦想,无数架纸飞机从同一起点飞出去, 有的迎风而起, 有的原地坠机。
重南中学的传统, 为了节省学生上下楼的时间, 二三楼永远是高三专属。
低楼层空掉的教室,在准高三学子返校补课之际, 被再一次填满。
就如同他们本就不多的休息时间,像轻软的白棉,被压了又压,留白的部分再用密密麻麻课程塞满,严丝合缝,恨不得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要挤一挤才好。
温楚所教的四班, 从四楼搬到了二楼。
新的年级办公室,则是被安置在了三楼。
略微有点出入的是,陈方美觉得自己那个位置老是对着空调风口吹,吹得人不是很舒服, 所以和温楚简单调了下工位。
这样一来, 温楚旁边坐着的人就成了秦见纾。
像是学生时代被老师安排到了和暗恋对象坐在一起, 温楚面上波澜不惊, 心中却是早已心花怒放,绚彩的烟花炸了一遍又一遍。
换工位这事, 让温楚足足心情好了一个周。
不过很快,她就没多少心思去想这些了。
暗涌的情愫方才萌芽,就被重重压在了繁忙的教学工作底下。
补课和正常上课没什么两样,年级会议开了一个又一个,教学计划调整了再调整,老师们紧赶慢赶,总算在八月到来之前进入到了全面的一轮复习。
从炎炙的夏到温凉的秋。
夏天的余热还未尽数消散,可每每黄昏落日彻底沉下以后,凉夜的习习晚风轻拂过裸露的肌肤,总能让人切实的感觉到秋天已然到来。
秦见纾的生日在八月的最后一天,三十一号。
隔天,就是全校开学的日子。
温楚这天没有排晚自习,一天八节课,她轮了四个班总共上了六节,下午最后一节上完后回到办公室里,说话的嗓音都有干哑。
站了一天,累得快要全身散架。
等不及五点规定下班时间,温楚在位置上歇了会儿拎起包就走。
以至秦见纾从行政楼回来的时候,只瞥见旁边一个无人的桌位,桌面空荡干净,从窗缝落了一条细窄的光进来。
她的视线,转而落在斜对面的陈方美身上:“温楚人呢?”
“她上完课就回去了,说要回父母家吃饭,怕晚了堵车。”
“而且她今天不是没排晚自习吗?”
当老师的上下班时间其实没有那么死板固定,毕竟为了保证教学任务,大家也都经常义务加班。
偶尔早退迟到,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陈方美伸了个懒腰,往后退开椅子:“唉,累死了,我也好饿,先去食堂吃饭好算了,这些东西晚点回来再弄。”
“秦主任,一起吗?”她抬头去看站姿优雅的秦见纾。
只见对方不出意料地摇了摇头,一如既往地婉拒:“你去吧,我晚点再吃。”
陈方美波澜不惊,点点头,迈着小碎步出门了。
她随口一问,也只是出于惯性礼貌。
毕竟整个年级都知道,秦主任的金牌饭搭子是温老师。
哪轮得到她呀!
今天温老师不在,估摸着对方是准备随便对付下。
暑假期间,食堂因为只需要提供一个年级的餐食,所以仅仅开放了两个打饭窗口,连二楼都没有营业。
偶尔会有吃腻的时候,大家会选择走出校门换换口味。
秦见纾对于吃的不太挑,正巧今天也没什么胃口,所以和陈方美料想的一样。
六点以后她来到食堂一楼,从窗口摆出来的最后两碗凉面里挑了一碗,端走。
淋了红油的花生米看起来愈发香脆,脆嫩的黄瓜丝香气清新,飘至根前,带着点酸辣料汁的甜酸味。
明明开胃,却让面前的食客有些食难下咽。
陈方美从办公室走后没多久,秦见纾就收到了温楚发来的“报备”消息。
她得知对方确实是回父母家赶晚饭了,不久前刚下二环高架。
温楚还问自己想不想吃脆皮烤鸭,那家烤鸭店就开在温楚父母家小区楼下,前阵子对方给她特地带过一次。
那回是两人夜下了晚自习,去她家里一起吃的。
当时温楚问自己好不好吃,秦见纾的回答是,她很喜欢。
大约是放在心上了,温楚这才想着要买第二次。
但这次,秦见纾却不太想吃了。
她拒了对方的提议,又添上句在忙着做二轮复习资料,让温楚专心开车,暂时结束掉聊天对话。闲著夫
碗里的凉面搅拌好刚吃两口,手边电话响了。
秦见纾余光轻瞥一眼,看到是远在丰城父母打过来的。
她腾出只手去接电话,温婉的音色中多添了几分刻意的笑:“喂,妈妈……嗯,我正准备吃晚饭。”
“都多大的人,而且今天晚上还有晚自习走不开,生日就不过了。”
“嗯,我知道的。”
秦见纾手腕轻转,一根一根挑着碗里的凉面,眼底轻薄一层笑意蕴了几缕斜斜照来的夕阳,才显得多了些温度。
同那边的人耐心讲了几分钟,电话挂断,她眼中的笑意也如袅袅云雾般轻飘散去,仿若从未存在过一般。
秦见纾垂眸,看了一眼碗里几未动过的凉面,忽然放下筷子。
不想吃了,吃不下。
不是天气的问题,也不是面的问题,更加不是食堂师傅手艺的问题。
是她自己的问题。
秦见纾看了一眼和温楚的消息对话框。
她们的最新一条消息,仍旧停留在半个小时以前。
算算路程,温楚这会儿应该已经到父母家了吧?
按下心间无端涌起的躁意,秦见纾坐在那兀自平复了会儿心情。
自己从没说过生日的事情,温楚无从得知,不清楚也正常。
况且,最近这一段时间她们都很忙。
秦见纾简单安慰了自己一番,很是敷衍,她打心眼里不愿再在这件事情上对温楚进行过多的解读。
今晚轮到她上四班的晚自习。
按照惯例,四班这群调皮鬼会在她踩着铃声赶到教室以前,规规矩矩开始晚自习。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
秦见纾抱着试卷走到四班教室门口,停下脚步。
空旷的走廊一路过来,各班都亮着灯,与面前黑黢黢教室仿佛两个世界。
她踩着从容的步子迈进教室,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也隐约瞧见了教室内学生晃动的人影。
这说明,是有人故意的。
秦见纾蹙了下眉,偏头去看里门口最近的学生:“你们班怎么不开灯?”
无人回应。
忽然,教室里响起轻微“呲”的一声,一簇细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跃起。
暖黄的火光后方,是一张明艳的笑脸。
紧接着是两簇、三簇……
温楚夹着嗓音,起了个头:“祝你生日快乐——”
底下的学生跟着她,一边拍手,一边跟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所有人都跟说好了似的,生日歌唱得又轻又小声,不曾打扰到隔壁其他班级上晚自习,与静谧的夜色完美融到一处。
虽失了些热闹劲,却将短短几句歌唱出了温柔的细腻感。
火光映在秦见纾那双墨色的瞳孔里,摇曳不止,微弱的火苗烘亮小小一方天地,她不错落地盯着前方。
温楚整个人隐在浓稠夜里,一半明,一半暗。
歌声止住的那一刹那,将秦见纾拉回到了现实世界。
灯光骤亮。
她被头顶的亮光闪了下眼,抬手遮了遮。险祝付
等视野再度开阔之际,秦见纾掀了掀眼,只见温楚就站在两米外地方看着自己,眉眼间蕴着轻盈的笑意。
头顶最后一朵小乌云也被悄悄拂走。
秦见纾沉郁的心情,总算变得明朗。
“温楚,你不是回……”
“今晚你好像没有晚自习。”
到嘴边的话变了个方式问出口,秦见纾尽量克制自己心中翻涌的情绪,看起来平静。
“是啊,”温楚提了提手里的双层蛋糕,放上讲台,她俏皮地冲人眨眼,声音却是甜丝丝的,“我没有晚自习还特意跑到学校来陪你过生日,岂不是更显出我的好了?”
“咦~~~~”
讲台下方,学生发出参差不齐的起哄调。
“温老师和秦老师的感情真好啊,要是我也有个这样的闺蜜就好了。”
“我不就是吗哈哈哈哈!”
“你放屁!”
“温老师是不是还给秦老师准备了生日礼物啊,是什么,拿出来看看啊!”
“有有有,是有礼物,不过不给你们看,只能寿星看。”话音落地,温楚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上前两步,到了秦见纾面前,“生日快乐,这是给你的小礼物。”
特意挑选的精致礼品盒,上面系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光看,也看不出是什么。
秦见纾眼眸弯起微小的弧度,轻声说了句谢谢。
随后,她抬眸扫过讲台下方。
“好了,安静。”
即便是今晚这样好心情的时候,秦见纾说话一样带有天然的震慑效果。
原本还有点闹腾的教室,顷刻间就静了下来。
“今天确实是我生日,谢谢大家的祝福,一会儿下了第一节晚自习你们把温老师送的蛋糕切掉,大家分了吃,”说到这,秦见纾顿了会儿,“课代表过来把上午收的卷子拿下去发了,卷子拿到手以后自己先看看,一会儿我会挑错得多的几道题来讲。”
“温老师,你出来一下。”
几句话将事情交代完毕,秦见纾将手里的一沓试卷交到课代表手上,自己率先出了门。
教室里,又恢复到正常晚自习的秩序。
从安静到热闹,再到安静,总共不过五六分钟的时间。
温楚跟着秦见纾,亦步亦趋。
秋凉的晚风卷着斜斜的雨丝拂过她裸露的小臂,沾了点点湿意。
两人穿过长廊,到了僻静的另一端。
这边连着几个班都是走音乐或者美术的艺术班,教室里黑灯瞎火的,走廊上也没开灯,他们不参与暑假补文化课,这时候已经外出集训。
秦见纾和温楚说话,特意往这边走。
“我以为你不知道今天是我生日。”
她站在廊边,心里仔细斟酌要说的话,结果一个没注意握到了着被雨飘湿的金属栏杆,只好又飞快缩回。
温楚看她伸手又缩回的动作,被莫名可爱到,重重“嗯”了一声,紧接着故意取笑:“然后呢,就有点生我的气了。”
看看傍晚给她回的消息,都是些什么?
温楚当时正在去取蛋糕的路上。
“……”被对方戳穿了心思,秦见纾没说话。
她错开了眼。
一眼望去,斜对面连着好几个黑黢黢的教室。
再往前数最近一个亮着灯的,就是四班的教室。
虽然隔得远不太看得清,但依稀可以透过亮起的窗看见一排又一排学生可爱的后脑勺。
借着昏暗的光,温楚隐约瞧见对方轻微扬起唇角。
以及眼底骤然亮起,细细碎碎的光。
秦见纾的目光重新落回温楚的脸上。
她缓而慢地眨了下眼,舒缓的语调中,透着坚定:“温楚,我们陪她们一起熬过最后冲刺的这一年吧。”
温楚朝后,轻轻倚在墙面上:“我送你的礼物你还没看呢。”
就开始提别的事情。
她声音里透着与那晚如出一辙的幽怨,似有不满。
秦见纾舒展眉眼,开始拆手中的礼盒。
不一会儿:“镜框?”
温楚从她手里接过那个质感不错的细金边眼镜,缓缓展开:“你原来那个镜框不太适合你,我早就想给你换个新的了。”
原来那个,怎么说呢。
温楚估计也是秦见纾随手配的,再普通不过的黑边眼镜,虽然说一副眼镜而已,也压不住对方那张优越的脸。
可总觉得有些不配,暴殄天物。
且这样的感觉,随着两人的关系越来越亲近,就越来越强。
秦见纾工作时身上的温柔与严谨,不该被那副普通的眼镜压得死板、沉闷,要是换上自己挑的这副的话……
“戴上,试一下。”
温楚盈盈含笑,她直起腰来,将展开的眼镜轻轻搭上对方挺翘的鼻梁。
眼底,划过一丝惊艳的光。
眼神黏连在对方那张清艳透着丝正经的脸上,逐渐变得幽深:“……嗯,果然很适合你,改天等你有空了我陪你去验个光,重新配上镜片。”
秦见纾却还一无所察,她薄唇张合着:“是吗?”
“我刚刚说的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温楚咬着轻软的语调,截断她的话,“专心陪她们走过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年,送她们进考场。”
这本来就是身为老师应该要做的事情,更何况已经高三了。
秦见纾有多热爱自己这份教书育人的工作,这一年来,温楚看在眼里,她自然也知道对方的心思更多是放在了哪里。
她的笑音被风吹散:“我愿意和你一起。”
“但一年的时间那么久,你不打算给我预支一点甜头吗?”
就算是钓笨驴也得给它安上一根能得看见的胡萝卜在前头晃,秦见纾惯喜欢给自己画大饼,可惜温楚不吃这套。
她得先收到实质性的好处,才愿意。
平光镜面下,秦见纾目光像松软的云,给人一种予取予求的错觉:“比如呢?”
温楚倾身靠近,她伸出纤长的手在自己的唇瓣上轻点两下,眼尾含情。
虞思曼生日那晚回去以后,温楚想了又想,总算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秦见纾当晚的一系列举动都意味着什么。
秦见纾拒绝她,说的是“今天不行”,而不是“不行”,或者是“现在还不行”。
而且医生也说了,那不是病。
所以温楚得出结论,那晚自己大抵是又被调戏了,而不自知。
眼下暗示性地举动,让秦见纾微微睁大了双眼,她轻声低语:“这是在学校。”
“没关系,这边不会有人过来,也没有摄像头,看不到。”
“轻轻碰一下就好。”
温楚长睫扑扇着,低声诱哄,又似撒娇。
她在秦见纾身前站得很定,落下薄薄一层阴影,只等着对方主动凑近过来亲自己。
秦见纾也确实被说动了,眼底暗光闪烁着,忽明忽暗。
她轻轻握住温楚清凉的小臂,一点点凑近过来。
最终,被难在了奇怪的地方。
秦见纾脸烧烫得可怕。
她声音细若蚊吟,带着点疑惑:“……是不是要把眼镜取下来?”
“不用,”温楚忍俊不禁,指尖顺着她的颈线划过,“脑袋稍微侧一点。”
温楚猜想对方大抵是第一次主动亲人,以至于很简单的一个动作,让她做出了青涩而又笨拙的感觉。
秦见纾思考了会儿这个“侧一点”是侧多少,是往左边侧,还是往右边侧?
想明白以后,她终于如愿来到了想到地方。
从未有过的触感。
温楚的唇温软中带着丝凉意,像掺了冰沙的棉花糖,甜腻腻的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秦见纾细细感受着。
她们气息交缠在一起,潮热暧昧,连带着心跳也漏了一拍。
秦见纾始终谨记着说好的“碰一下”。
碰完,她刚准备撤开。
大约是被察觉到了意图,几乎同时,后颈绕上来一温热的手,带着轻柔却又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后路直接截断。
温楚低头,轻轻抵开她的舌关。
她伸手勾着对方的颈,将人带向自己,肆意地加深这个吻。
暗色的夜里,丝丝绵绵的雨斜斜飘落到两人道交缠的人影上,秦见纾被温楚带着,勾着,晕晕乎乎地完成了一次特别的体验。
这个吻并没有持续太久。
只是她脚下发软,像踩在了云端上。
秦见纾想,不怪温楚骗了自己,毕竟自己骗她在先。
一人一次,总算扯平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