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看诊
六月天闷窒的午后,温楚忽然觉得自己的后颈脖子凉嗖嗖的,隐约像是有风刮过。
她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尖:“啊……嗯……是以前一个关系很好, 后来又闹掰的朋友, 现在已经不来往了。”
不愧是教语文的,模棱两可这四个字被温楚发挥到了极致。
风雨欲来之际,她选择了暂避其锋。
虽然和程听然早已经是过去式了, 但在这样的情况下被问起, 温楚心底莫名闪过一丝心虚。
也怪自己, 近段时间因为进展飞速, 以至于现在很多事情她都没有刻意回避秦见纾。
听语音忘记关扬声器,是她活该。
可谁又知道托人找个心理医生也能和程听然扯上关系?
阴魂不散。
温楚收好手机往上走了两个台阶, 来到对方身侧,神色如常。
还没站定呢,只见秦见纾了然般点点头:“前女友啊。”
清清淡淡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温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自己绊倒,平坦的水泥地硬生生让她走出了山路的感觉。
——啊?
——秦见纾又知道了?
恰在这时, 秦见纾伸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没事吧?”
温和清冽的嗓音,一如往常。
温楚轻轻摇头,她微仰起脸,眼神在秦见纾一张姣好的面容上飞快扫过, 不曾捕捉到任何对自己不利的情绪变化。
“先上去吧。”
秦见纾收回自己的手, 肌肤上薄热的体温也随之散去。
废弃的音乐教室门锁是坏的, 只轻轻一推就开了, 这里空桌子不多,平时门窗紧闭着隔三差五就会有学生过来打扫卫生, 桌椅都很干净。
这个地方,温楚还是第一次来。
一是这里已经废弃,没什么过来的必要。
二是因为楼层太高。
这可是七楼啊,她平时没事才不会爬那么高到这种地方来。
可瞧秦见纾那副熟练的样子,连教室门锁是坏的都知道,进来以后就径直奔向窗口开窗。
热烈的风一涌而入被荡起的窗帘拥住,影影绰绰有了形状,也勾撩起秦见纾额前脑后散落的碎发。
温楚一个轻盈地闪身钻入鼓起的窗帘后,来到了秦见纾身边:“你经常来这里吗?”
“以前会来,心情不好的时候。”
这间教室是整栋教学楼最高的地方,视野也最开阔,站在这边窗口往下看,大操场,篮球场,大半个学校都净收眼底。
抬眼,便是海蓝色的天。
秦见纾侧眸看向她,随身摸出一包纸巾,在窗台落了灰的瓷砖上擦了又擦:“之前午休时间经常会有学生在这里躲着玩牌,或者是抽烟,后来被我抓过几次现行罚狠了,渐渐就没人敢来了。”
原本是学生的秘密小基地,被秦见纾这么一盯,谁还敢来?
现下这个秘密基地倒成秦见纾一个人的了。
假公济私。
温楚想到这层,轻笑一声。
哦,也不对。
从此刻开始,这个秘密基地也是她的了,她和秦见纾的。
想到这,温楚心口就泛起密密麻麻酥痒的悸动,小指微微蜷起。
这种两个人守着独一份秘密的感觉,该不该说,挺特别。
听见这一声笑,秦见纾动作停顿了会儿,视线描过温楚弯起弧度的眼:“心情好点了吗?”
温楚:“嗯?”
她什么时候心情不好了?
愣怔片刻,温楚才想起秦见纾指的是不久前自己无端提起有关毕业的事情。
原来,秦见纾这么在意自己啊。
她张合唇瓣,嗓音里含了笑:“已经好了呀。”
秦见纾:“嗯,那一会儿上课就不会有坏情绪了。”
又来了。
多么私密的独处时间,这样也能将话题绕回教学工作上去啊?
工作狂的属性有时候也不必要太明显。
温楚重重“嗯”了一声,又长又懒,听起来像是在抗议话题的突然转变。
这么几句话的功夫,窗台上的瓷砖已经被擦得透亮。
她两手交叠在一起搭上去,腰身微躬,探头伸出窗外去看底下的大篮球场。
耳畔,秦见纾微凉的嗓音裹着闷热的风一起飘来:“那现在,我们可以聊一聊其它的事情了。”
嗯?
温楚斜睨过去,惬意地眯起一双水润的杏眸,等着对方剩下还没说完的话。
风,搅碎了秦见纾声音里笑意。
“聊聊……你以前那个关系很好,后来又闹掰,现在已经不来往的那个朋友,怎么样?”
秦见纾几乎是一字不落的,将温楚方才想要含糊敷衍过去的话术给照搬了过来,笑得及其温柔,却又耐人寻味。
温楚紧了紧喉咙。
*
朋友给温楚约到的那个心理医生姓李,今年三十五,是某名牌大学出来的心理学硕士,目前在本地的一家心理咨询机构挂了牌,每周会有两天的时间过去就诊。
据说是人美心善,还是个圈内人。
至于对方和程听然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朋友没细说,温楚也不关心。
她是去看医生的,又不是去做前任的背景调查。
学校的期末考试结束以后,她就火速联系朋友,帮自己约了个双方都空闲的时间过去看诊。
那天午后在废弃的音乐教室里,秦见纾问起,温楚不得已就简单提了提程听然的事情。
从那些避重就轻,被精心修饰过的字句里,秦见纾提取到了一条相当含蓄的信息:温楚的这个前女友,还惦记着她。
“有机会的话,我也想见见。”
秦见纾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笑意也从眼尾勾到眉梢,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温柔。
如果还处在两人刚认识那会儿,温楚定然不会怀疑对方这句话背后的深意,也不会多想。
可近段时间,她也算是自己琢磨出了一点秦见纾不露于人前的性情。
秦见纾对于自己看重的人,有着深切的占有欲。
见什么见,程听然一个就已经足够难缠了。
要是再加上个秦见纾……
温楚想着自己这辈子清清白白,感情方面也是从不乱来的,最大的罪过也就是喜欢上了直女想要把人掰弯。
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
要真是三方会面了,那场景光是想想都让人汗流浃背。
嗯,是让她汗流浃背。
为了杜绝这样的事情发生,温楚再三强调,让朋友把好口风,如果程听然之后还问起自己的事情就什么也不要说。
学校七月一正式放假,她和医生说好约的三号下午。
当天大路不堵车,两人到的时候,比约定好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凉丝丝的冷气盈满室内每一个角落。
私人开的心理咨询机构比起公立医院,条件好出太多,整个机构宽敞透亮。
这会儿上一个病人还没从诊室出来,护士将她们带到专门休息的地方等待,顺便泡了壶花茶送来。
柔和的熏香气味溢满整片休息区,温楚仔细嗅了嗅,没分辨出来是哪种花的味道。
一旁的置物架上,还摆放着打发时间用的杂志和零散的问卷测试。
秦见纾瞥见了,伸手在架子上抽过几张,忽然沉吟:“我记得,之前在林市的时候填过一张假的问卷调查。”
去年的事情。
现在提起,仿佛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当时的两人,也从没想过一年以后的今天彼此关系会变质到这一步。
温楚从她手里接过一张问卷,细眉微挑,低哼了一声:“还说呢,不是我提醒的话,你都意识不到那是假的。”
“你看,这些专业的问卷看起来就正经多了。”
温楚甩动手里的问卷,转过脸去看秦见纾。
纸面晃荡,如层层白浪。
“是呢,多亏了你,”秦见纾牵起唇角轻声附和温楚的话,却又问,“所以那张问卷你拿回去以后,看了吗?”
温楚轻甩问卷的动作,忽然一顿:“嗯?”
“我记得是被你拿走放进口袋里了,不是特意拿走的吗?”
她的视线在温楚脸上逡巡,笑意渐深。
“那个啊……”
温楚耷拉着眼,长睫扑扇着投下一片暗色的阴影,恰好掩住眸中闪烁的暗光。
她状似漫不经心地样子,驳了秦见纾的话:“还不是因为附近没垃圾桶,我不好扔。”
旧事重提的目的是?
秦见纾肯定又是想借着之前的事情来取笑自己。
温楚在心底冷笑一声。
承认是不可能承认的,捉贼要拿脏,秦见纾又没证据,她一点儿也不担心自己说谎会被戳穿。
嫌弃地将那张问卷重新塞回秦见纾手上,温楚装模作样摸出手机看消息,不再给对方眼神。
一侧,秦见纾的视线还紧紧黏在她身上,出口的话语,从最开始带有试探的意味转而添了几分遗憾进去:“哦,那还真可惜,那张问卷上有几个问题还挺有意思,我以为你看了。”
温楚一听,快速回忆了下自己当初看过的那张问卷。
不应该啊。
她转过脸来:“有吗?”
秦见纾含笑:“没有吗?”
有没有,这么一试不就试出来了吗?
温楚反应过来了,秦见纾又在诓自己。
她眼神幽幽,撞进秦见纾那清润含笑的眼里,就像是沉进了一湖春水。
自己怎么就不长记性,回回上当,回回上的当不一样。
这时,秦见纾忽而收敛了笑意,腰后,温楚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很轻地拉了一下:“温楚,其实我有一点紧张。”
“你说,要是看完以后医生说我没有病……该要怎么办?”
如果没有病,那就是自己的问题。
如果没有病,那就说明她对亲密接触的抵触和厌恶是天生的,有那么几个例子在前……
秦见纾屏了屏呼吸,没有继续设想下去。
她心情有些烦乱,像是被织了一张绵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四面八方包围着裹得喘不过气来。
方才之所以故意逗弄温楚,也不过是想转移一下注意力。
结果显而易见,是失败了。
这是第一次,秦见纾在温楚面前如此直白地陈述不安的心情。
温楚怔了怔,很快,眼底化开清浅的笑意,声音也掺了几分腻人的甜:“没病还不好?”
“没病,只能说明那些男人没法让你心动,而不是你有问题呀。”
这话,温楚早就想说了。
秦见纾不是没谈过男朋友,结果一个是那样,两个还是那样。
她的手不知从什么时候绕到了腰后,指腹轻轻捏住对方的腕骨,肌肤触手生温:“要是没有病的话,秦见纾……”
温楚眉眼间是明艳的风情。
她勾起红唇,眼波轻轻一动:“要不要和我试一试更进一步的接触,嗯?”
比如,可以先从尝试着接吻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