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靠近
吴老师没在办公室里待太久。
他不像秦见纾，乐意自觉留下来加班, 更不觉得今天的工作没做完留到明天再做会有什么大不了。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拉开, 又关上，发出刺耳一声金属摩擦的声音，没能关紧。
秦见纾眉头轻蹙。
她们办公室的门合页大概是有些生锈了, 过两天得跟后勤说一说, 让人过来喷点润滑剂。
屋内的暖气在顺着门缝往外跑, 寒湿的冷风也朝里钻。
秦见纾起身重新将门合紧, 顺便为自己接了杯凉水润喉。
清凉的液体顺着喉管一路淌进胃里，她方才觉得心底那股莫名的躁意被浇淡了些。
只是有些不习惯, 温楚的工位上没有人在。
——瞳仁微转，秦见纾的视线再一次落在斜对面那张空荡的办公桌上。
倏尔，她垂头，继续自己剩余没做完的工作。
十分钟以后，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
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温楚的来电。
小小一方办公室里宁静被再一次搅破, 秦见纾将手机附在耳边，听手机对面传来的声音，像在路边。
和着车辆穿梭行驶的动静，还有街边摊贩在叫卖。
温楚的声音一出来, 便盖过了那些杂乱的背景声, 轻盈又干净：“秦见纾, 你别去食堂吃饭了, 我给你带。”
“我现在在学校下面的大路口，你想吃什么, 这边有饺子馆还有面馆，不过咱们经常吃的那家蒸菜还没开门。”
说着，温楚顿了下。
秦见纾正疑惑她怎么不继续往下说了，片刻后，听见那边传来拉远交谈的对话声。
“姐，再给我拿一串藕，还有这个……”
“多加点辣，葱花香菜也多放一点。”
“……”秦见纾敛了敛眸子。
心头那点烦意，忽的就静了下来。
她捏着手机，往身后的椅背上靠，音色听不出情绪偏向：“你不是和她们一起吃烤鱼去了吗？”
“那家烤鱼店没开门，她们又想换地方吃，我嫌麻烦就懒得去了。”
事实上，温楚一开始就不想去。
不过冯妮这几天隔三差五就喊自己吃饭，婉拒的次数多了，她觉得不太好，况且吃烤鱼这事是昨天就答应的。
也幸好烤鱼店没开门。
她这不就又能回去陪秦见纾了吗！
留秦见纾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想想那副场景，温楚就觉得自己真是罪大恶极。
她不清楚秦见纾需不需要自己陪伴，但这小半年相处下来，潜意识里，温楚已经将对方当成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种亲近，超越了朋友之间的友情，又不同于亲情。
即便是养只小动物，也会不放心它一个人在家吧。
温楚觉得自己会有这样的担忧，完全合理。
不消片刻，摊贩大姐就将她要的东西打包好，递到手里。
秦见纾似有所察，隐约透过温楚方才几句言语猜到了她在买什么，但还是问了一句：“你在买什么？”
“麻辣烫。”
*
办公室里禁止吃味道大的食物。
这条规定，是秦见纾亲自订下，且至今为止没有人违反过。
或者说，当着她的面违反。
不过当温楚拎着打包好的麻辣烫在她对面坐下，那股四溢的辛辣香气即便是包了两层塑料袋都盖不住。
很难想象，要是一会儿将这两层塑料袋拆开会香成什么样子。
秦见纾欲言又止。
这一表情，刚好被温楚看见。
她疑惑地看向对方：“秦见纾，你是有什么话想说吗？”
有话，就大大方方而说嘛。
经温楚这么一提，秦见纾顺着话就开口了：“温楚，办公室是公共区域，不能吃这种味道大的东西，你忘了吗？”
温楚拆袋子的动作一顿。
她后知后觉朝秦见纾望来，迎上对方不赞同的眼神。
确实，她买的时候压根没想到这茬。
可现在不是已经下班了吗？
下班了办公室没人也不行吗？
她思索了一会儿，一想到秦见纾是那种特别有原则有底线的人，就直接放弃和对方谈判：“那我出去，吃完再进来。”
说完，温楚起身，拎起自己那碗还没来得及拆的麻辣烫往外走。
秦见纾不好这口不知道，过年这段时间，大大小小店铺摊贩全都关门回老家去了，她想吃这种路边摊都没地方吃。
今天运气这么好，刚巧遇上大姐在路口出摊。
隔老远闻到香味，温楚的唾液就开始分泌。
可能丰城人从小吃得清淡，所以不懂这种麻辣烫对自己的诱惑力有多大。
别说是出去吃了，今天就是站着吃，她也不能辜负这碗麻辣烫啊！
轻盈的步伐迈出了坚定的味道。
路过的时候，秦见纾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动作很轻地拽了拽：“……不过现在大家都下班了，也影响不到其它人。”
轻柔的嗓音，温凉如水。
太阳都已经落山了，初春的夜晚外边还是非常冷，秦见纾不想让温楚一个人呆在走廊上吃东西。
反正办公室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自己不说，温楚不说，吃完以后开门通风味道一散谁也不会知道今晚发生的事。
温楚听见她的话，轻哼一声，发出愉快的单音，眼眸弧度也随之弯起。
秦见纾为自己主动让步了呢。
“哦，那好。”原路返回，温楚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给秦见纾带的是小份的水饺和炒面，比起她的麻辣烫，秦见纾那两份食物的味道淡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整间办公室很快被浓郁的辛辣香盖满。
温楚吃东西有看手机的习惯，不过今天秦见纾在，她就刻意没有打开短视频，只是简单浏览一些文字信息。
每隔那么一会儿，她都要抬头看一眼秦见纾碗里的东西。
看见那些食物在一点点变少都被对方吃进肚子里，温楚这才满意收回视线。
吃完，温楚将剩下的垃圾纸碗全都收在一起打包，扔到楼道的大垃圾桶里。
回来的时候，她看见秦见纾又为自己续了杯水。
温楚震声：“你的工作还要很久吗？”
瞧着像是要加班加到天荒地老的模样，她有点害怕。
秦见纾意外于温楚忽然拔高的音调，却还是耐心地回答：“还剩一点点，可能半小时。”
“好吧，那我……”
“我也一起写点学期计划好了。”
秦见纾要求她们这些老师三月二号之前要把新学期计划交上来，也没两天了。
总要做的。
温楚认命地回到工位上，慢吞吞打开了电脑。
室内的温度不算太暖和，为了散除气味，秦见纾特意将门虚掩着没关紧，露了一条细小的缝隙用来通风。
电脑开机以后温楚新建空白文档，然后打开网页，搜索范文模版。
这样，她看两眼模版写一会儿，看两眼模版写一会儿。
眼皮越来越沉。
再醒来的时候，只感觉自己面前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在晃动。
温楚微眯着眼，朝晃动的影子看去……直到看清秦见纾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
她呼吸一窒，头脑瞬间清醒，两颊的脸在顷刻间变得烧热滚烫：“你……”
秦见纾贴自己也贴得太近了吧！
放大了数倍的五官近在眼前，挑不出任何瑕疵。
见自己突然醒了，对方的长睫忽而闪了下，那双漆黑眼眸里盛着缩小版的自己，眉眼间是温润的笑意。
“看看你学期计划写到哪了。”
秦见纾从容地，视线很自然地从她脸上移开，而后落到桌面的电脑屏幕上。
写了三行字，睡了半小时。
难怪上学期那份计划拖了那么久都没交上来，还心虚地躲着自己走。
顺着秦见纾的目光，温楚也看见了自己尚且空白的文档。
她心虚地笑了笑，很快握住鼠标关闭文档，返回桌面。
“我睡了多久？”
“差不多半小时吧。”
半小时啊……
温楚瞄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显示，和秦见纾说的大差不差。
她看向对方，刚睡醒的乌眸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那你的工作，做完了吗？”
“嗯？”秦见纾从喉咙里哼出轻轻一声。
早就收过尾了，只不过是看温楚在睡，所以她一直没有出声把对方叫醒。
从秦见纾这声轻哼里读到了答案。
温楚往身后的椅背上靠去，长长伸了个懒腰，睫羽轻颤：“那走吧，回家，我关一下电脑。”
今夜没有月亮。
空寂的教学大楼在几分钟以后熄灭了剩下的最后、也是唯一一盏明亮的灯，整个校园迅速归于宁静。
正式开学的那天，温楚收到了祁风月早前说好的新年礼物——一对钢笔。
没错，就是一对。
也不知道是她自己想的，还是祁晚霁提议的，总而言之，给两位老师的礼物没有单独区分，就是装在同个盒子里的一对钢笔。
温楚礼貌谢过，心里却想着钢笔自己平常不怎么能用到呢。
没想到这个礼物秦见纾很喜欢，而且直接就用上了。
温楚一看秦见纾用了，于是也悄悄从抽屉底层取出那支款式相同的钢笔，跟着一起用。
两只同样的钢笔出现在一个办公室里，八卦嗅觉最为灵敏的陈方美当即就发觉出不对，一问，才知道这两支笔原来是一对。
“祁风月送的啊，应该不便宜吧？”
她拐弯抹角地打听，很是好奇。
秦见纾从这话里听出些许不妥，但还是笑笑，轻巧地驳了回去：“应该没多夸张，两支钢笔而已，可能就是出去玩的时候顺手买的。”
不过第二天，她手里的笔就又变回了学校统一发放的黑色签字笔。
细小不起眼的生活插曲，无人在意。
很快，温楚的那支也一并跟着收了起来。
开学一周以后，新的班级名单正式公告贴出，电子版也由各班班主任发到班群里。
班级人员大调整，四班是属于调整规模比较小的，走了几个，又来了几个。
格式固定的高中生活，和以往没什么不同。
熟悉的同学离开了可能伤心一会儿，但这个年纪的孩子们忘性大，伤心几天，注意力很快又被新的人事吸引过去。
新学期依旧是重复的上课，下课，然后考试。
独属于冬季的冷，在三月的某一天悄然落幕，趁大家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云城一夜入春，气温回升的速度之快，令人咂舌。
温楚身上的大衣和毛衣逐渐替换成了卫衣和薄外套，办公室那张紧闭了一整个冬天的门，又再一次向外敞开。
空调，也终于迎来了短暂的休息假期。
温楚完全没有想过开学以后自己的时间会被排得这样满。
几乎和秦见纾当初说的一样，“可能没什么时间”。
——确实没时间。
健身卡是办了，但现在每天下班以后回到家里，除了放空和躺着，她几乎不会想要去做任何消耗精力的事情。
包括下厨，也包括健身。
秦见纾的情况比温楚好点，不过大差不差，之前在健身房里发生的事情被她暂时地搁置一旁，无暇探究。
重南中学开办春季运动会的通知，就是在接二连三的大小测验和老师们头疼的声音里，到来了。
不仅要学生全员参与，老师也是。
老师们也有属于自己的运动会。
@全体成员的消息一出，温楚点开通知文件直接拉到最底下。
她快速浏览过文件附带的报名表和教师运动会的比赛项目，一眼就看见夹杂其中的“两人三足”趣味合作性比赛。
当即从屏幕面前探出脑袋，语气轻快，朝对面喊了一声：“秦见纾，我们可以报这个两人三足。”
这是个双人项目。
温楚决不允许有除自己以外的人和秦见纾绑定在一起。
从客观层面来讲，秦见纾最适合和她一起搭档。
从情感层面来讲，秦见纾只能和她一起搭档。
“我看看。”听见温楚这么突然的一声，秦见纾才注意到群消息列表有红点亮起。
办公室另外两个老师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
“哦，这个运动会。”
陈方美的动作最快，她打开通知文件以后快速浏览了一下，开始抱怨：“学校也真是，他还要求每个老师至少要报一个项目，要所有人都参加。”
吴老师朗笑一声：“不这么写的话怕没人报名啊。”
这个运动会基本是每年都会有的集体活动项目。
吴老师在这个四人小办公室里资历最老，入职最久，他依稀记得哪一年学校没有硬性要求各年级老师报名，结果那一年的教师运动会格外冷清。
所以自那以后，每年的通知文件上学校都会格外标红“每位老师至少参与一个项目”这句话。
“可以，报吧。”秦见纾安静浏览完这个文件通知，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变化。
听她说完，温楚就开始行动。
她动作飞快，用办公室的打印机将后面的报名表附件打印出来，积极性很高的样子。
“秦见纾，报名信息是我帮你填还是自己来填？”
从打印机里取出还热乎的纸张，温楚歪头去看工位上的人。
多半是让自己帮着填。
即便是已经提前知晓答案，温楚也还是多嘴问了一遍。
果然，秦见纾几乎没有犹豫：“你帮我填吧。”
得到肯定的答复，温楚也懒得绕回自己位置了。
她就站在打印机旁边，半弯着腰，趴在一侧的桌面上开始填写报名信息，柔软的掌心肉下是还透着热乎劲的雪白纸张。
她一笔一划，一手正楷写得格外规整漂亮。
两人三项报名表。
高二年级组：温楚、秦见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