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温柔又强大

第137章 古代宫廷37

第137章 古代宫廷37

景贞帝自避暑山庄回京后的第一次朝会上, 有上封请立皇太子疏,光禄大夫并其朝中权臣十余人伏阁举荐四皇子为太子。
帝大怒,斥众臣, 悉贬岭外。
四皇子如今年至二十,早已得封襄王, 领襄州封地,早几年元服后未出京就藩, 一则是按燕朝旧制, 皇子虽成年,却也并非一定要即刻就藩, 二则就是朝堂上下人人皆有的共识——秦元良死后,东宫空出来的太子之位。
请封太子失败, 朝廷内外都有些惶惶。
四皇子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皇帝就下诏, 令襄王迁到襄州安置。
四皇子自然不甘,接到诏书后当晚就生了病, 暗地里则让家臣携重金求助昭义公主。
托病小半月, 皇帝一直未改变主意, 四皇子不得不拜别皇帝贵妃,随行王妃家眷, 沿着官道赶赴襄州。
亲王仪仗刚刚起行, 朝中杜相便率领百官, 请求皇帝顾念襄王身体有疾, 格外开恩,把他留在骊京。
景贞帝将奏章压了七日, 才下诏将其召回。
经此一番折腾,四皇子回京后立刻躲进了自己的王府中, 再不敢轻举妄动。
而作为交易,光禄大夫及御史台上十余个空出来的官职,均由昭义公主指点之人上位。
景贞帝对此不甚在意,毕竟满朝文武中,只有昭义公主的人才最听话,无论他如何荒唐,是大兴土木,还是迷信丹药,都会第一个跳出来赞同。
如此无令不从的诸位朝官,跟他自己的亲信又有何区别?
至于皇太子的人选——
中秋之宴,帝王近座上既不是皇子也不是重臣,反而是国师并两方士。
其中有一方术士格外引人注目,不仅是因为其性别为女,还因为她脸上覆有青黑胎记,占据半面之大,定眼望去,一张芙蓉面被分为阴阳两态,令人悚然。
这道士名为常少芳,自称有离魂之术,可以在睡梦中游于三界,见鬼通神,而且为人机敏,能言善辩,常献帝王光怪陆离之奇事,皇帝因此对她极为信任,在宴上问她,神明可言谁堪任储君。
常少芳道,皇九子有帝王相。
宫中现存的只有三位皇子,九皇子年龄最小,今年还不到八岁。
景贞帝听了倒也没动作,但想来对这答案是比较满意的。
当日四皇子同在席上,晚归时酩酊大醉。
此后不久,襄王府便传出襄王得了发狂症,常披头散发,彻夜不眠,性情也日渐暴戾,身边侍从稍有不怠,他便火冒三丈,刀剑相向。
天气渐冷,秋去迎冬。
京中问天台逐渐显现雏形,昭义公主奉皇帝旨意,两年间招各地徭役三万,又征民间劳役七万,合计十万人汇至京都。
按照燕朝律法,徭役属于义务做工,需要自负费用,自备粮食。而官府征召的劳役同样具有半强迫性质,一月工钱只两串,一年不过二两银子,如此还要除去四成人头税,剩余所得连裹腹都难,因此才有百姓苦徭役苛重。
自景贞帝登位已经快三十年,这三十年间,燕国境内一年超过五十万人非自然死亡的疫病灾荒寥寥,如此,便是历史上少有的太平时期。可即便这样,苛捐杂税之下,百姓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依旧随处可见。
王朝末年时,服徭役之地往往是最先暴乱的地方,一群饱受政权压迫的壮丁,就像一个装满炸药的火桶,落上一点火星都能爆炸。
昭义公主作为问天台无冕监工,自然不会放任这些人把对官府的不满落到她头上,甚至于,她对这群壮丁还有些别的想法——公主无兵权,可若她在京都有十万人呢?
她甚至不需要做得更多,只需要让这些人吃饱饭。
如今骊京常住人口七十余万,为防止工人与京中百姓起冲突,公主府在西郊另修坊市,兴建筒子楼宿舍供这些人居住,又汇集了上万女工参与后勤,专门养殖家禽,包揽衣食。
按照公主府的标准,问天台所有工役每日吃两顿,有米有面,米粥立筷,粉面见白,十日再添一次鱼肉荤腥,额外包含夏冬两季工衣鞋袜,若有人因劳作意外死亡,公主府另出抚恤。
此间官价一斗米十文钱,百钱一串,十串一贯,一贯一银。十万人一天消耗近两万斗米,合计二百两白银,一年便是七万三千两,再加上其他支出,一年在吃食上至少十万两打底。
十万两多吗?自然是多的。昭义公主作为皇室贵族,食邑已加至四千,远超历代公主该有的待遇,可每年能登记在册的俸银也不过五千两。
十万两多吗?自然是不多的。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官吏尚且如此,更何况一位简在帝心的皇室公主,每年节假日,从皇宫赐到公主府的任何一件物品都有价无市,更遑论底下人的孝敬侍奉。
十万两在公主府里或许只是几件玉屏金石的标价,可在公主府外,却可以让十万人甘心替她卖命。
问天台下一碗稠粥,几碟咸菜,就能源源不断地吸引京畿一带的流民前来求生。
为了提高公主在这些人中的存在感,青黎还建议秦宸章每月余去一次问天台监察,并在当日让工地食堂给每位工人配备一碗红烧肉,碗不需要大,但肯定能让这十万人对公主的莅临更翘首以盼。
秦宸章原本对此有些不屑,但试过几次就不得不承认,皇家公主的光环在个人面前不可逾越,可在十万人面前,一碗肉确实比权威更能让人臣服。
如今京中人人都知道昭义公主一气儿包揽了十万人的嚼头,初始他们只觉得公主长在深宫,不知人间柴米油盐,毕竟同为十万两,虚浮作价的彩衣朱钗和实打实的粮草供给从来不是一个概念,十万人把公主府吃垮不过是早晚的事。
就连皇帝也因此训斥公主胡闹——却也仅到训斥为止。国中大富大贵者不知几何,可谁敢光明正大地像公主这般花钱?
皇子不敢,外臣更不敢。
唯有未嫁的公主可以。
昭义公主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燕国这几年并不如从前那般安稳,外有北人猖獗,边关失守后兵部开始提高每年的招兵额度,对其拨款也与日俱增。内有问天台劳民伤财,同样引得百姓不满,十万劳役聚在骊京,若再不安抚,只怕会引出祸来。
更何况,女儿代父皇向天下广征民役已经被人攻讦为专权乱政,背上骂名无数,如今想要弥补一二,既不取自宫门,也没有祸害朝堂,父皇何必不允呢?
公主说到做到,之后两年,确实没借此事向户部多要一分钱,只是以内廷的名义买了不少废弃的矿产。
在古代,因为技术的缺失,人们勘探矿业并不容易,开发起来也极为艰苦,时下矿井废弃的原因多数不是被开采用尽,而是因为矿井超过百尺后积水过深,矿工无法作业。
所幸鸿文阁有技术部,青黎在内兼任掌故一职,携众人制造出了压水泵、滑轮和传送带,可以帮那些废弃矿场排解积水和向上运输,从而变废为宝,继续产能。
去年冬天,骊京上空还少有黑烟,而今年刚刚入冬,京都之上就已经因为大量蜂窝煤的登堂入室开始浮起烟尘。
至此,再无人会觉得公主府养不起十万人,倒多的是对公主财产眼红的,就连皇室也不例外。
公主大方,不与人计较,也没做技术自专的事,反而安排了不少技工与宗室、内廷交流互通,力求合作共赢。
几厢富贵,面上太平和乐,直到临近冬至日祭天。
青黎这些时日正在修撰《妇科生育要旨》一书,内容已基本拟定,预计年后就可以正式印发。
几位女医刚走,就听见外面吵闹。
木辛说是宫里来人,送了许多赏赐。
秦宸章进宫时带了问天台成型后的渲染图,那图是鸿文阁中画师依照青黎口述的“鹿台”所绘,其中台高朝云,楼榭林立,又辅以玉雕金石,光彩艳艳,比皇帝所想胜之甚远。
早时进宫,晚时受赏,想必景贞帝对这问天台的样子喜欢得很。
青黎穿过那些来往搬运赏赐的仆从们往书房走去,路上遇到大理寺少卿陈安。
两年前,他还只是大理寺一小小狱丞,后得公主府借其白银数十万,向上买官至六品寺丞。
直至去年初,陈安上书告发光禄寺卿赵佐远贪赃枉法,从其城内外府邸搜出黄金千两,现银百万,另有铁、银、盐私矿数十,古玩书画、玉山房契无数。
赵氏历代为官,门荫甚重,只此一案便牵连入狱近千人,当日抄家灭门的盛况,京中百姓至今依旧津津乐道。
除此之外,还有李南志案、石有思案,每案皆饱国库万千,皇帝叹其侦察急变,将其破格擢至大理寺少卿,如今已是朝上四品大员。
不过两年便连升五级,这位陈大人在面对青黎时却毫无官架,驻足,俯首,作揖,声音也极和气温顺,全然听不出一丝一毫滥官酷吏该有的狠辣阴鸷。
秦宸章正在书房看案卷,相比于外面接收皇帝赏赐的热闹,这里沉寂得像一片深潭。
“皇上说有违族制,驳了我代为主持冬至祭天的请求。”秦宸章道。
青黎问:“他属意谁?”
秦宸章说:“襄王。”
青黎没有意外。
冬至祭天,夏至祭地,其中祭天礼最为复杂,皇帝的身体日渐虚弱,夏天时就因为祭地礼小病了一场,所以早早做了准备,计划冬至日令皇室其他人代为主持。
皇帝不喜襄王,但他毕竟是现存皇子中年岁最长的。
只是他日常将昭义公主挂在嘴上,世人提起来,都说公主是皇室中最得帝王宠爱的孩子,自幼便允其所求,许其所欲。
可如今呢,她不过提了一句。
秦宸章将书卷落到桌上,看了眼站在一侧的陈安。
陈安拱手道:“祭天是为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愿,事关万民,唯天子与明德圣贤者才能主持。襄王虽是皇子,可无才无德,性情急躁,实不该担此重任。”
襄王滥杀无辜,发狂之症一直未消减,病重时,一天就打死十几个人。
襄王荒淫不敬,春日太后身故,皇室子弟应服丧二十五日,襄王却在丧期中闻丝竹、常淫乐。
襄王御下不严,门下奴仆仗势欺人,在京郊各处扩田,强买强卖,百姓为之苦矣。
……
陈安洋洋洒洒,顷刻间就为襄王列罪十二道。
秦宸章:“口说无凭。”
陈安道:“下官即刻回去搜查,十日内一定为殿下拿到手书为证。”
秦宸章这才勾唇,慢悠悠地说:“树大招风,御史台那边告你的折子堆积如山,你最近行事低调点,不要再让人捉到把柄。”
“是,”陈安连忙俯首,保证道:“石有思那样的事,下官绝不会再犯。”
半年前,陈安依敕书捉拿石有思等人,后有传闻说在当夜审问时,竟有二十余人只因不堪受刑就惨死狱中,若不是公主府出手帮陈安遮掩,只怕他早已魂断人间。
书房桌上不知为何放了一串道珠,赤金檀材质,闻起来淡淡的香,青黎摸到后拿在手里把玩,手指拨过头珠,又转回,是谓道家周天循环之意。
如今是景贞二十七年,作为未来女帝的执刀人,陈安初出茅庐,就已经在朝中搅弄风云。
他出身草莽,以买官上位,自然为同僚所鄙夷,而他也从没想过向其他朝臣示好,反倒借着从前做过狱丞之便,在京中汇结了一群地痞,让他们探查朝臣秘闻,从而向上告发以谋陈功。
燕国朝堂太平多年,冗官冗员众多,大部分都迂腐求稳,哪里遇到过这样的无赖,自然都想在其根基未深时置之死地。
甚至在公主府内,都有许多人为其心思狠辣、手段残忍所不齿。
秦宸章也曾因陈安的任用问题与青黎商量,毕竟为君者,谁不想近贤臣远小人?可这世上的“贤”臣又有几个愿意认一位公主为君?
青黎极少在这种政事上左右她的想法,闻言也只是顺着她的意思,说一句用人唯才,不拘一格。
此后十日,京中果然有一人告到大理寺,称襄王府霸占了他家百亩良田,还打死了自己一对儿女,致其家破人亡,无门寄身。
皇亲国戚中这样的案子,大理寺不知道积压了多少个,案轻者最后只能变成架上一片黄纸,案重者也不过捉一仆从代主受过。
刚开始,此案也确实只以奴仆犯事与王府无关下了定论,没想到一夜过后,那仆从竟在狱中反咬襄王十几条罪状,打头一条便是襄王不满皇帝无道,已在府内藏盔甲斧钺,意图造反。
带血的口供文书第二日清早便放到了皇帝的案头,皇帝震怒,当即命令众人彻查襄王府。
襄王府被翻了个底朝天,盔甲未找到,可口供上其余十几条罪状的人证物证整整齐齐。
四皇子白服入殿,抱着皇帝的大腿哭得几近昏厥。
此事闹了月余,日头进到十一月,冬至祭天在即,皇帝与宗室、礼部诸人随便定了后宫因患腿疾而名不见经传的五皇子代为主持。
这几年秦宸章养性子养出一点火候,在外没什么表现,私下面对青黎时却发了好大一通脾气,骂起那些宗室里的老头子们来银牙都快被咬碎了。
秦宸章厌烦秦氏宗族,但不妨碍她看重公主府与宗室之间的关系,她日常结交那些年轻勋贵,每年节前节后,公主府都给京中诸位王侯送银子,这两年光一个矿产生意更是让众人赚了盆满钵满,可如今用到的时候却屁都不放一个,还反过来拿宗法规矩压她。
就连襄王也只是在这场风波中蜕了层皮,除却惹了些皇帝忌惮外,无罪脱身。
秦宸章心里憋了口气,郁闷透顶地过了个年,年后不久就找人把五皇子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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