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温柔又强大

第106章 古代宫廷6

第106章 古代宫廷6

景贞帝算不得一个杀伐决断的合格帝王, 要不然也不会将一国后位来来回回复立这么多次。
先帝在时,后宫长至成年的皇子有五位,景贞帝在其中排行第三, 原本在一众弟兄中并不显眼,后来先太子病逝, 太孙尚在襁褓,先帝便把目光转向其他几个孩子, 他这才走到幕前。
景贞帝的母族不算显赫, 彼时先皇也没有强势要为其做支持的意愿,他便主动为自己寻来了一位强有力的姻亲加大夺位的砝码。
当然, 周佑荣最后嫁给他,除了政治联姻外, 也确实有很多个人的情感因素在里面。
自古以来,废后多为幽居深宫, 鲜少有可以退出宫外的,周佑荣能两次求得在道观隐居, 其中余情, 可见一斑。
但无论曾经如何情深, 一旦涉及权政,情爱之事总是排在次一等的位置。
清阳观因山下一队禁军而变得更加沉寂, 虽没有严禁百姓上山, 但往日香客唯恐沾染皇家是非, 纷纷选择避退, 观中道士也谨小慎微,除了日常募化采购外, 轻易不再外出。
青黎原本也不常出道观,所以影响甚微, 就连医术之事,也暂时轮不到担心闭门造车。
她在这里的生活一直都不算繁杂,只是因为目不能视,每一件看起来简单的事,都需要花费她很多精力。
除了与素济道长学习诊脉、辨认药材,日日向周佑荣请安外,青黎做的最多的还有锻炼身体对这个世界的敏感度。
她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眨眼频率,会在听到人声后强迫自己去“直视”对方的脸,在夜深时的黑暗里,她要不厌其烦地于眼前几寸处点燃蜡烛、吹灭蜡烛,以此来精准捕捉自己眼前那一点微不足道的光感。
与此同时,她在睡前会坚持打坐,练习《归元心法》。也会在房内梁上垂挂几个圆球,每日挑拨使其相互碰撞摆动,而后走入其中,听其摆动时风声的远近急缓而躲避退让。
她在清晨时,会深入道观后的山林,摸索路行,探听万物之音,并辨认方向,其中泉水叮咚,鸟儿私语,游蛇虫蚁爬过破碎的枯枝,露珠从嫩绿的叶尖滚落……
她还要不断去延展自己的潜意识,去感受来来往往的风,感受身边空气微妙的流动,感受气流在一往无前时遇到障碍、破开障碍,又重新合拢。
但还是会不小心撞到树,会被树根磕绊,会摔倒,甚至还会迷失方向,分辨不出声音,找不到来路。
有一回山里下雨,晾过几天,路上还是有些湿。青黎那天入了一条小道,脚下石板错落,因长日没经人踩踏生了许多毛茸茸的苔藓,她过于留心脚下,想要回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走的有些远,又遇到岔路,左右踌躇。
犹豫半晌,免不了气闷,最后索性坐在石板上,一边听音,一边平复心绪。
刚巧遇到周佑荣和于之雅也在外散步,遥遥看见青黎坐在地上,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忙穿过林子过去寻她。
青黎解释:“我在等观里的烧香鼓,鼓声一响,我才知道走哪条路回去。”
“那也不该坐在地上。”或许是因为移情,如今秦宸章不在身边,周佑荣面对与女儿同龄的青黎时便很亲切,言语间带着关心:“你眼睛不方便,怎么一个人出来?还走这么远。”
青黎说:“道观里的路摸全了,就想探探外面的路。”
周佑荣闻言轻叹,却也不忍苛责。
三人慢慢往回走。
青黎落后两步走在后面,明明她才是身体有疾不良于行的人,于之雅却只能尽心搀着周佑荣。
此时烧香鼓还没敲,说明时间足够早,天刚蒙蒙亮,青黎听着周佑荣时不时加重的呼吸声,不知她们在外面散步多久,但想来此时周佑荣的睡眠已经很浅,睡眠时长也缩短的厉害。
从小道拐出去,是相对宽敞些的山路。
三人并行,周佑荣逐渐提起话头,问了青黎一些小时候的事。
青黎言简意赅,将这具身体幼时的记事一一说了。
青黎说:“若不是公主搭救,或许我就要被买回去做盲妓。”
“盲妓?”周佑荣重复了下,她生在京城,少时将军府并不过于拘束她,但也从没听闻过这类下九流行当的职业。
青黎点头,神情淡淡,好像彼此都在说一个很平常的事。
周佑荣不禁道:“你身世如此坎坷,却能长成现在这般模样,实属难得。”
青黎说:“不过是生成普通人罢了。”
周佑荣闻言微怔,半晌,转头对于之雅道:“我之前还跟我爹说,只想与宸章做普通人。那时他勃然大怒,说我这一生未尝脱离过富贵二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说我年年亲耕礼,但凡碰一碰耒耜,回去都要躺三天,他想不明白我哪只眼睛看见普通人过得比我好了——”
周佑荣说着说着笑了,声音却哽咽:“其实他说得都对,普通人的生活哪有我想的那般简单。”
“大将军那是关心娘娘,”于之雅在旁小声劝道,“娘娘千万要爱惜身体,大将军若泉下有知,见您这般苛待自己,必然会心疼的。”
周佑荣摇了摇头,不再说话,呼吸声却越发粗重。
年前冬日大寒,柱国大将军周筑“旧疾复发”,逝于家中,周佑荣听闻后也大病了一场,吃过汤药,表面上看起来是慢慢好了,却总感觉已经无法根治干净。
三人走进清阳观,烧香鼓刚起,早上道士们需在大殿诵经,诵经之后才一起吃早饭。
周佑荣自然可以不在其列,青黎都不算道士,自然也可以不参加。
“青黎来,陪我一起用膳。”
青黎没有拒绝,周佑荣虽是废后,但清阳观观主却对她十分尊敬,日常吃穿用度在观里都是独一份的。
用餐前,青黎惯常给她把脉。
诊过脉后,周佑荣却连问也不问一句,便宣布开席。
吃过饭,周佑荣去静堂看书。
青黎叫住于之雅:“于姑姑,宫中有无数妙医圣手,如今大将军都不在了,妙真法师与皇帝近二十年夫妻,您为何不去信一封,让皇帝派御医来?”
于之雅有些惊讶,可青黎表情实在坦然,让人不禁疑惑她是不知帝后已经反目,还是真的觉得只要废后开口,皇帝便会派遣御医前来为周佑荣诊治。
于之雅不答,反问青黎:“依你看,娘娘的身体如今到什么程度了?”
青黎摇头,说:“我才疏学浅,不敢随意下判断,但绝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于姑姑,生命很重要,如果为了赌气或者自尊,而罔顾……”
青黎蹙了下眉,没继续说下去,她清楚这世上千人千面,很多时候,言语是很苍白的东西。
于之雅却是苦笑,含糊开口:“到这个地步,娘娘绝不会向那人低头的。”
青黎问:“那秦宸章呢?”
于之雅一愣。
青黎反应过来,改口道:“那公主呢?如果妙真法师不在了,公主会很伤心。”
耳边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声音。
良久,才响起低喃:“也许,也许娘娘觉得她不在了对公主会更好……”
青黎慢慢往回走。
其实周佑荣很了解景贞帝,她死之后,景贞帝确实对秦宸章更加宠爱,也可以称得上纵容。
又或者说,对秦宸章的好,已经成为他缅怀亡妻的一种方式,也是他彰显自己痴情的工具,甚至于,他沉溺这种“痴情”的人设——两次废后,死后还要追封其为皇后,并亲自扶棺下葬,在墓前痛哭不止——便是在史书历代皇帝中也称得上“痴情”典范了吧。
秦宸章恣意而放肆的未来,确实也有一大部分得益于他的这种纵容。
但无论青黎如何作为,都挡不住周佑荣的身体日渐萎靡。
如果单论治病,青黎不是天才,没有办法靠几本医书和身旁人指点就能成为妙医圣手,素济道长也一样。
青黎只好去请观主,但愿意上山给废后治病的医者寥寥。
当然最重要的,是病人自己已经放弃。
等到这年冬天,青黎已经能窥探到周佑荣的生机摇摇欲坠,她时常昏沉,偶尔醒来时,会拉住青黎的手,却也不说什么话,只是摸摸她的脸和头顶。
过了一个春节,比秦宸章给的记忆里延长了三个月,但周佑荣还是死了。
清阳观在天色将亮时敲起钟。
秦宸章曾经说,清阳观距离皇宫不远,坐马车也只要半天。
消息在清晨送出去,未时三刻便有人来到清阳观。
马蹄声急,来人蛮横地撞开门,打断了道士们的送往诵经。
有人前去行礼:“公主……”
“滚——”
声嘶力竭。
“滚!滚开!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门被紧紧关上,侍从和道士们被关在门外,却不敢发一言。
春寒料峭,白石山上,凛冬的萧瑟还未走远,日光明媚,却也无法驱散空气中的寒意。
秦宸章在房里一直待到晚上。
于之雅悄悄进去查看,又无声出来,静静地关上门。
弯月高悬,清冷的月光掠过低垂的乱云,夜雾从山中弥漫,悄无声息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穿过虬松劲柏,瓦砾屋檐。
残风簌簌,虫吟萧疏。
青黎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木埙,停了许久,才放在唇边,手指按上孔洞。
倾泻的埙声朴拙抱素,低沉空灵,像在对某人诉说一个上古尘封的故事,悠扬中带着深深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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