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青

第66章

第66章

蒋青绯很忙,忙到有时候可能连薛璨也不是很能顾得上,所以蒋云峰在的这几天他除了第一天和他吃了个饭以外,几乎就没再见过面。不过蒋云峰此行有重要的事要做,他也没什么功夫顾得上蒋青绯,来这一趟杨蓉给他安排了任务,不完成哪里敢回去。
蒋青绯站在桥上,指缝夹着根烟,指尖抖了抖,烟灰就簌簌落了下去。望着平静的河面,他冷笑了几声,几分愤怒,自嘲更多。
有鸟儿略过河面,荡起片片涟漪,蒋青绯从烟盒里又取了根烟出来,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着,白烟轻吐出来。寒冷的日子已经彻底过去,连白昼的时间都比之前要长了许多,蒋青绯在河边站了很久,天才渐渐暗下来。
时间不早了,薛璨还在家等他,蒋青绯掐灭烟,抬脚往家走。刚才蒋云峰给他打了通电话,说是事情办的差不多了,他买了明天晚上的车票回家,想明天白天再过去看看蒋青绯。
蒋青绯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到时候看看时间方不方便,自然也没有提去车站送蒋云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父子间的感情似乎变淡了,相依为命的那些年好像已经离他很远很远,蒋青绯都快不记得他和蒋云峰上一次举杯痛饮是什么时候了。
一路心不在焉回了家,开门的时候,屋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响,一听就知道是薛璨又把锅碗瓢盆碰翻了。他总说薛璨像只小猫,连行为也像,一个不注意就会闯祸。
可他听着那闹腾的声音,不锈钢碗掉在地板上咕噜噜转了一圈,蒋青绯却觉得这才是生活该有的动静。
“薛小猫,你又闹腾什么呢?”蒋青绯佯装生气道。
没人应声,但他听见薛璨光脚踩在地上哒哒跑的动静,他听见薛璨把掉在地上的碗捡了起来,规规整整堆回到架子上,又听见手机锁屏的声音,薛璨跑回了卧室。
蒋青绯换好拖鞋就往屋里去,“薛小猫,怎么不出来欢迎我?”
薛璨窝在床头,手机攥在手里,看上去表情不大自然,像是闯了什么祸一样拘谨。蒋青绯当他是知道撞翻碗筷不对,在那里装乖,也没多当回事,只是把人捞过来玩了一会儿。
“小崽子,长得真漂亮。”蒋青绯亲了亲薛璨的眉心,发出真心的感叹。他最一开始见到薛璨的时候就误把他认成了女孩子,这样柔和没有攻击力的眉眼,怎么看都应该是女孩子才对。
薛璨的眼睛瞪的圆溜溜,瞳孔不聚焦,一看就是又在琢磨什么鬼主意。小东西鬼精鬼灵的,时不时就要闹腾点事,搞点恶作剧。蒋青绯瞧着他,问:“你又在想什么呢?”
“没有。”薛璨答的很快,胳膊腿扑腾起来,要从蒋青绯的怀里挣脱出来。
蒋青绯不放,鼻尖贴在薛璨的颈窝用力嗅了一下,熟悉的甜味儿钻进鼻腔,冲散掉了他身上浓重的烟味。
“是不是又偷吃糖了?嗯?”蒋青绯开玩笑着把薛璨翻了个个儿,捏了捏他柔软的 腰。
“我才没有!”薛璨不高兴了,小脚一蹬,人就溜了出去。他手里还攥着手机,这会儿直接揣进了怀里,光着脚像阵风似的噔噔噔跑了出去。
蒋青绯倒是没觉得薛璨有什么奇怪的,薛小猫时常发神经,有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小心思,他早就习以为常。
薛璨跑到了卫生间,将门反锁,马桶盖扣下,他一屁股坐到了马桶上。手机还在弹消息,他忘了开静音,手机一直在振动。
他打开手机,发来信息的人备注叫“宋远追”。
-宋远追:是青绯吗?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还有个小号。
-宋远追:真的是你本人吗?不会又是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吧?
-宋远追:我又回Y国了,走之前也没能再见上你一面,我还觉得有些可惜来着。
-宋远追:你真的是青绯吧?不知道这样问会不会有些唐突,但是你怎么突然加我了,我本来都不抱希望了的。
-宋远追:你也别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我只是好奇问问,你不回答也可以的。
……
薛璨撇撇嘴,心想这人话真多,他一句话都没说,对面就发了个小作文一样。他想了想,给宋远追发:你去Y国了还会回来吗?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蒋青绯站在门外,“薛小猫,你怎么在里面待那么久,坏肚子了吗?”
薛璨忙回答:“我没事!”
蒋青绯:“真没事吗?”
薛璨:“没事!我一会儿就出来了!”
蒋青绯没继续在门口站着,“晚上吃青椒炒肉吧,还有点中午剩下的咖喱。”
薛璨嘴上应着好,他又低下头看宋远追回的消息。
-宋远追:回啊,当然会回来,我只是还有学业没完成,但是今年夏天我就回来了。
这一条发过来,薛璨看见对面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持续了不短的时间,最后发来一句:等我回来了,你想和我见一面吗?
薛璨垂眼看着宋远追发来的消息,忽略他的问题,发:你很有钱吗?有多有钱?
这个问题似乎把宋远追难住了,他有好长时间都没有回复,甚至连对方正在输入中都没有显示。过了一会儿,宋远追才小心翼翼的发了一句:你现在缺钱吗?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
薛璨扁扁嘴,心想宋远追是个比他还笨的笨蛋,他是在问他有多富有,又没有说缺钱。
他换了个问题问:你在Y国哪所大学上学?
这回宋远追回答的很快,薛璨就复制粘贴他发来的学校名,转而到网上去搜索,宋远追上的是个很不错的大学,薛璨虽然看不懂网上的评价,但是一看排名就知道很好。薛璨压低眉毛,嫉妒的醋坛子翻了个彻底。
他关上手机,气冲冲地出了卫生间。门砰的一下被撞到墙上,发出了一声巨响。
蒋青绯正在厨房艰难地参照网上教学视频做青椒炒肉,冷不丁被吓了一跳,他回头看薛璨的嘴撅的都能挂拖油瓶,不知道小崽子又生哪门子气。他关了火,走过去奇怪的问道:“怎么了?”
薛璨揪着小猫抱枕的耳朵,用眼睛瞪着蒋青绯。蒋青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自己刚才应该也没有哪里惹到薛璨吧。认真回想了一遍,从进家门到在厨房烧菜,每个细节都翻了个遍,在确认自己没做什么惹薛璨的事后,底气足了一些,“小猫崽子,怎么了?没事生什么气?”
“我讨厌你!”薛璨嚷嚷道,他讨厌死蒋青绯了,喜欢他的人那么优秀,他比都比不了。
蒋青绯皱着眉头,嘀咕道:“这是在喵喵叫个什么东西。”
薛璨来劲儿了,一直在嚷嚷讨厌蒋青绯。
蒋青绯听烦了,从口袋里拿了根巧克力棒,拆开包装,他把巧克力棒往薛璨嘴边递过去。薛璨借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吧唧了下嘴,许是觉得味道还不错,他又吃了一口。渐渐的,他都忘了要对蒋青绯说讨厌你。
蒋青绯勾着嘴角,笑意愈发明显,等这一根巧克力棒吃完,薛璨也消停了。
“小猫崽子,我能回去接着做饭了吧?”蒋青绯回厨房之前还请示了下薛璨的意见。
薛璨撇嘴,哼了一声。蒋青绯就当他同意了,转身往厨房走,身后却跟来了一串脚步声,薛璨也跟着进了厨房。
锅里还放着刚下进去没来得及炒熟的青椒,薛璨拿起菜刀,动作熟练的将肉切成片,而后再次开火,青椒炒出香味,肉片下锅,颠勺炒菜,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蒋青绯在旁边都快惊掉下巴。
香喷喷的菜很快出锅,这回是蒋青绯给薛璨打下手,盘子殷勤端上,薛璨把锅里的菜铲进盘子里。
“厉害啊小猫。”蒋青绯夸道。
薛璨下巴扬的高高的,看上去好不骄傲,炒完菜,他拍拍手,“功成身退”的模样扭头出了厨房。
还有一锅白天吃剩的咖喱要热,蒋青绯继续留在厨房热菜。薛璨从厨房出来又捡起手机给宋远追发消息:你会做饭吗?
宋远追回的很快:不太会,能做一些简单的,炒鸡蛋什么的,再高难度一些的就不会了。
薛璨从鼻腔里发出冷哼声,心满意足的关上手机,看来宋远追也不是什么都厉害,做饭就不如他。
蒋云峰要回家那天,蒋青绯到底还是出来见他了。
蒋青绯没带薛璨一块来,而是把他留在了家里,拜托程小春帮忙陪薛璨待一会儿。车站人来人往,他怕薛璨又惦记起回云县的事。
父子俩坐在火车站附近的一家小面馆里,各点了一碗阳春面,蒋云峰又多点了一盘酱牛肉,他把酱牛肉往蒋青绯那边推了推。
蒋云峰说:“你多吃点肉,你看看你现在都瘦成什么样了?”
最近总是有人说他瘦的不像样,蒋青绯摸了下脸,他自己却没大感觉出来。
“你和小薛打算一直在那住着?”蒋云峰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蒋青绯嗯了一声,他吃不下去肉,心里惦记想要把这些酱牛肉打包回去给薛璨吃。
“那房租你俩一人一半?”蒋云峰又问。
蒋青绯掀了掀眼皮,没急着回答,而是等蒋云峰继续说下去。果不其然,蒋云峰下一句就是:“我看小薛不像是有工作的样子,他现在手里没什么钱吧,应该也付不起房租吧。”
简直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我上次过去看见茶几上放着几盒药,那也不是治普通感冒的药,是治精神疾病方面的药。”蒋云峰搓着手心,在云县住的久了,什么稀奇的故事都能听说,薛璨他妈妈的事在云县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街头巷尾唠家常总爱提起。那孩子的母亲是精神病,要是遗传,那就只能可惜了孩子。
蒋青绯撂下筷子,筷子碰撞在碗边发出清脆的响声,“爸,从你结婚,我没有管过你的事吧?”
蒋云峰不明白蒋青绯突然说起这个做什么,呆愣地看着蒋青绯,没反应过来。
“我没有管你的事,也希望你不要来管我的事。”蒋青绯冷声说道。
这句话像是公然在他们父子二人之间画了一道楚河汉界。
“你是我儿子,我怎么可能不管你呢!”蒋云峰不能理解儿子和他划清界限的做法。
蒋青绯掀起眼皮,满眼漠然,那股打从心底流露的冷淡疏离瞬间让蒋云峰到嘴边的话都咽了下去。
蒋云峰的气势降下去了些,讷讷说道:“我就是关心你,你对薛璨那孩子的态度跟旁人不一样了。”
蒋青绯挑了下眉毛,他没想到平时五大三粗的蒋云峰还有心细如针的时候,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他和薛璨的事。
蒋云峰没把话说破,他也不想说破。他的思想还是老一辈的保守思想,平日里听说谁家孩子是同性恋他也都是抱着包容心理,但这事一旦到了自己孩子身上他就怎么也接受不了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个有潜在精神疾病的人。
这顿饭吃到最后两个人都没有了胃口,阳春面各剩了一大半在碗里,路过的人瞧见了都要说一句浪费。
“服务员,麻烦帮我把酱牛肉打包,谢谢。”蒋青绯回头召唤服务员。
蒋云峰眼看着蒋青绯把打包好的酱牛肉揣进随身背的包里,心底很不是滋味,刚才他观察来着,蒋青绯不是很爱吃那酱牛肉,眼下打包是为了谁显而易见。
话不投机,聊的也不愉快,但蒋青绯还是把蒋云峰送进了火车站。蒋云峰的那趟火车还有半小时才开始检票,两人并排坐着,令人觉得好笑的是,相依为命多年的父子有朝一日竟然没有了话说。
蒋云峰有意找话题聊,他和蒋青绯说杨莹乐的学校已经找好了,来年开春就把杨莹乐送过来上学,到时候他和杨蓉也都会搬来江城,这样也方便照顾蒋青绯了。
蒋青绯沉默的听着,指甲抠着椅子,留下一道道细小的划痕。
蒋云峰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在眼下的情形下说这些事,于是他闭紧了嘴巴。
又是一阵双方沉默,二十多分钟过去,检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要准备过去检票了,父子俩似乎都松了口气。
蒋云峰站起来,又打开那个不离身的黑色背包,手在里面摸索半天,翻出来一个信封,他把信封塞进了蒋青绯的手里。
“你留着用。”很简短的一句,说完蒋云峰就走进了人群里,不给两方拉扯的机会。
蒋青绯捏着那有些厚度的信封,不用拆开就知道里面装了什么。积郁的怨顷刻间被另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替代,原谅了吗?好像也没有轻松到可以轻易接受,但也没有怪罪到这种地步。
从火车站出来,迎面吹起了风,玉兰花瓣被吹的满天都是。蒋青绯站在台阶上朝天空看,碧蓝的天万里无云,手臂微微打开,他感受着吹来的风,风里似乎隐约也有了即将到来的夏日气息。
蒋青绯的病拖了两个月,后面终于逐渐好转,只是瘦下来后不管吃多少也没有再长回去,而脸色也还是不太好。但很大的慰藉是,薛璨没有再提回云县的事,甚至说起七月份回老家给母亲扫墓也是和蒋青绯商量要一起去。他的病看上去也好了很多,期间没有再发生什么让人担忧的事,渐渐的蒋青绯对薛璨提起来的心也稍微宽松了很多。
日子一天天好转起来,蒋青绯又开始对生活抱有了希望。
薛璨在家无所事事待了几个月,后面他实在待不住,一定要出去找份工作,蒋青绯也没有再拦着。薛璨说要和程小春一块去家附近工作轻松的塑料厂上班,蒋青绯也都依着他,至少有程小春作伴他还能放心一些。
白天蒋青绯要上学工作,而薛璨也要去上班,因而一天之中的大部分时间里,两人只有晚上才能待在一起。
今儿个塑料厂下班早,五点多就放工了,薛璨和程小春跟在乌泱泱的人群后面往外走,程小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块看电影,最近新上映了一个外国大片很好看。
薛璨摇头,今晚蒋青绯不用去补习班上课,好不容易有多一些的时间陪他,他想回去和蒋青绯在一起。
“好吧。”程小春失望的说道,“那只能我自己去看咯。”
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声,薛璨拿出手机看,又是宋远追发过来的消息,对方已经把他当成了蒋青绯,有时间就会发消息,哪怕对面这个假的蒋青绯时常不回复。他乐此不疲,从不厌倦。
-宋远追:今天我们这里又下了大雨,出门才发现忘带伞,淋成了落汤鸡。
薛璨看着宋远追发来的消息,下意识仰头看天,很巧的是,江城今天也是个阴天,乌云堆积起来,浓厚的灰看的让人心里也跟着黯淡下来。
要下雨了吗?可是我也没带伞呢。薛璨兀自在心里想着。
走到岔路口,程小春要坐地铁去影城看电影,不再顺路,他朝薛璨招手说明天见。
薛璨还站在岔路口,看着程小春远去的背影,想到自己刚才没和程小春说再见,他默默小声补了一句:“明天见。”
回家需要坐公交车,这个时间蒋青绯还在学校上课,赶不过来接他,早早就给他发消息,让他下班不要乱跑,乖乖坐车回家,要是想吃什么想去哪玩都要等他回来。
“我是小孩子嘛,什么都要嘱咐。”薛璨小声嘀咕,在没有蒋青绯的十七年里,他也一样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的,怎么到了蒋青绯这他就什么都不能干了呢。
薛璨没听蒋青绯的话,坐公交车到了家附近的站台下车后,他没有按照惯常的路线回家,而是走了一条更绕远的路。
天气炎热起来,连傍晚的气温都不够凉快,薛璨穿了件粉色半截袖,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根草莓棒棒冰。他站在路边的大树下,拆开草莓棒冰的包装袋,别家店铺的小孩坐在花坛边用木棍挖蚯蚓洞,天要下雨,空气都比平时要潮湿,薛璨看见他挖出来很长的一条蚯蚓,用木棍挑着,盘旋如弹簧一样缓慢蠕动。
不知道怎么和小孩儿对上了眼,当时薛璨正在掰棒冰,咔嚓一下掰成了两根,薛璨看着那小孩儿莫名就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他是不是也像这小孩儿一样眼巴巴的瞅着蒋青绯手里的草莓棒棒冰来着?
薛璨伸出胳膊,手里攥着一半草莓棒棒冰,朝小孩儿示意了一下。
小孩儿把手里挑着蚯蚓的木棍放下了,很是迟疑地打量了两眼薛璨,许是觉得薛璨看起来也不像什么坏人的样子,他跑过来接下了薛璨手里的棒冰。
不像薛璨当初那样小气,从蒋青绯手里接过棒冰就一溜烟跑走,生怕蒋青绯一个不高兴棒冰就被抢回去。小孩儿很大方,拿了薛璨的棒冰,从兜里翻出几张奥特曼的啪叽给薛璨做回礼。
薛璨还挺喜欢这玩意,也不客气,说了声谢谢就收下了。
一大一小站在树下平分着一根草莓棒棒冰,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小孩子总是纯真的,薛璨很喜欢和小孩儿待在一起相处,每当这时候他才是最放松的。
吃完棒冰的小孩儿抹了把嘴,问:“要下雨啦,你还不回家吗?”
小孩儿家的店就开在街边,刚才他都听见妈妈喊他回去吃饭了。
薛璨听后回答:“我没有妈妈喊我回家吃饭。”
小孩儿不是很能理解薛璨的意思,但这时候他妈妈又从店里探出头招呼他回来吃饭,女人的嗓门很大,这一嗓子喊的整条街都能听见。
“毛小豆!你还吃不吃饭了?你现在不吃,晚上别吵吵饿!”
叫毛小豆的小孩儿撇撇嘴,“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啦!”
他多瞅了薛璨两眼,看他不紧不慢的神态很是羡慕,没有父母催,没有父母凶,他一跺脚,一溜烟跑回了店里。
薛璨手里的草莓棒棒冰吃完了,他捏着空了的袋子,望向小孩儿消失的地方,心底升起了怅然的羡慕。
真好,他都快不记得妈妈叫他回家吃饭的语气是什么样子了。不过,妈妈总是很温柔。
薛璨摸摸咕噜噜响的肚子,他又饿了,想吃饭。蒋青绯做饭很难吃,西红柿炒鸡蛋很咸,青椒炒肉的肉片很厚,面条不是煮不烂就是火候不够,有时候连咖喱也做不好。可是,他还是想吃蒋青绯做的饭。
他给蒋青绯发消息:你什么时候下班嘛,我都饿了。
语气软绵绵的,要是讲出来,不晓得该多让人心里软的一塌糊涂。
蒋青绯一定是在专心听课,他没有回复很快,薛璨这两天总听他说快要期末了,得好好学习才能拿奖学金。薛璨看过蒋青绯的大学课本,高中的课业于他而言已经很难了,但蒋青绯的大学课本于他而言跟天书也没什么区别了。薛璨觉得蒋青绯好厉害,这么难学的知识都能学的进去,还学的那么好,所以晚上蒋青绯点灯熬油学习的时候他也没有跑过去打扰他。
他慢吞吞的往家走,空气里的潮似乎加重了,都能闻到土腥味,脑袋里什么都想,莫名其妙的又想起小孩儿挖出来的那条蚯蚓,想它有没有再次钻回洞里,会不会再被小孩儿打扰。
乔四海忽然打来了电话,小乔专属铃声欢快的响起,薛璨接起电话,“小乔?”
乔四海上来就问:“你还回不回来了?”
薛璨当初说要进城打工的时候只说去几个月,挣点钱就回来,可现在马上都要到夏天了薛璨也还没回来,再加上蒋云峰前一阵子从江城回来带给了他些不能判定是真是假的消息,乔四海有点着急了。
薛璨支支吾吾,只说不知道呢,可能还要再待一阵子吧。他又小心翼翼地同乔四海说好话,想让他把小卖部的单间给他留着。
乔四海说着气话:“不留,你都不回来了我还给你留什么房间,改明儿我就把那小单间拿来当仓库使,什么东西我都堆里面,给你买的那张新床我也不要了,通通卖破烂去。”
薛璨笑嘻嘻地说:“好吧,那你不给我留就算了,我以后回云县睡大马路去。”
乔四海被他没心没肺的样子气着了,噎的一口气都上不来,然后薛璨就放软了态度,乔四海一向吃软不吃硬,薛璨就哄他,说肯定是要回去的,小卖部的单间才是他的窝,但是什么时候回去呢他还不确定,要多挣一些钱才好,不然这一趟就白出来了。
乔四海被他软声软语说的没脾气,薛璨这孩子打小就会哄人,他最吃这一套,再加上这孩子长得很像他过世的母亲,实在是让人责怪不起来。
他的态度也缓和起来,开始关心薛璨在江城的生活,吃的怎么样,穿的怎么样,每天晚上睡得好不好,工作累不累。说着还难受起来,薛璨虽然是他半路接回家的,可这么多年也没离开过他这么久,薛璨就跟他自己亲生儿子一样,离家那么远总归担心。
“要么你再过一阵子就回家吧。”乔四海叹了口气说道,蒋云峰一从江城回来就过来找他了,同他讲了薛璨和蒋青绯的事,让他憋闷的倒也不主要是蒋云峰说的那些,还有蒋云峰这个人。蒋云峰同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下午,里外里说那话的意思就是薛璨影响了他儿子。
乔四海气不打一处来,他还气蒋云峰他儿子拐了他家小孩不回家呢。还觉得自从蒋云峰结婚以后他都快不认识这个人了,模样没变,心却变了个底儿朝天。他不爱听蒋云峰念叨,把他轰出去,也不想薛璨在外面受苦,于是才打了这通电话。
薛璨一脚踢飞了地上的小石子儿,他现在不能回去呢,万一他走了蒋青绯死掉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的乔四海又开始唉声叹气,一声又一声的。薛璨走神了,隐约好像听见乔四海小声说了句他小姨怎么了,回过神没听清,他问乔四海刚才说什么了,小姨怎么了。
乔四海:“没什么,你小姨都挺好的,不用担心。”
此地无银三百两,薛璨眼眸暗了暗。
许是觉得说错话了,乔四海很快就挂了电话,但他到底还是给薛璨转了钱过去,生怕薛璨吃不饱穿不暖,说要是薛璨不想气死他就赶紧收下钱。
薛璨抬起头,混着尘土气息的雨水滴在了他的眉心,这场雨终于还是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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