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自从蒋青绯他奶奶去世以后，平常过年都是只有蒋云峰父子俩一块过，父子俩也不讲究什么仪式感，去超市采购些吃的喝的，年夜饭随便做几道菜年也就糊弄过去了，但今年有了杨蓉母女，过年就不能再这样糊弄了。
蒋云峰拿着杨蓉给列的清单，认真的挨条采购，有买不到的东西他还要给杨蓉发条信息报备一下。
蒋青绯打小就不喜欢逛超市，以前姚心兰还在的时候，过年都是她和蒋云峰两个人去超市买年货，蒋青绯从来不去，但今年不行，如果他不去，就要在家里和杨蓉大眼瞪小眼，于是再不愿意也还是跟着蒋云峰出来了。
他才跟着逛了半个小时就已经烦了，不住地催促蒋云峰抓紧买东西。
蒋云峰被催急了说道：“这才刚开始，东西连一半都没买全呢，怎么可能那么快就走。”
杨莹乐被放在推车里，小手指着不远处放着薯片的货架，意思很明显，蒋云峰立马心领神会，把车推到了摆放着薯片的货架那边。
蒋青绯抱着胳膊，不耐烦地跟着走了过去，小姑娘选东西很慢，总喜欢比对着买，要买包装好看的，还要买口味合她心意的，这就导致选一袋薯片要花比别人多三倍的功夫。
在杨莹乐纠结时，蒋青绯没好气地说：“干脆这几袋都买了算了。”
“那怎么行，都买回去你杨阿姨该说我了，小孩儿不能吃那么多薯片。”蒋云峰摸了摸杨莹乐的小脑瓜，说道：“不着急，咱们慢慢挑哈。”
蒋青绯彻底没了耐心，丢下蒋云峰和杨莹乐转头就走。
超市里人山人海，蒋青绯想找个坐着的地方都找不到，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去网吧待一会儿时，乔四海从后面叫他。
乔四海推了一车的东西，看见蒋青绯回头眼睛都亮了下，“离老远就看着像，没想到还真是你啊，你自己来逛超市？”
蒋青绯摇了摇头，他伸手指向远处，说：“跟我爸一块来的，他和杨莹乐在买薯片。”
他往乔四海身后张望，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蒋青绯故作随口一问：“薛璨没和你一起来？”
乔四海：“没有，你还不知道他，太阳不晒屁股他是不会起床的。”
蒋青绯莞尔，略一点头表示了然。他看了看乔四海车里的东西，说道：“买了不少啊。”
“啊呗，都是些肉啊海鲜啊之类的东西，薛璨这小子最喜欢吃大虾了，怕贵又不好意思跟我说。”乔四海从车里翻出买给薛璨的大虾给蒋青绯看，“我买这虾可新鲜了，回去就给他煮上。”
乔四海要买的东西都已经买完了，这会儿准备去结账，蒋青绯回头看了眼还站在零食货架前的蒋云峰他们，对乔四海说：“你买这么多东西拿得了吗？我帮你拎回去吧。”
这话实在太不像从蒋青绯嘴里说出来的，乔四海纳闷地眯起眼睛，对蒋青绯突如其来的“热情”感到十分疑惑，但他这人心很大，很快就给蒋青绯的行为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上大学懂事了，知道照顾人了。
蒋青绯不给乔四海拒绝的机会，直接从他手里接过了推车往收银台的方向走，他腿长走的快，乔四海一路追在他后面，还不忘问道：“那你帮我拎东西走了，你爸怎么办？”
“没事，他有车，用不上我。”蒋青绯随口回道。
结了账，蒋青绯拎着东西和乔四海回了小卖部。
薛璨醒了，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给大橘梳毛。他今天又把那件花棉袄穿上了，先前染的粉毛因为头发长长了又被他染回了黑色，蒋青绯远远看着他，心想薛璨还是黑头发好看。
“你怎么又跑门口坐着去了，外面多冷啊。”乔四海一看见薛璨坐在门口就头疼，冬天流感很严重，他是真担心薛璨这么嘚瑟下去会感冒。
薛璨闻言抬起头，看见有两个人逆着光朝这边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乔四海，而跟在他后面的高个子被他挡住，看着那熟悉的身形，他大概猜出来是谁。
“你回来啦。”薛璨笑嘻嘻的说道，“都买什么了呀。”
“猪蹄，鱼，还有大虾啥的，一会儿你自己过来看，我先给你把虾煮了。”乔四海说着就进了店里。
等乔四海一进屋，他身后的蒋青绯就露了出来。蒋青绯今天穿了一件黑色毛呢大衣，本就修长的个子衬的更加挺拔出众。
薛璨没和蒋青绯打招呼，而是在和乔四海说完话后就又自顾自地给大橘梳起毛来，大橘慵懒的躺在薛璨的膝盖上，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薛璨的胳膊，眼睛眯着看上去享受极了。
蒋青绯把东西放在小卖部门口，等着一会儿乔四海出来拿，他走到薛璨面前站定，两人的鞋尖几乎靠到一起，自上而下俯视，薛璨始终用后脑勺对着他。
这态度很奇怪，薛璨在故意冷落他，但蒋青绯想不出来自己做了什么惹薛璨不高兴。应该没有吧，那天早上从薛璨那离开之后，蒋青绯怕他烦就没再去找过薛璨，所以他想不通薛璨在不高兴什么。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薛璨的脸颊，“喂。”
薛璨仰起脸，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蒋青绯，像是在说怎么了吗？
原想说的话通通都在这样的眼神注视下被打乱，蒋青绯轻声问：“坐在外面冷不冷？”
薛璨吸溜了下鼻涕，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回答：“不冷呀。”
薛璨抗冻，蒋青绯倒是知道的，但再抗冻也还是个会在下雪天生病的人。他拎着薛璨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拽起来，“回屋去。”
躺在薛璨腿上的大橘被抖落到了地上，它也不走，前爪扒着薛璨的腿还想爬上去。
薛璨眨巴了两下眼睛，弯腰把胖橘抱起来塞进蒋青绯的怀里，“它的毛还没梳完，你给它梳吧。”
说完薛璨就进了屋，留蒋青绯僵硬的抱着胖的跟个煤气罐一样的大橘站在原地。
大橘的身上还有一撮没被完全梳下来的毛，这下全蹭到了蒋青绯的毛呢大衣上，小风吹过，更是把猫毛吹的粘了蒋青绯满身。蒋青绯咬牙切齿：“薛璨……”
后面的一段时间里，蒋青绯一直在用胶带粘毛，他有强迫症，一定要将大衣上的猫毛粘干净才行。
薛璨就坐在旁边，边剥虾边看热闹似的看蒋青绯粘毛。
粘毛粘的蒋青绯燥的慌，抬头就瞧见薛璨跟没事人似的吃虾就气不打一处来，蒋青绯抢过薛璨手里的碗，说：“不许吃了。”
薛璨眉头拧到一起，气哼哼地瞪着蒋青绯，“干嘛，那是小乔买给我的。”
蒋青绯冷哼了一声，“你现在吃的虾，和你冰箱里冻着的虾都是我付的钱。”
刚才在超市听乔四海说薛璨喜欢吃虾，他想着既然薛璨爱吃那就再多买点，于是又去买了一些连着乔四海买的虾一块结了账。
薛璨不说话了，猫儿似的眼盯了蒋青绯许久，半晌转向一边。
“过来帮我粘猫毛，粘完再吃。”蒋青绯抬腿碰了碰薛璨的脚。
薛璨很想吃虾，迫于蒋青绯的威胁，只能不情不愿地过去帮他粘猫毛。蒋青绯把衣服丢给薛璨，自己则活动了下手腕跑到一边歇着，他喘了口气，刚才忙没顾得上给蒋云峰回消息，现在腾出手来了，他给蒋云峰打了个电话过去。
蒋云峰在电话那头言辞激烈的控诉了蒋青绯一番，“我一扭头你人就不见了，连句话都不说你就跑了，你知道我拿这么多东西有多费劲吗？你妹妹都帮忙拎了一袋东西呢！”
这回确实是蒋青绯做的不对，他也不还嘴，由着蒋云峰谴责自己。
余光瞄着旁边的人儿，薛璨的小表情很丰富，气鼓鼓的模样像是恨不得把蒋青绯的衣服当成他本人，用力的粘着毛。
蒋青绯看他那样觉得有意思极了，连蒋云峰在电话里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后来挂了电话，蒋青绯才终于有功夫琢磨薛璨玩。
薛璨坐的是一张长条板凳，一个人坐有点宽，两个人坐就显得很挤，蒋青绯走过去把薛璨往一边挤，在快把人挤到地上之前又揽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薛璨不老实，乱动，不让蒋青绯碰自己。
“你起开。”薛璨小声嚷嚷。
蒋青绯挑了下眉，搭在薛璨身上的手按了按，故意逗他玩：“就这么大点地方，你让我往哪起？”
他这人嘴巴坏，人也是个混蛋的，“往上去？还是往下去？”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薛璨人傻了，五官皱巴到一起，简直要烦死蒋青绯。
这时乔四海从外面回来了，他心想午饭也不能光让薛璨吃虾，刚才又出去给薛璨买了羊肉汤和饼。
乔四海前脚刚迈进来，蒋青绯后脚就松开了薛璨，他不着痕迹地把手收了回来，自然的拿起手机假装看。
“你俩这是干嘛呢？”乔四海看这俩人挨得近疑惑地问道，“这不是有两把凳子呢，干嘛非得挤一块？”
薛璨附和道：“对呀，干嘛非得挤一块。”
蒋青绯耳尖有点烫，但面上不显。薛璨顺势把大衣丢给蒋青绯，“我要去吃饭了，你自己弄吧！”
薛璨一溜烟跑回了屋里，很快里屋的电视声响起，又是熟悉的宫斗剧，蒋青绯记得这部电视剧薛璨都已经看过好多遍了。
蒋青绯没有在小卖部待太久，总在外面不着家，他怕蒋云峰他们多想，于是等衣服上的猫毛粘的差不多了，他穿好衣服就准备离开了。
一直到他离开，薛璨都没再从他的小屋里出来过，蒋青绯回头看了眼，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里屋的电视屏幕在闪烁。
“这就走啦。”乔四海打斗地主的闲暇之余抬头慰问了一句。
“嗯，走了。”蒋青绯略一颔首，径直推门出去。
到家的时候，蒋云峰正在贴对联，杨蓉在一旁指挥他贴正。看见蒋青绯回来，杨蓉朝他笑着说道：“青绯回来啦，外面冷不冷？”
“还行。”蒋青绯在门口站着，等蒋云峰把对联贴完。
蒋云峰总是把对联贴歪，每次贴上去看着歪了又要摘下来重贴，蒋青绯等的快没耐心，他拿起快没电的手机看了一会儿，手随意往兜里一揣，忽然摸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他拿出来看，是一把猫毛。
杨蓉看见了说道：“呀，哪来的猫毛啊这是。”
蒋青绯看着掌心这团猫毛，嘴角情不自禁地上扬，五指收拢，他将猫毛重新塞回口袋。
晚上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蒋青绯点进和薛璨的聊天框，想给他发消息但又不知道发什么，视线瞥见放在茶几上的红苹果，他拿起来拍了张照片给薛璨发过去，留言：像你的红脸蛋。
薛璨没有很快回复，蒋青绯也不急，耐着性子等消息。
电视上开始播放新闻，新闻上讲到一对年过半百的夫妻终于找回被拐多年的孩子，杨蓉有些唏嘘不已，“人贩子真该死，夫妻俩这么多年的好时光都蹉跎了。”
蒋云峰也跟着感叹，“是啊，不过好歹最后还是把孩子找回来了，不知道还有多少孩子是找不回来的。”
“说起来，我们家青绯小时候也差点让人贩子拐走过。”蒋云峰说道。
杨蓉很惊讶，“啊？真的吗？”
蒋云峰回忆道：“我记得是青绯上小学的有一年暑假吧，我领着他回云县他奶奶家，那天他自己下楼玩，到了晚饭点也没见他回来，我就和他妈下楼找他，怎么找也没找着，后来还报警了，最后还是警察给他带回来的，说是差点就让人贩子拐跑了。”
“儿子，你还记得这事不？”蒋云峰问道。
蒋青绯没仔细听蒋云峰说话，闻言回道：“记不清了。”
蒋云峰：“也是，你不记得也正常，毕竟那时候也小，反正当时是把我吓够呛，以后甭管去哪我都不敢让青绯离开我的视线。我记得当时除了青绯，好像还有个小孩儿也差点被拐……”
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盖住了屋内的说话声，蒋青绯转头看过去，窗外夜色凝重，一束烟花正巧在天边绽开。
薛璨步履飞快，避开一地的鞭炮，身后烟花炸开他也无心停下脚步去看，他手里拎着年货，分量很足，坠的他一边的肩膀也跟着倾斜。
走到沈文燕家的旧小区，他抬头看了眼沈文燕家的位置，屋里没有亮灯应该是没有人在，往年过年都会点的红灯笼，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年没有点上。
薛璨径直进了居民楼，上了楼，他将东西放在沈文燕家门口，怕东西倒，他还特意将它们都堆在靠墙角的位置。
做完这些，薛璨没多停留就离开了，他一路走的飞快，直到离开了这条街道他才稍稍将步伐放慢了一些。
他掏了根烟出来点上，某根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下来，烟雾缭绕，他拿出手机看见蒋青绯在二十分钟前发来了一条消息。
指尖将要触碰到屏幕时，薛璨又缩了回来，他没有点开那条消息。现在是晚上八点二十，他准备等到九点二十再点开。
手机重新揣回口袋，他活动了几下肩膀，一到冬天，肩膀上的旧伤就开始隐隐作痛。
天空又开始飘起了雪花。
晚上十点不到，蒋云峰一家就早早洗漱完毕回了各自房间。
蒋青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刷新聊天界面，薛璨始终都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他忍不住发了个问号过去。
屋外传来开门的声响，蒋云峰从卧室出来轻轻带上门。
客厅阳台和蒋青绯卧室阳台挨着，蒋青绯隐约听见蒋云峰在和人打电话。一开始，蒋云峰是压低声音讲话，但很快，他的声音就开始抑制不住变大起来。
“他不想见你……”
“我说了……没用……”
“你当初丢下我们一走了之……”
蒋青绯下床走到窗户边听声，蒋云峰似乎又换了位置，他听不真切。
心思微动，蒋青绯拿起旁边的空水杯假装出去接水，站在客厅的蒋云峰看见他出来很快挂断了电话。
“出来接水啊。”蒋云峰神色自然的笑了下。
蒋青绯的视线在蒋云峰脸上逡巡，他应了一声，迟疑着问了句：“你刚才在和谁打电话。”
蒋云峰：“以前的一个老朋友，过年聊了一会儿。”
他不给蒋青绯多问的机会，匆匆嘱咐了句蒋青绯早点睡觉就回屋了。
卧室门关上，整个房间又陷入了安静。
蒋青绯眯起眼睛，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