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梦境
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清苦的药味,混着炭火的干燥和隐隐的血腥气,怎么都散不掉。
“他昏迷七日了,一次都没有醒过来,脉搏也越来越弱……”
卫君临坐在床边,双手轻轻拢着温书言的手。
“……他眼睛怎么了?”泠风站在床尾,看着床上的人眼上缠着的布条,不由攥紧了拳头。
“毒素沉积,五感尽失,已经看不到了。”
泠风没有再追问,偏过头,肩膀剧烈起伏了一下,泠兰已经靠在了泠雪的肩膀上,闷声地哭着。
“好了,不能再等了。”
泠叶上前,两指搭上温书言的腕脉凝神探查了片刻,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反应,眉头越蹙越紧。
他放下温书言的手,转身朝卫君临示意,“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隔壁一间安静的耳房。
泠叶打开带来的乌木匣子,上面静静卧着一只拇指大的墨色蛊虫,那虫子正在丝绒上缓慢蠕动。
他把准备好的玄铁短刃握紧手心,对上卫君临的目光。
“你想好了。”
“他受过的所有痛苦,你都要再经历一遍……”
他话没说完,卫君临已经伸手拿起了那把短刃。
“不必多言,我绝不后悔。”
只要能救他的夫人,再痛千万倍又何妨?
况且,泠叶口中的那些痛,都是言言真真切切经历过的……
刀刃没入心口,覆在之前紫霄山那一刀留下的旧疤上。
锋利的刀尖刺破皮肤,直抵心尖深处那团最滚烫的血。
卫君临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温热的鲜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他左手端着的那只白玉器皿中。
泠叶立刻打开蛊盒,捏起那只墨色蛊虫放进血中。
原本死气沉沉的蛊虫一触到那温热的液体,背上立刻浮现出一道极细的血色纹路,贪婪地吸食起来。
“这九五至尊之躯,不愧是蛊虫的最佳养料。”
泠叶盯着那只正在疯狂吸食鲜血的蛊虫,难得开口说了一句题外话。
卫君临的血比寻常人的更炽、更烈、更富有生命力,用来饲育母蛊,效果会好得出乎意料。
卫君临没有接话,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咬着牙将没入心口的刀柄慢慢拔出来。
泠叶把蚕丝帕递给他:“快止血,明日还要取血。母蛊这些日子都要用新鲜的心头血喂养,少一天都不行。”
说完他端起那只盛着母蛊的器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另一边的主殿里,泠兰已经施针完毕。
泠朝鸢的蛊术只传了她和泠叶两个人,如今泠朝鸢死了,这世上会这种蛊术的便只剩他们二人。
泠叶管蛊虫,泠兰管经脉,配合起来倒是得心应手。
泠叶端着蛊盒走进来,在床边蹲下,将另一只更小的子蛊托在指尖,然后取出短刃在温书言的手心轻轻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
鲜血从掌心里缓缓渗出来,他用指尖接住,喂给那只子蛊。
“哥,放心吧,我们一定不会让你有事。”
施蛊刚刚完成,殿门便被从外推开。
卫君临从耳房那边赶过来,连自己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都顾不上,撑着门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进行的很顺利,明日我们再过来给哥换针。”
泠叶一边收拾匣子里残余的蛊虫和银针,一边头也不抬地汇报。
“好,多谢。”
卫君临听到“顺利”两个字,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勾起。
“已经给你们安排了住处,好好休息,有什么要求跟我说就好。”
四个人面色复杂,忍不住多看了卫君临一眼。
怎么说呢,他们和卫君临的接触并不多。
之前大多是看暗阁卷宗里的记载,大雍摄政王,冷酷无情,铁血手腕,杀伐决断从不手软。
再后来便是亲眼见他炸开暗阁大门,只身一人闯进来杀了泠朝鸢,那时候只觉得这人对尘哥的感情确实够深,功夫也确实够硬,却也没有多余的交集。
可到现在,他们从进了皇宫开始,就不算客气,更没给卫君临过好脸色。
一个皇帝,被几个江湖人直呼名讳、不行礼、不跪拜、还在他的书房里东摸西看揪盆景吃糕点,就算他们是来救人的,那也是大不敬之罪。
换作任何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人,早就该恼了。
可这人从头到尾心平气和,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还温和地问他们有什么需要。
一点皇帝架子都没有,完全就是一副邻家哥哥的模样。
“咳……那个,你最近也注意点,多吃点肝啊枣啊的补补气血。”泠雪忍不住开口。
卫君临挑眉,轻笑一声:“知道了。”
四个人鱼贯而出,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炭炉里的火跳了跳,窗外暮色渐深,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得一地银霜。
卫君临走回床边,牵起温书言的一只手,让他的手指蜷在自己掌心。
他眼底的笑意怎么也掩不住,“卿卿,马上身体就不疼了。”
他低下头,将脸贴在温书言手腕内侧那根还在微弱跳动的脉搏上。
“为夫的卿卿,终于要好了。”
窗外夜色渐进,月光从云层后面漫出来,卫君临慢慢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入目是一座破庙,四面透风,窗户只剩个空空的框。
意识回笼的下一瞬,肺部胸腔炸开一阵剧痛,卫君临猛地偏头,呕出一口血。
他垂眸,看到自己的手指,纤细修长,皮肤苍白。
这是他妻子的身体。
卫君临试着站起来,可身体不听使唤,便瞬间明白了,自己只能操控这具身体的视角,但无法自主行动。
下一刻,这具身体自己动了。
他不受卫君临控制地从稻草堆里撑起来,慢慢挪到墙角,从石缝里摸出一个粗糙的小药瓶,然后倒出几颗丹药,一次性全部塞进嘴里。
苦涩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干涩的药粉卡在喉咙口,却只是灌了口冷水硬咽下去。缓了片刻,他扶着墙站起来,摸起搁在墙角的那柄长剑,一步一瘸地走到破庙中央,开始练剑。
疼痛没有消失,卫君临终于意识到,温书言的身体是无时无刻都在疼的。
每一分每一秒,只不过是轻和重的区别罢了。
轻的时候可以咬牙忍过去,像没事人一样生活,重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痉挛,硬生生地痛晕过去。
一个健康的身体,对他妻子来说,是再奢侈不过的事。
卫君临数着天数,他妻子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吃药,练剑,痛晕,醒来,继续。
一天又一天,雷打不动。
他作为旁观者,仅仅是附着在这具身体里感受着那些疼痛和疲惫,都觉得几乎撑不下去。
可他的言言撑下来了。
拖着这样一具破烂不堪的身体,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庙里,练了整整二十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