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我很早就见过你了
整座皇宫都安静了下来,那些刀兵相接的喧嚣、宫人奔逃的尖叫、政变之夜此起彼伏的马蹄声,都像是上一辈子的事了。
这是一场流血最少的政变。
赵家一夜之间被灭门,太后彻底疯魔,如今被扔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死也死不掉。
而小皇帝,那个刚十岁的孩子,被太后喂了整整一年的慢性毒药,那么小的孩子怎么撑得住?
在卫君临率兵攻进皇城的那个晚上,孩子躺在龙床上,脸色青灰,他看见卫君临穿着盔甲大步走进来的时候,暗淡了许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了一声“皇叔”,然后闭上了眼睛。
卫君临在龙床前站了很久,最后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盖在了孩子的身上。
“陛下,来生莫居九重宫阙,不必为帝王。”
“只求您一世无忧,得自在寻常。”
整个国家便这样安静平和地改朝换代。
然而百姓们并没有立刻松一口气。
江山易主,按惯例新帝登基要颁布大大小小的新规,免不了要加征一波赋税来充场面。
况且这位新帝还是曾经权倾朝野、以铁血手段著称的摄政王殿下,鬼知道他会不会弄出什么更严苛的新政来。
可这都快一个月了,皇宫那边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但没有加税,反而新帝下令彻查赵家把持朝政期间的苛捐杂税,把那些被强行多征的粮米和银两按着户籍册子挨家挨户地退了回去。
负责退粮的差役们推着独轮车在雪地里走街串巷,每到一户便敲开门,把一袋袋粮食和一串串铜钱递到那些满脸不可置信的百姓手里。
甚至新帝还贴补了不少。退回去的比被征走的更多,说是“岁末添福”,让百姓们过个好年。
新帝更没有举办轰轰烈烈的登基大典。
他先是厚葬先帝,以帝王之礼将那孩子葬在了皇陵最深处;又把省下来的银子拨去了北境,给将士们添衣添粮;还命大理寺在年关之前重审所有冤案错案,还那些无辜入狱的官员、百姓一个公道……
各项良策接连颁布,让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
大雍,终于迎来了一位贤明治世的君主。
不过这位新帝最“出格”的举措,是昭告天下,广招天下名医,只要有人能治好那位君后的病,赏万两黄金,拜相封侯。
那可是万两黄金,一辈子花不完的钱,还可封侯拜相,从一介布衣平步青云直上朝堂。
凡是自认为有点医术的都去了,太医院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每天都有新面孔进进出出,端着各式各样的偏方秘药、奇门异术,拍着胸脯保证药到病除。
可结果都是无功而返。
这般举动不知被谁写进了话本里。
从摄政王城郊别院惊鸿一瞥将人纳为侧妃,到力排众议打破先例抬为正妻;从漫漫行军路上两人乔装改扮相互扶持,到最后陪他登上帝位。
这般的爱情故事,风靡京城,传遍了街头巷尾。
也不禁让人唏嘘,二人历经如此多的磨难,终究难逃命运捉弄。
君后病重,无人能医,有情人难得长相厮守。
————
已是夜深,紫宸殿内只点了两盏微弱的蜡烛。
窗外传来簌簌的雪声,偶尔有积雪从瓦檐上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卫君临坐在书桌前,一手批着折子,另一只手从桌下伸过去,轻轻牵着温书言的手。
温书言靠在他腿上,眼睛蒙着布条,不知是醒着还是睡了。
“睡了吗,卿卿?”
听到爱人的声音,温书言从一阵接一阵的阵痛中回过神。
身体太疼了,如潮水一样,一波退下去,一波又涌上来,没有尽头。
他现在连说话都觉得疲惫,只是动了动手指,示意自己还没睡。
“喉咙干吗,喝口水?”
卫君临放下朱笔,将人从自己腿上抱起来,让他靠坐在自己怀里。
温书言喝了水,人精神了不少。
他微微偏头,用脸颊贴着卫君临的脖颈:“君临……”
“嗯,我在呢。”
卫君临低头,亲亲他的鼻尖。
温书言却不说话了,因为胸腔里翻涌上一股浓烈的酸痛,让他差点没缓上来。
他其实不想让卫君临难过,可是呆在他身边,那些刻意压抑的情绪便有了出口。
“我疼…君临……”
他声音很轻很轻,气若游丝。
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疼得厉害。
卫君临低下头,看着爱人露出的那小半张脸,皮肤苍白,连嘴唇都是灰白的,毫无血色。
眸光闪烁,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烛光下剧烈地晃动,卫君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着不那么哽咽,可喉咙还是紧得发疼。
“我给卿卿揉揉,揉一揉就不疼了。”
他将温书言打横抱起来放到床上,自己也脱了外袍躺上去,从身后将人整个拥进怀里,然后手掌运起内力,揉着他的小腹。
蜡烛灭了,殿内陷入一片朦胧的夜色之中,只有炭炉里暗红色的余火在角落里发着微弱的光。
两个人靠坐在床头,盖着一床锦被,窗外是大雪纷飞的冬夜,身边是彼此唯一的温暖。
之前疼起来的时候,睡着还好受一些,可现在是疼得连睡都睡不着了。
温书言便想跟卫君临聊天,但脑袋里都是乱的,疼痛把思绪搅成了一锅粥。
他想到哪说到哪,声音时断时续。
“我现在…是不是该叫你陛下……君临陛下。”
卫君临在黑暗中弯了弯唇角,笑意底下终究是苦涩多一些。
“我身份如何,不都是你的夫君?”
“嗯……”温书言很认可这个答案,他靠在卫君临胸口,脑海里又闪过他的身影。
穿玄色蟒袍的,冷厉而矜贵;穿墨绿色骑服的,站在秋猎围场上意气风发;穿铠甲的,在战场上横刀立马;穿灰蓝色粗布麻衣的,站在银杏树下给他系红绳。
每一种模样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种都是好看的。
“好想看看你穿龙袍的样子……肯定更好看。”
“是很好看。”卫君临哽咽着:“所以……夫人要好起来,再看看我啊。”
他的眸中又蓄满了水光,烛火灭了,没人看得见。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他们心里都清楚,在一起的日子已是掰着手指都能数得过来了。
卫君临每日都探他的脉象,毒素已经侵入了心脉,五感渐渐消失,下一次发作可能就是最后一次……
比离开更可怕的,是知道他会离开,却无能为力。
这真的太残忍太残忍了。
卫君临的话温书言没有听清,大脑又被一阵疼痛魇住了,比之前更猛烈更漫长,他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牙齿咬紧了嘴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
大概是太痛了,痛到记忆为了不让他被这些痛苦吞噬,自动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他想起了他们的初见。
不是城郊别院隔窗的惊鸿一瞥,不是洞房花烛夜卫君临握着他的手说“别怕”。
是更早的,在京城南道的那个雪天。
他好心办了坏事,自己脏兮兮的,把那个穿雪蓝色衣袍的小少年扑倒在雪地里,给人的漂亮衣服留下了两个黑乎乎的爪子。
想到这里,温书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卿卿,想到什么开心的事情了?”卫君临轻抚着他的脸颊。
“想我们的初遇……咳咳。”
温书言咳嗽了两声,脸上的血色在一点一点地褪去。
卫君临微怔,城郊那一面?
“初遇怎么了,只是一眼,我们都没来得及说话……”
“……不是,我很早就见过你了。”温书言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有一个,纯粹干净、不含任何算计的初见。
说完这句话,温书言身体最后一丝力气也消失殆尽,那只搭在卫君临掌心里的手滑落下去,垂在了床沿。
卫君临的脑袋一片空白。
他没有去想温书言刚刚那句话的意思,只是僵坐在原地,维持着环抱温书言的姿势。
殿内太暗了,暗到他看不清温书言的脸。
他低头把脸颊贴到温书言的鼻尖上,等了很久,没有感觉到呼吸。
他又把手探到温书言的脖颈侧面去摸他的脉搏,触到一片同样冰凉的皮肤。
他摸了好一会儿,久到窗外有一堆积雪从瓦檐上滑落,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还在跳动。
很微弱,但还在一下一下地跳。
他处理这个信息又用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人还活着。
卫君临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捞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剧烈起伏,他弯下腰把脸埋进自己的膝盖里,后背剧烈地颤抖。
寝衣已经被冷汗浸湿,贴在背上,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