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我也爱你
烛光被灯罩拢着,柔柔地洒在床头,不会刺痛眼睛。
卫君临没有给温书言系蒙眼的带子,他坐在床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他的卿卿已经擦干净了身子,换了身柔软干净的寝衣。
黑长的发丝铺散在枕上,软软地贴着脸颊,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烛光下投出两小片浅浅的阴影,整个人漂亮又脆弱。
卫君临俯身,在温书言的眼皮上落了一个吻,然后轻手轻脚地上了床,侧躺下来,将人搂进怀里。
直到贴上温书言的身体时,他这才感受到,怀里的人在发着抖。
他在痛。
即便在昏迷中,那些毒素和伤口仍然在折磨他,不得好眠。
卫君临的喉结滚了滚,眼睛又开始发涩。
他贴着温书言的后背,掌心运起内力,将真气缓缓渡过去。
他知道这样做效果微乎其微,自己的内力再浑厚,也无法替温书言把那些毒素排出去。
可除此之外,他也别无他法了。
————
温书言一觉醒来,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是他两个月以来睡得最舒服的一觉,没有潮湿的稻草扎着后背,没有冷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冻得骨头疼,没有饥饿和疼痛在梦里反复骚扰他。
身下是柔软的床铺,身体也是暖洋洋的。
对,昨日见到夫君了,所以现在自己应该是在皇宫里。
所有仇人都死了,自己终于可以舒心地过好日子了。
想到这儿,他忍不住弯起唇角,露出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个发自心底的笑。
“醒了?”
卫君临撩开床帐便看见他夫人躺在被子里傻笑,嘴角翘的高高的,非常可爱,只不过那双眼睛依旧空洞无神,瞳孔找不到焦距。
心里像是被人同时灌了一勺蜜和一勺醋,又甜又酸。
“夫君。”
温书言循着声音的方向转过去,眨巴眨巴眼睛,抬手想撑着床铺坐起来。
“慢一点。”
卫君临牵住他的手,托着他的后背,将人扶起来靠在床头,又从床头矮几上端起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递到温书言唇边:“先喝药。”
温书言伸手想去接,被卫君临轻轻按住手背。
“我喂你。”
温书言歪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明明卫君临和往常一样温柔体贴,可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萦绕在心头。
啧,说不上来。
他张嘴,乖乖喝药。
“苦吗?”
被喂了这么多口之后,忽然听到卫君临开口问道。
“呃……苦啊,特别苦。”
温书言皱起小脸,做出一个被苦到了的表情,接着,嘴里便被喂了个东西,圆圆的,小小的。
他猜应当是蜜饯,便含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谢谢夫君,这下不苦了。”
他听见卫君临轻声笑了,那笑声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温书言有点茫然。
“我喂给你的是药丸,和方才碗里的药是同一个方子熬出来的。”
卫君临声音很柔和,温柔地拆穿这个谎言,“你的嗅觉和味觉也没有了,对吧。”
温书言僵住,他自以为伪装得很好,结果早就被人看穿了。
他感觉到卫君临站起身,在自己的眼眶周围一圈一圈地缠着布带。
“你知道吗夫人,其实我刚刚在不远处喊了你一会儿,你也没有听见。”
卫君临将布带的尾端塞好,手指顺势拂过温书言的耳廓,捏了捏他的耳垂。
温书言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不见卫君临的表情,听力又大大受损,不知道他此刻是什么语气、什么神态。
他失去了所有能感知卫君临情绪的途径,心中的不安在一点一点地放大。
“夫人,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卫君临的声音依旧平静,不过这平静底下压着的汹涌终于溢出了一丝裂缝。
“卫君临,你什么意思?”
温书言想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给自己留一点空间去思考该怎么应对。
可卫君临握得很紧,怎么抽都抽不动。
“我什么意思?”
卫君临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他想起在破庙里找到的那些瓶瓶罐罐,增长内力的速成丹药,副作用都极大,会让人经脉受损、气血逆行,他却吃了整整一瓶。
十四天的幻痛还没把身体养回来,便吃那么多大损的药,又只身一人去了侯府,单挑承恩侯。
“感官退化,遍体鳞伤。”
“你把你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卫君临深吸一口气,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你到底爱不爱你自己?”
“那你呢?”
温书言抬起脸,蒙着布条的眼睛准确地对着卫君临的方向。
“那你呢卫君临?你知不知道暗阁是什么地方?你不带一个侍卫闯进去,你难道就不怕死吗?”
“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温书言胸口剧烈起伏,刚刚养好一点的肋骨被这股气顶得隐隐作痛,可他顾不上了。
“你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我也可以为了你去做任何事。你凭什么觉得只有你能拼命,我不能?”
“但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有多差?”
卫君临声音骤然拔高,所有的恐惧和绝望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他眼眶红着,嘴唇在抖。
他不想说这句话的,他一直在逃避,一直在告诉自己还有办法、还有希望。
可此刻那些被他拼命压制的事实终于冲破了防线。
“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
“你走了,你要我怎么办?”
两个人的手仍旧握着,卫君临锁着他的指尖,缠绵不舍。
“言言,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才能救你,怎么才能把你留下来……”
卫君临抱着他,头埋在他的脖颈,弄得一片湿热。
温书言怔了好久,抬起另一只手,慢慢摸索到卫君临的脸颊,摸到那双盛满了泪水的眼睛。
“对不起……”
“可我伤害了你,伤害了你的部下,我总要赎罪的。”
他无法释怀紫霄山那一场战争,若不是他,不会有那么多人枉死。
“你没有罪啊。”
卫君临握住他覆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你受阁主控制也没有办法的。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我也理解你的愧疚,但你为什么偏要选择最铤而走险、最危险的方法?”
“你可以等我的,我可以带兵打进来,我们可以一起……”
“因为我也爱你。”温书言打断了他。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隐隐有风穿过宫廷长廊的声音,炭炉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烛光将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床帐上。
漫天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一重一轻,一急一缓,渐渐地、不可逆转地趋向同一个节奏。
“我也爱你,我想让你这条路走得轻松一点。”
温书言的眼睛被布条蒙着,看不见他的表情。
卫君临,我不想让你再多打一场仗,不想让你再多受一次伤,不想让你再为我去冒任何险,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所以这一次,换我来。
卫君临闭上眼,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夫人,可若这顺遂的结果是用你的命换来的,我甘愿再辛苦千万倍,我情愿……让你不那么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