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泠尘就是很厉害
他满脸堆笑地走到卫君临和温书言的桌案前,身后跟着好几个同样端着酒杯的乡绅,阵仗不小,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魏先生才华盖世、济世之才!尊夫人风姿卓绝、气度不凡!我等今日托县尊大人的福气,得见二位风采,实属有幸!”
他将酒杯高高举起,嗓门洪亮,生怕满座宾客听不见,“我等同敬二位一杯,聊表敬意!”
温书言没动,开玩笑,这么烈的酒,他平日闻多了都要犯恶心,怎么可能喝。
那胖乡绅见他不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换上一副看似热情实则逼压的口吻,阴阳怪气的:“莫非夫人看不起我等乡野粗人?不肯赏我等这点薄面?”
一句话,将满堂目光瞬间齐聚温书言身上。
数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厅堂里忽然安静了许多,连廊下的鼓乐声似乎都低了几分。
对方摆明了故意找茬,饮,则伤身犯忌,这么烈的酒灌下去,他那副破身子能不能撑住都难说;不饮,则当众拂逆众人“好意”,他们便可以尽情编排,安上一个傲慢无礼、目中无人的罪名。
这群人站在桌前,端着酒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等着看这个体弱的公子进退两难、窘迫失态。
卫君临侧首,两人在烛光下交换了个眼神,温书言朝他眨眨眼:
放心,我能应付。
他站起身,不疾不徐。
满堂烛火映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气质愈发出众。
温书言朝那几位端着酒杯的乡绅微微颔首,姿态端庄如执玉圭。
“多谢诸位美意厚爱。”他开口,清清朗朗,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厅堂里听得格外分明,“只是我自幼体弱,常年服药静养,医者千叮万嘱,滴酒不可沾唇。绝非有意拂逆诸位好意,还望诸位海涵。”
短短一句,坦诚缘由,姿态谦逊。
不等众人接话,他话锋轻转,抬手端起桌案上的茶盏,朝主位方向微微一举。
“今日乃是县尊大喜吉日,满堂宾朋欢聚一堂,贵在诚心喜乐。心意深重,远胜杯中酒浓。我不便饮酒,便以清茶代酒,恭祝县尊,松鹤延年,福寿绵长,岁岁安泰。”
言罢,他浅浅举杯,仰头将盏中清水一饮而尽。
温温柔柔几句话,既守住了底线,又顾全了所有人的颜面。
他特意将祝酒词对准主位的周县令,把焦点从“给不给乡绅面子”转移到“为县尊贺寿”上,让那些端着酒杯的乡绅进退不得。
毕竟人家敬的是县太爷,你总不好拦着说不算数吧。
周县令笑呵呵地端起酒杯回敬了一杯,连声说了几个“好”字。
那几个刻意刁难的乡绅计策落空,脸上笑意比哭还难看,站在原地端着酒杯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胖乡绅还想再说什么,嘴巴刚张开,便被周县令不悦地挥手打断。
“好了好了,温公子体弱,不宜饮酒,心意到了便是。陈公子,请回座吧。”
众人灰头土脸地坐了回去。
温书言刚坐下,身边便响起极轻的掌声。
“言言也好厉害。”
卫君临侧身鼓掌,满眼都是笑意。
“……你别打趣我了。”
温书言抿了口水。
跟卫君临方才那番纵横捭阖的辩论相比,他这点口才,真是小巫见大巫。
“为夫说真的。”卫君临很认真诚恳。
泠尘就是很厉害,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温柔而有力量。
“嗯嗯嗯真的真的……你快喝酒。”
温书言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那双凤眼紧紧追随着自己,嘴里说着最朴实无华的夸奖,比满堂宾客的奉承都让他心跳加快。
他低着头不给卫君临看自己的脸,伸手去拿酒壶,又给他倒了一杯。
见人害羞了,卫君临没再追着逗他。
他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宴席过半,喧嚣渐久,加上烛火燥热,人声嘈杂。
温书言颇为乏力,眉眼间染上了浓浓的倦意。
他歪过身子,将自己大半个身体的重量压在卫君临身上,脑袋靠着他的肩头,闭了会儿眼,又睁开,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
“有点累……我们回去吧。”
“好。”
卫君临立刻放下酒杯,起身朝主位微微拱手。
“内子体质羸弱,不耐酒席喧嚣。在下先行带拙妻告退,望县尊海涵。”
周县令今晚心情极好,被那首诗捧得浑身舒坦,又被温书言那番以茶代酒的祝词给足了面子,此刻看这对夫夫更是顺眼。
他连忙摆手:“无妨无妨,夫人体弱,理应静养歇息。先生自便即可,不用多礼。”
又转头吩咐管家多包几样精致的糕点送到西厢去,给魏夫人当宵夜。
卫君临躬身谢礼,一手拿起温书言搭在椅背上的薄披风,一手扶着他的小臂,转身离席。
身后满堂的灯火和喧嚣渐渐远去,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春雨过后泥土的清新和桂花树叶的淡香,温书言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堵了一晚上的胸口终于通畅了些。
出了大门,走过影壁,身后最后一阵丝竹声也被夜风吹散了。
卫君临停下脚步,弯腰将温书言打横抱了起来,人很轻,他一只手就能抱得动。
“休息会儿吧,为夫抱着你。”
温书言窝在他怀里,慢吞吞地点了个头。
夜风清凉,卫君临的怀抱却暖烘烘的。
他靠在那个宽阔的胸口,听着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地响在耳边,觉得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靠得太近了,他闻到卫君临身上的酒味。
今天的酒确实很烈,卫君临也就喝了三四杯,酒香浓烈醇厚,残留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松墨清冽的体味,变成一种陌生而灼热的气息。
这气味勾得温书言都有些微醺,脑子晕乎乎的,比喝了酒还迷糊。
他抬起头,看着卫君临的侧脸,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那道英挺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凸起。
温书言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嘴唇一下一下嘬着他的脖颈,黏糊糊的:“回去行房吗?”
说完这么露骨的话,自己反倒又不好意思了,把脸埋得更深,不敢抬头看卫君临的反应。
卫君临轻声笑了,在温书言腰侧拍了两下,掌心很热,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灼人的温度。
“好啊。”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苏哑,“为夫定好好疼疼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