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陷害
围场中央的帅帐前灯火通明,禁军举着火把将整片空地照得如同白昼。
几十名大臣都聚在这里,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慌,吵吵嚷嚷地围成一团。
“陛下不见了!”
“营帐空了,值夜的太监被打晕在帐外!”
“有刺客混进来,肯定是冲着陛下去的!”
“太后娘娘那边怎么办?谁来担这个责任!”
七嘴八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每个人都在说话,却没有一个人在做决定。
火光将那些焦灼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有人已经开始往后退,若是小皇帝出了什么事,今晚在场的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都闭嘴。”
声音不高,却足够威严,所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卫君临站在人群中央,手中长剑尚未入鞘,剑锋上还滴着血。他玄色外袍的下摆被火烧焦了一块,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眼底布满血丝。
“传本王令。各将军带领士兵分头去找,刺客杀无赦。务必在天亮之前找到陛下!”
没有人再敢多嘴,方才还像无头苍蝇一样乱哄哄的大臣们纷纷领命而去。
卫君临翻身上马,亲自带着一队禁军沿营地东侧搜寻。
黑暗的围场,火把的光只能照亮眼前几步的距离,他将所有的焦躁尽数压下去,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陛下千万不能有事。
————
“呜哇……”
不远处,传来一道细微的哭声。
卫君临敏锐捕捉到,掉转马头,扬长而去。
营地东侧靠近栅栏的一处角落里,一名黑衣刺客正挟持着那小小的身影。刺客背靠着栅栏,一把弯刀横在怀中孩子的脖颈前。
小皇帝被抓着后领,身上的寝衣又皱又脏,赤着一只脚,脸上满是泪痕。
看见卫君临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化成了一声声嘶力竭的哭喊:“皇叔!皇叔救我——”
“放开他。”卫君临眯了眯眼,声音不重,却让周围的禁军脊背发凉。
“别过来!”
刺客拖着孩子往后退了一步,刀锋在火把下闪着寒芒,死死抵着小皇帝的脖颈。
小皇帝吓得浑身发抖,却又咬着唇不敢哭了,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双方僵持着,那刺客忽然眯了眯眼,朝卫君临身后不远处的方向看了一眼。
下一瞬,他松开了手中的孩子,转身就跑。
小皇帝摔在地上,呆愣了一瞬,然后哇地哭出了声。
卫君临没有给他逃跑的机会。
利箭离弦,擦着小皇帝的脸颊掠过,带起一缕被削断的碎发。
箭矢钉入刺客左肩,那人闷哼一声,踉跄着摔倒在地。
禁军蜂拥而上,将他按住。
那刺客挣扎着偏过头,朝卫君临咧嘴一笑,嘴角溢出黑血。
然后头一歪,没了声息。
咬舌自尽。
是死士。
卫君临皱了皱眉,将弓丢给身后的侍卫,大步上前将小皇帝从地上抱起来。
孩子的身子还在发抖,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哭得喘不上气,他拍了拍小皇帝的后背,低声说了句,“陛下莫怕。”
而刚刚这一幕,恰恰被闻讯赶来的大臣们看在眼里。
他们赶来时,入目是摄政王正拿着弓站在摔倒在地的小皇帝面前,小皇帝脸上还有一道被箭擦过的血痕,正在他怀里嚎啕大哭。
“摄政王……放了箭,伤了陛下……”
“陛下脸上有血……”
窃窃私语像风中的火星,迅速在黑夜里蔓延开去。
————
秋猎以小皇帝受伤草草收场。
车队返京的路上比来时安静得多,没有人再谈论那些锦袍玉带、名弓名马。
这场本该彰显大雍军威的盛事,就这样仓促地落下了帷幕。
回京后,太后在朝堂上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她端坐在帘后,声音尖利而冰冷,一条一条地数着摄政王的“罪状”:
护驾不力,以致陛下为刺客所伤。
擅用弓箭,险些伤及陛下龙体。
专制擅权,不将太后和宗室放在眼里。
帘后的声音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几乎是拍着扶手站了起来。
“哀家问你,那支箭,你是不是射了?”
“是。”卫君临不卑不亢,“但臣是在阻止那刺客逃跑。”
赵太后怒然回怼:“但现在刺客死了,死无对证!你也确确实实伤了陛下!”
“杀无赦的令是你摄政王下的,谁知道你是不是贼喊捉贼,心虚了呢?”
满朝哗然。
风向在此刻发生转变,那些原本中立的官员,此刻也有不少加入了讨伐的行列。
从江东战事失利到秋猎刺客,从温子恒之死到箭伤陛下的传闻,一桩桩一件件堆在一起,摄政王的权力太大了,大到让所有人都不安。
指责他的声音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不加掩饰。
最后,太后仗着小皇帝年幼“惊魂未定、不能视事”,代为下旨:卫君临护驾不力,有失臣职,暂停一切职权,回府闭门思过半月。
名为休职反思,实为削权。
所有人都等着摄政王发怒。
以他的权势和威望,若当场驳斥这道旨意,太后也未必有十足的把握能压得住他。
可卫君临只是跪地,“臣遵旨。”
————
温书言醒来时已经回到了府上。
熟悉的帐顶,熟悉的草药香,熟悉的窗子和纱灯。
碧桃坐在床守着,见他睁开眼,又哭又笑地扑上来:“王妃!您可算醒了,您都昏睡了一天一夜。”
然后碧桃便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从他晕过去之后王爷怎么发疯一样处理完所有事才回来看他,到太后如何发难,到那道荒唐的旨意。
“简直是欺负人!”碧桃说着说着又气得掉眼泪,“明明是那刺客要杀陛下,王爷是为了救驾才放箭的!怎么就成了王爷的罪过!”
温书言靠在床头,听着听着便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他揉着胸口,越咳越厉害。
直到此刻,他这才明白那日赵崇明话里的意思,这些刺客,这些绑架,定全是赵家的手笔。
火烧粮草,劫持小皇帝,嫁祸摄政王,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们要的不是一场成功的刺杀,而是将卫君临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
“咳咳……咳咳咳!”
“王妃您别急,奴婢去叫太医。”看人咳的厉害,碧桃有些慌了。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
卫君临走进来,他已换回常服,神色淡然,看不出半分被削权之人的颓丧。
“夫人别生气。”
他在床沿坐下,一手握住温书言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替他顺气。
“他们是故意的,他们陷害你。”温书言声音发哑,紧紧攥着卫君临的手,“真是卑鄙无耻!”
这个人将整座江山的重量都扛在自己肩上,却被那些人用最卑劣的手段削去权力、泼上脏水。
“为夫知道的。”卫君临笑了一下,将人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温书言埋在他胸口,终于不咳了。
“卫君临,你为什么要妥协?”他问。
以卫君临的威望和权势,太后那道旨意根本不可能落地。
只要他不接,赵家就扳不动他。
帐中很安静,炭火哔哔作响。
卫君临沉默良久,才开口:“东南战局愈发焦灼。三座卫所已失,温州、台州、明州相继告急,前线粮草军饷人马俱都不足。”
“我们当下,要一致对外。所有的兵力、所有的钱粮、所有能用的人,都要填到东南去,所以朝堂不能乱。”
他顿了顿,拇指在温书言手背上轻轻摩挲着:“我不妥协,他们不会罢休,所以让让他们又何妨?”
“况且,他们还需要为夫去处理东南战局,暂时也不敢拿我怎么样。”
窗外的秋风将窗子吹得微微作响。
温书言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人的江山,他要放下权力,背上骂名,还要继续为那些骂他的人打仗。
此举不是懦弱,不是妥协,是为了大雍。
卫君临,你这样真的值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