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没嫌他老吧……
按祖制,秋狝第二日是年轻子弟展露身手的机会。
围场深处放出了几匹灰狼,谁的箭能射中头狼,便能夺得今年秋狝的彩头,一柄御赐的雕弓。
往年这彩头多是卫君临的囊中之物,他若参加,旁人便只能争第二。
今年他却只是策马在围场边上看了一会儿,便勒转马头,朝另一片密林去了。
“王爷不去争彩头?”裴渡策马跟在身后。
卫君临将弓挂在鞍侧,淡淡道:“把机会留给后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间雪地两串细小的爪印上,微微勾唇,“况且,本王今日有更重要的猎物。”
密林深处,两只白狐正警惕地竖起耳朵。
卫君临搭弓引箭,箭矢破空,正中其中一只的后颈,另一只受惊窜逃,他催马追上,第二支箭紧随而至,穿林而过,干净利落。
他翻身下马,将两只狐狸从雪地里拾起来。
皮毛完好,柔软厚实,可以给言言做一件狐毛大氅,冬日穿着也暖和,余下的边角料还能做一副手笼。
他将猎物交给裴渡,翻身上马,往营地疾驰而去。
温书言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昨日骑马射箭又跟赵家的人周旋了大半日,他这副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
从昨晚倒下便没再醒过,连午饭都没吃。
醒来的时候,帐外已是暮色四合。
他动了动,浑身哪哪都透着酸劲,头也睡得昏昏沉沉。
温书言慢慢坐起身,呆坐了一会儿,才伸手默默给自己裹好被子。
欸。
这么久不活动,骑个马都能把自己累成这样,真是越来越废了。
帐帘被掀开,黄昏的日光透了进来,橘红色的光铺了一地,将整座帐篷都染成了暖色。
温书言眯了眯眼,逆着光看见一道修长的身影弯腰走进。
是卫君临。
他今日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劲装,袖口束着黑色的硬皮护腕,脚蹬一双同色的硬皮长靴,将修长笔直的双腿衬得愈发利落。
墨发依旧高高束成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他手里提着弓,整个人逆着暮光站在帐门口,将那身常年笼罩在蟒袍朝服之下的少年意气尽数展露出来。
温书言看着那个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夫人醒了?”
卫君临把弓放回弓架,快步走近,伸手探了探温书言的额头,温度正常,又去牵温书言放在被面上的手,“睡得可好?”
“嗯。”温书言刚醒,还有点懵,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他肩头,“夫君都猎到了什么?”
“两只狐狸。”
卫君临顺势将人拦住,柔声道,“可以给言言做件狐毛大氅。冬日穿着也暖和,余下的边角料还能做副手套。”
刚打猎回来就看到自家夫人把自己裹成个小白团子坐在床上,头发睡得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急着问他猎到了什么。
真是可爱死了。
“好贴心,谢谢夫君。”温书言仰起脸,看着卫君临。
暮光从帐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将那双凤眼映得格外深邃。
“夫君,你今年二十八吗?”他忽然问。
“对。”卫君临怔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怎么了?”
不会是嫌他老了吧……
“看着一点都不像。”
温书言揽着他的后颈,仰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好帅,真是赚到了。
其实在接任务之前,他没见过卫君临。
暗阁的卷宗里只有几张粗陋的草图,线条潦草,面目模糊,只能大致看出是个五官端正的男子。
他当时对着那几张图看了很久,也想象不出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直到被抬进摄政王府,在红烛高烧的喜房里,他才真正看清了卫君临的脸。
那何止是五官端正,那分明是一张俊美到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温书言暗暗唾弃自己,怎么还能被色相所惑?
然后看着卫君临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越看越满意,于是又仰头亲了亲。
算了,惑就惑吧。
卫君临见自家夫人眼底不加掩饰的喜欢,悄悄松了口气。
还好没嫌他老。
“言言饿了吗?为夫带你去用膳。”
“好哦。”
————
篝火晚宴设在围场中央的空地上。
禁军们白日里猎来的野兔、山鸡、鹿肉架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油脂滴进火堆里,激起一簇簇跳动的火星。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和松木燃烧的气味,混着烈酒开坛后的醇香,将夜色都熏得暖了几分。
文武百官围着篝火席地而坐,白日里的尊卑礼节被火光烤软了七八分,倒是都挺欢乐,比谁射的猎物多,吹嘘自己那一箭如何如何精彩,暂时忘了谁和谁不对付、谁属于哪个党派。
只有一个人笑不出来。
承恩侯赵崇远,坐在百官前列,面前虽然也摆着酒肉,却未动过几筷。
这位年近半百的老将,最看重的便是面子。
昨日儿子打赌输了被脱光衣服在围猎场上跑了一圈,脸都被丢光了,今日走到哪里都觉得旁人在背后指指点点。
小皇帝倒是很开心。
他今日猎到了一只兔子,准确地说,是禁军把兔子赶到他马前,他亲手射了一箭,将兔子吓得当场瘫倒在地,侍卫帮着把兔子捡起来,算是他猎的了。
远远地看见那道挺拔的身影步入席间,他眼睛一亮,放下啃了一半的兔腿,兴冲冲跑过去。
跑到跟前才想起自己现在是皇帝,连忙刹住脚步,整了整衣冠,把两只手背到身后。
“皇叔!”他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朕猎到了只兔子!”
满脸写着“皇叔快夸我快夸我”。
卫君临停下脚步,行了个礼,目光落在那张仰得老高的小脸上,淡淡开口:
“陛下箭术确有进步。然骑射仍需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小皇帝选择性忽略了后面所有的话,只把“确有进步”这四个字拣出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皇叔夸我了!
他又看向卫君临旁边的人,立刻收敛了笑容,把两只手从背后拿出来,板起小脸,模仿卫君临平日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皇嫂。”
温书言连忙行礼:“参见陛下。”
“免礼吧。”小皇帝手一挥,“朕听摄政王说你身体不好,以后就不必多礼了。”
温书言哭笑不得,“谢陛下。”
心中倒是颇为感慨,小皇帝个子才到他腰间,瘦瘦小小的,穿着龙袍像套了一件借来的衣裳。
他学着卫君临的模样板着脸,可眼底那份稚气怎么也藏不住。
这么小就要担起一个国家的重担,太后把持后宫虎视眈眈,赵家在外朝拉帮结派。若是没有卫君临护着,这个孩子的权力怕是早就被瓜分干净了,能不能活到成年都是未知。
宴席散后,卫君临带着温书言去散步消食。
秋猎场远离京城,没有王府高墙的遮挡,夜空格外辽阔,繁星如碎银,铺了满天。
而且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让人心情都跟着轻快了几分。
“前阵子忙,都没有时间陪夫人散步。”卫君临牵着他的手,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温书言的节奏,“现下终于能好好陪着言言了。”
“没关系,夫君公务要紧。”
两个人牵着手在月光下转了一圈。
温书言的步子渐渐慢了,呼吸也比方才急促了些。
“休息一会吧。”卫君临柔声道。
他脱了自己的外袍,叠了几叠垫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扶着温书言坐下。
“喝口水。”卫君临将随身的水壶递过去,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确定没有发烧才放下心。
“一会儿为夫背你回去。”
温书言摆摆手:“哪有那么娇气。”
其实他真有点累的不想走路,昨日的酸乏还没完全消退,走了这一段路腿又有些发软。
但被背回去也太没用了,骑马累瘫、射箭累瘫、走几步路又要背,卫君临养他不跟养个瓷娃娃似的。
“嗯,言言不娇气。”卫君临垂眸笑着,伸出手,将他鬓边被夜风吹乱发丝一一理顺,别到耳后。
“是我想背着你,给为夫一个机会,好不好?”
温书言的脸腾地红了。
真是要命。
卫君临这个人,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怕是没人能受得住他的攻势。
“……那、那好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