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第96章 谈判专家

第96章 谈判专家

胡蝶端正地坐在桌前,配合偏冷色调的灯光,房内甚至有点审讯的气氛。
方休笑吟吟地坐在桌子对面,他十指指尖相碰,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三四天没合过眼的人。
“你怎么知道的?”
胡蝶没有回应方休的提议,她反手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表现得太明显了。”
方休说,“我看不出你对孟晓梦的感情,循环之中,你只是在正常生活。哪怕孟晓梦痛苦死去,你也能面不改色地公园散步。”
“世上有很多混账父母。”胡蝶调整了下坐姿。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孟晓梦了,放弃梦境就好,横死的又不是你。”
方休微笑,“可是你做不到。你哪怕忍受自杀的痛苦,也要孟晓梦活着……你明明不爱她,她却对你无比重要,还需要我进一步解释吗?”
胡蝶默然。
她的目光转向窗外的雪夜,半晌才开口:“你怎么知道我的年龄?无论是我还是她,都只是梦中的形象。”
“只是一猜。”
方休说,“这个仙厄其实很强,成年人会有更多更广的祈愿。只有没有‘往前走’的孩子,才容易许下这样的愿望。”
胡蝶脸上闪过一丝怅然。
方休顿了顿,继续:“如果你的家境糟糕透顶,你的重点会是逃离家庭,追寻自己的未来。”
“如果你没有双亲,执着于被爱。哪怕陷入僵局,你大概率也做不出‘把孩子放着不管’这种事。”
方休说道,“所以我想,你应该有一个普通家庭,不完美的父母——更可能是母亲——你不满于她的做法,想要证明你能做得更好。”
“结果你并没有做得比她更好,所以你才会对自己那么……敷衍,像是某种自嘲,或者说惩罚。”
“有没有人说过,你挺吓人的?”
胡蝶苦笑两声,“你应该去演那种灵媒,绝对能发大财。”
胡蝶看不见的角落,白双影默默颔首赞同。
理解方休前,他以为自己只是不了解方休;理解方休后,他开始觉得自己不了解人类。
方休打了个哈哈:“我在医院工作嘛,人间百态精华糟粕全在那儿。”
胡蝶挑起眉毛,显然不太相信他的话。
不过,她并没有深入这个话题:“很不错的分析,但我没有和你谈判的必要。”
方休眨眨眼,满脸疑惑。
“因为我已经‘往前走’了。”
胡蝶扯扯嘴角,“正好和你说清楚,下次你再演这类戏,我不会再来——”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孟晓梦的母亲——真正的胡蝶也是一个人抚养女儿。
真实世界里,胡蝶长得和孟晓梦一点都不像。她看上去不年轻,没有漂亮的卷发,没有散发出幽微香气的酒红色毛衣,只有土兮兮的廉价打扮。
她与孟晓梦的父亲早早离了婚,一个人拉扯女儿,母女两人住在破旧的老楼房里。屋内残破不堪,门口搁着邻居们的垃圾,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酸味儿。
孟晓梦不喜欢自己的家。
她的家庭不完整。
父亲从不露面,几百块的抚养费都要时断时续。妈妈是曾经的“打工小妹”,看起来远比其他同学的妈妈沧桑,说话还带着难听的口音。
她的家庭不富裕。
她们永远住在那间旧屋子里,母亲还喜欢捡纸壳子攒钱,把本就逼仄的小家堆得满满当当。给孟晓梦买衣服,她从来只看材质和价格,根本不管什么设计感,把孩子打扮得像个喜剧演员。
而且妈妈很少陪她。
妈妈永远在忙,她在外头打了两份工。平时她宁愿挤时间去翻纸壳塑料瓶,也不愿陪着女儿说说话。哪怕孟晓梦磕了碰了,妈妈也只会瞥一眼,最多开口教训她,要她下次小心。
别说年轻潮流、同学矛盾这种细节,孟晓梦和母亲几乎没法沟通——她的母亲没什么脑子,连小学数学题都不懂。孟晓梦成绩不好,妈妈只能对着分数乱骂一气,骂得又脏又难听。
母女俩的隔阂始于一件小事。
初中的某个母亲节,孟晓梦学着同学的潮流,二十块买了一束康乃馨。为此,她还郑重地借了同桌十块钱。
她觉得自己包容极了。妈妈不讲道理,她可以感化她愚钝的妈妈——妈妈会被她的心意软化,变得像同桌妈妈一样温柔。
她带着鲜艳的康乃馨回到家里,正赶上母亲和楼下老太太争抢纸壳失败。
蓬头垢面的胡蝶盛着锅里的萝卜炖肉,照例给孟晓梦剥了两个水煮蛋,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唾骂楼下。
孟晓梦把康乃馨藏到背后,蹑手蹑脚地走向胡蝶,然后猛地把它拿了出来。
“妈,母亲节快乐!”她笑着说道。
看到那束娇艳漂亮的花,胡蝶眼中闪过一丝迷茫,随后是惊讶,再然后——孟晓梦没能等到母亲的感动,而是等来了惶恐与愤怒。
“这东西多少钱?哪儿来的钱!”胡蝶指着那束花,尖着嗓子质问。
孟晓梦像是挨了一记重拳,她怔愣了好几秒,才梗起脖子:“二十,我用早餐钱买的!你问这个什么意思?”
“你哪来的那么多早餐钱?!”胡蝶咄咄逼人。
“我借了同桌十块!”孟晓梦大声说道,眼眶一阵发酸。她觉得事情不该这么发展……妈妈不应该很感动吗?
同桌的妈妈亲了她好几下,最后他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吃饭庆祝。为什么她要挨骂?凭什么她要挨骂?
“净买这种没用的东西!”
胡蝶急火火地凑出十块钱零钱,往桌子上一拍,“明天赶紧还给人家,听见没?小小年纪跟人借啥钱,念书念成那个死样,不该学的瞎学……”
“这花能退不?吃完饭去退了!放不了几天的玩意儿二十块,都能买两斤肉,这世道唉……”
孟晓梦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妈为什么就不能对她温柔点呢,哪怕在训斥之前稍稍感动一下?她的母亲仿佛是另一种生物,某种完全感受不到爱的怪物。
所有事情都是这样,总是这样,妈妈永远不会肯定她。
孟晓梦把花往地上一扔,狠狠踩了几脚,美丽的花朵顷刻间变成了垃圾。接着她冲回自己的房间,把门一摔,大声反锁。
母亲在门外用力捶门,边骂边让她出来吃饭。孟晓梦用被子蒙住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自那天起,孟晓梦也收回了对妈妈的爱。
她开始在学校胡乱折腾,和校霸们混在一起,逃课去上网。反正母亲不会关注她,她当然要寻找其他补偿。
最终,孟晓梦以一个十分难看的成绩上了底层职高。
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完蛋了,长大了只会变成另一个“打工妹”。这一切都是母亲的错,出身的错,她深信这一点。
“……然后我就发现了那个瓷枕。”
孟晓梦,不,“胡蝶”说道,“其实我爸家里挺有钱,我找到他要钱,他死活不给……我以为那个小瓷枕是文物,就从他的收藏里偷出来了。”
“然后我从里头找到了一张旧字条,里面写着‘黄粱枕’使用方法。我爸估计直接从我爷爷那里继承过来,没仔细瞧。”
方休无言地看着胡蝶。
如今胡蝶看起来沉稳又内敛,没有半点“精神小妹”气质。谈起母亲时,她的表情里也没有愤怒,只有淡淡的怀念。
“总之,我混社会学了些玄学,使用了它。”
胡蝶自嘲地笑了笑,“我在玄学方面挺有天分,也不知道随谁。”
神秘古物,告诉你能美梦成真,哪个孩子能抵御这种诱惑?
胡蝶不惜走偏门,恶补玄学基础知识。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做了一个修行者看来风险巨大的举动——
孟晓梦操纵梦境,把自己的记忆分割开来。
孟晓梦的生魂只剩一岁左右的记忆。两岁后到十六岁的记忆,被梦境塑造为全新的“胡蝶”——这个记忆凝成的形象,内里只有一点维持存在的生魂碎片,称不上真正的人类。
在少女的设想里,她自己最懂得自己的苦楚,肯定能理解这个计划。
她必定全心全意爱着自己,把自己精心养大。于是孟晓梦放心地割舍了记忆,割舍了梦境操控权,割舍了真实世界的一切。
夜有所梦,日有所感。
她再醒来时,会忘却原生家庭的所有不幸。沐浴着完美的爱意,她绝对会成为一个更开朗、更坚强的人。
孟晓梦怀抱着憧憬入睡,进入一夜长梦。
“……我是注定被舍弃的记忆。这么多次循环了,现在我的生魂,不过是消灾人的生魂拟态。”
胡蝶淡淡地说道,“你只能救走孟晓梦,救不了我。”
啪。啪。啪。
方休脸上的笑容分毫未动,他慢慢拍了拍手。
“感谢你告诉我实际情况。”他说,“细节比我想得要丰富。”
胡蝶怔了怔,回过味来:“你——”
这家伙在骗她的话,搞不好根本没打算救她!
“我不懂玄学嘛,没办法。孟晓梦不知道这是梦,我只能猜出她的记忆有问题。”
方休好整以暇道,“现在我明白了,你是孟晓梦一开始就打算舍弃的‘缺爱人生’。”
只是孟晓梦没想到,“缺爱”的自己居然能够一路向前,拥有不错的生活;她也没想过自己养育的自己会陷入死路,比真实世界还糟。
胡蝶横眉竖眼,手上隐隐有光聚集:“这些年来,我可没有放下玄学,我……”
“重复一次,我来与你谈判。”
方休打断道,“只要你愿意结束,我就救你出这个死局。作为代价,你醒来的第一时间,把那个瓷枕交给我。”
胡蝶:“……???”怎么条件还变好了。
胡蝶:“你没听见么,我——”
“我可以保证,你给我上诅咒、术法,什么都行。”
方休十指交握,“现在是晚上八点整,你还有四个小时来思考。”
怪物,胡蝶在心底嘀咕。
这么久不睡,健康人都要猝死了,这个人居然还跟她谈得有来有回。
但这份“不可能”,让她有了一点……那么一点点希望。
……
庄蓬岛守在派出所外,眉头紧拧。
他们已经在胡蝶下班的必经之路上布置好了断天术,就等胡蝶归家。
庄蓬岛从不关心祭祀背后的故事。他只知道,只要断掉胡蝶对仙厄的操控,梦境会强制结束。至于胡蝶要付出什么代价,他无所谓。
他只需要先于所有人取得仙厄。
结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方休反而把胡蝶给叫走了,两人在派出所里谈个不停。更糟糕的是,庄蓬岛没法像上次那样击杀胡蝶重置——如果梦境重来,他们这小半天的布置可就白费了。
“怎么回事?”庄蓬岛问梅岚。
“我不知道。”梅岚漠然回应,“我说过,我从来猜不透方休。”
“你倒是一点都不着急。”
“祭祀之中,我的目的只有生存。”梅岚说,“你赢还是他赢,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无论他说什么,胡蝶今晚肯定会回家。难道你担心他把胡蝶说动,让她自行放弃?”
说服他人自杀,这工作他倒熟悉。
只是他们和胡蝶接触时间极短,关系也谈不上融洽。庄蓬岛遥遥看着胡蝶的表情,看不出半点心灰意冷的味道。
他的注视中,方休对胡蝶又说了什么。胡蝶冷着脸沉思片刻,打起了手机。
没过多久,一辆出租车开到了派出所前。孟晓梦提了个纸袋,一脸不耐地走进派出所大门。
几分钟后,焦姣和阎炎也弓着腰跟了进去。
庄蓬岛眯起眼,却发现窗边的方休不知何时扭过头来,直直看着他们所在的方向。
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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