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如今,他又有皇叔夫了
他严肃地告诉自己: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动不动就哭,尤其在皇叔面前,尤其在今天,多丢人呐!爹爹以前说过,男孩子要坚强。
可是他的眼泪今天竟然不听使唤了。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洇进枕头里。
他想,虽然只是皇叔和皇叔夫,不是爹爹和娘亲。
但他已经很满足很满足了。
真的。比吃了一整串糖葫芦还满足。
他不敢贪心。一点都不敢。贪心的小孩会被狼外婆叼走。这是嬷嬷说的。
沈砚翻了个身,手臂轻轻搭过来,隔着被子拍了拍他,声音低低的,像怕惊着什么似的:“睡吧。”
就两个字。
顾宴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也止不住了。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闷闷地点点头,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鼻音:“晚安,皇叔夫。”
沈砚没再说什么,又拍了拍他。
过了一会儿,被子另一边伸过来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把他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大概是嫌他闷在被子里喘不上气。
顾宴秋愣了一下,偷偷睁开一只眼。
皇叔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那只手不是他的。
顾宴秋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一点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晚安,皇叔。”
没有回应。
他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回应。
顾宴秋垂下眼,睫毛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珠,正准备放弃,准备闭上眼睛不再等了,准备在心里给皇叔记上一笔“欠我一个晚安”——
“嗯。”
很轻,很短,像是从鼻腔里漫不经心哼出来的。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错过。
顾临渊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可那个“嗯”落在顾宴秋耳朵里,比御膳房做的桂花糕还甜,比过年放的烟火还响亮。
顾宴秋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眼泪还没干,嘴角却已经翘了起来。
他想,这是爹爹走后,他睡得最好的一觉了。
他好想爹爹啊。
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迷迷糊糊地喊一声“爹爹”,然后屋子里安安静静的,没人应他。他这才想起来,爹爹不在了。爹爹变成了星星,挂在很高很高的天上,再也回不来了。
那些夜里,他总是缩在被窝最里头,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咬着嘴唇不出声,等天亮。天亮就好了,天亮就不用怕了。这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道理。
不过还好。
他还有皇叔,还有皇祖母,还有外祖父。
如今,他又有皇叔夫了。
今天皇叔夫骑着马带他出了宫,还出了城。马跑起来好快,风声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可皇叔夫的缰绳握得那么稳,稳得像一座不会倒的山。他坐在前面,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怕马了。
他还吃了好多好多好吃的——
街边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咬一口嘎嘣脆;热乎乎的肉包子,一咬就冒汤汁,烫得他直哈气;还有一碗撒了葱花的小馄饨,汤鲜得他想把碗也舔干净。
吃得小肚子都鼓起来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西瓜。
可算下来,才花了不到一两银子。皇叔夫说,这才是百姓们过的日子。一两银子,可以买好多好多东西呢……
....
另一边,四方馆内,厉栀已经被既白带走了。
临行前,厉若白亲手喂她服下药物,足以让她昏睡三日,也足够既白把她完好无损地送出这片旋涡。
此刻坐在厉若白面前的女子,衣着、发饰皆与厉栀无二,却换了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容。
她名唤元铃,是北祁影阁安插在陈国京都的探子首领,更身居影阁左使之位,如今已顶替了北祁七公主厉栀的身份。
北祁女子未婚前素有戴面纱之俗,这正好为元铃假扮厉栀提供了天然的遮掩,也便于她配合厉若白,执行刺杀顾临渊的计划。
此刻,元铃正开口问道:“殿下对此事有何打算?依下官看,摄政王最近是绝不会见您的。可问题是,殿下您的时间,好像不怎么等人啊。”
厉若白自然清楚。他指尖摩挲着茶盏,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依元左使之见,本王该如何才能尽快见到顾临渊?”
元铃一听就笑了,笑得坦坦荡荡,毫不客气:“殿下,下官要是有法子能接近摄政王,哪还敢劳烦您出手呢?”
这话说得恭敬,但句句都是软刀子,杀人诛心。她是什么人?影阁出身,干的就是刺杀、渗透、暗线传信的脏活。
可厉若白是什么人?他是皇子。堂堂皇子,沦落到替她来干这种见不得光的差事。元铃这番话,无异于笑盈盈地往他伤口上搓了把细盐,末了还要凑过来问一句:殿下,疼不疼?
厉若白懒得再跟她绕弯子。他指尖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慢悠悠地画下一个字。
元铃瞥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殿下放心。只要您完成任务,解药一定及时送到七公主手里。无论七公主身在何处。”她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掺了点人情味,“毕竟,七公主是陛下的亲生女儿。下官可不敢让公主出事。”
亲生女儿?
厉若白在心里笑了一下,很轻,很冷。
他们兄妹俩在那个人眼里,怕是连条狗都不如。狗好歹还得喂口饭吃呢。
他抬起眼,看向元铃。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
是生机。
元铃的话,他听明白了。解药在影阁手里,影阁的人一定正跟着厉栀。否则,“无论七公主身在何处”这句话,凭什么说得那么笃定?
厉若白在心里把算盘珠子拨了又拨,噼里啪啦地响。
其实,他自己死不死,早就无所谓了。但他不能不想——他若真把顾临渊杀了,沈砚会怎样?
从前的沈砚,不过是滩扶不上墙的烂泥,一个彻头彻尾的昏君。可现在呢?所有人都在琢磨同一个谜题:这个小皇帝,到底是怎么搭上陈国摄政王的?
道理其实不复杂。只有一个解释:他从来就不简单。
就凭这一条,之前所有的认知,都得推倒重来。而重来之后,只会得出一个结论:那不是被费家扶上皇位的傀儡,那是一个魔鬼。一个血洗沈氏皇族、手起刀落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魔鬼。
那么,他厉若白要是敢动顾临渊一根头发,厉栀还能有活路吗?
厉若白认真地想了想,给自己得出了一个不怎么乐观的结论:悬。
魔鬼之所以能生出心来,是因为那颗心长在顾临渊身上。顾临渊若死了,魔鬼的心也就跟着死了。到了那个时候,他还会在乎谁的妹妹?他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杀,会在乎一个敌国公主的死活?
他垂下眼,盯着桌面上那个已经干涸的水渍,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到底该怎么做呢?
良久,厉若白才重新抬起眼,声音不轻不重:“你们给本王的消息里,说是伍家嫡女伍昭开了间布料铺子,就在城西。消息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