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赖着不肯走
沉默了片刻。
“……两个活祖宗。”
语气硬邦邦的,但到底没把人推开。
“都站好。”
沈砚和顾宴秋几乎是同时“啪”地一声,立正。
一个松开腰,一个松开腿,站得笔直笔直,两双眼睛齐齐望着顾临渊,无辜得很。
顾临渊叹了口气,转身往书房走去。才迈出两步,又忽地停住,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都给本王正经点,不然别怪我一块儿扔出去。”
沈砚乖巧地点头:“好的,哥哥。”
顾宴秋也乖巧地点头:“好的,皇叔。”
等顾临渊的背影彻底没入书房,沈砚才低头冲顾宴秋小声叮嘱:“正经点,听见没。”
顾宴秋也仰起脸,冲他小声嘱咐:“听见没,我皇叔说了,正经点。”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觉得对方说得很有道理。
此时,在书房门前当值的已经换成了书云。更准确地说,如今随时听候顾临渊差遣的,是书云。
至于南六和北七——
两人已经动身前往陈国北疆了。
.....
顾宴秋的晚膳是在摄政王府用的。
用完之后,他却赖着不肯走。
先是蹭到书案边,小声说“皇叔我帮你磨墨”。见顾临渊没理他,又绕到灯台旁,说“那我替皇叔吹蜡烛”。吹完了还不走,蹲下来巴巴地望着他,“皇叔你批折子太辛苦了,我替你捶捶腿吧”。一边说,一边还真伸出了手。
他打的什么主意,顾临渊心里门儿清。啪地撂下笔,脸色彻底冷下来。
“顾宴秋。”
“……在。”
“回宫。”两个字,像刀子砸下来。
顾宴秋的鼻尖一下子就红了。他死死咬着嘴唇,眼眶里迅速蓄了一层水光,嘴瘪了又瘪,瘪了又瘪——
他正要使出那招百试百灵的撒娇哭闹——
“哥哥。”
沈砚开了口,不紧不慢的。
“天色都这么晚了,这会儿送他回去,路上怪折腾的。就让他住在偏殿吧,明早我再送他回去。”
顾临渊猛地偏头看他。
沈砚正窝在软榻上,说是下棋,其实棋盘上拢共没落几个子,大半功夫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棋罐里的白子。
他懒洋洋地靠着迎枕,说完这话也没看顾临渊,目光落在棋盘一角,像是真的只在替顾宴秋说一句公道话。
可顾临渊偏过头来看他的时候,他到底还是抬了眼。
四目相对。
沈砚什么都没说。
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了什么。
盛满了疼。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随口一说的心疼。是沉甸甸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疼。是那种自己挨过刀才知道刀刃有多凉的疼。
他看着顾宴秋红红的眼眶,看着他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来的样子,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底下,全是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像是一个过来人,隔着长长的一段路,回头看那个还在雨里跑的、更小的自己。
顾临渊看懂了。
他喉结微微一动,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下来:“去沐浴,早点睡。”
顾宴秋一愣,随即眼睛刷地亮了,差点没蹦起来,硬生生忍住了,可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他飞快地点了点头,然后像只撒欢的小猫一样扑到沈砚跟前,一把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颤颤的:
“皇叔夫,谢谢你。”
沈砚轻轻揽住他,掌心覆上他的后脑:“不客气。也去谢谢你皇叔。”
顾宴秋乖乖松了手,又屁颠屁颠跑回顾临渊跟前。他仰起脸看了顾临渊一眼,有些怯,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然后他张开短短的手臂,抱住了顾临渊。
“……谢谢皇叔。”
声音小小的,软软的,还带着没干透的哭腔。
顾临渊垂下眼。
看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良久,他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顾宴秋的后背。
“……嗯。”
....
偏殿里一应俱全,什么都不缺。
顾宴秋沐浴完,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头发还半湿着。丫鬟要替他绞干,他等不及了,摆摆手:“不用不用,朕要睡了,你退下吧。”话音未落,人已经颠颠儿地往被窝里钻了。
他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活脱脱一个小茧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心满意足地眯起来。
偏殿虽不及宫里寝殿宽敞,可这里是摄政王府啊。光是想到皇叔就住在隔壁,一墙之隔,他就觉得被窝都比平时暖和了几分。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偷偷笑了一下,又赶紧收住,好像怕被人发现他在高兴似的。
正准备闭上眼睛,安安稳稳做个好梦。
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顾宴秋。”
是沈砚。
顾宴秋眨了眨眼,从被子里露出一张脸:“皇叔夫?”
沈砚靠在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像在琢磨什么有趣的事。
顾宴秋被看得有些发毛,正要开口问,沈砚忽然说了一句——
“顾宴秋,你今晚要不要跟我和你皇叔睡?”
顾宴秋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爬起来,眨巴眨巴眼,声音都放轻了,像是怕自己听错,也怕自己一高声就把这句话吓跑了:“……可以吗?”
那双眼睛亮亮的,亮得让人心疼。
“当然了。”
“真的可以吗?”
他竟问了第二遍。
问得人心里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沈砚没再应。他直接走过来,弯腰,一把将人从被窝里捞起来,顺手扯过一件披风把人裹住,抱在怀里就往外走。
顾宴秋被裹得像个小包袱,只露出一张脸,愣愣地望着沈砚的下巴,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哦,是真的。皇叔夫没有逗他。是真的。
他紧紧地抓住了沈砚胸前的衣料,指节泛白。
寝殿里,顾临渊已经歇下了,只是手里还捏着一卷书,灯未灭。
听见动静,他侧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大约是那句“怎么把他抱来了”,但到底没出声,只把书搁下,身子往里挪了挪,让出一小块地方来。
沈砚把人轻轻放进被窝,又替他把被角掖好。
顾宴秋躺得板板正正,小身子笔直笔直,像一块刚切好的豆腐,一动不敢动。两只小手抓着被沿,指头攥得紧紧的,先小心翼翼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沈砚已侧躺下看他,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安安静静地望过来,就让他那颗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顾宴秋在心里暗暗嘀咕:皇叔夫这个人,可真是个勾人的小妖精,连躺平了都不让人安生。
他又往右边看了一眼——
皇叔是真的躺平了,躺的平平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个位置,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见皇叔睫毛投下的阴影。
被窝又大又软,带着淡淡的沉水香,是皇叔身上的味道,清清冽冽的,像冬天的雪。
顾宴秋的鼻子忽然就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