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除夕夜
“皇叔皇叔——是你在偏殿吗?皇叔皇叔——我害怕——皇叔皇叔——我真的好害怕啊——”
那声音又细又软,带着颤,听着是真怕,不像装的。
沈砚:“……”
怎么说呢,他感觉小沈砚都被这一嗓子吓得打了个哆嗦,正可怜巴巴地往回收。
他闭了闭眼。
他跟他哥哥正亲热到要紧处呢,这小兔崽子跑来拍他的门。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你说你怕你倒是早点怕啊,你非得卡在这个节骨眼上怕——
万一把他吓出个好歹来,吓出个不可逆的好歹来,他找谁赔去?
不是——
“他、他怎么知道咱俩在偏殿的?哪个兔崽子说的?”沈砚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恼羞成怒。
顾临渊没答话。
他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那盏快烧干的烛火。然后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趴回沈砚胸前,整张脸埋进去,一声不吭。
可他心里也已炸开了锅,翻江倒海地嚎:
干什么,顾宴秋,你不在正殿好好睡觉,跑来敲我的门干什么?
你堂堂天子,九五之尊,你就这点出息?你不就是看见了一匹被下了药的马吗?你至于吗?!你知道你坏了多大的事吗?!啊?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他只是闷闷地在沈砚胸口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又长又沉,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门外,顾宴秋还在坚持不懈地敲,小嗓子脆生生地穿透门板:“皇叔皇叔,我真的好怕——皇叔皇叔——皇叔夫皇叔夫,我怕——”
中间夹着小豆子又急又碎的声音,都快哭出来了:“陛下,求您了求您了,别敲了,求您了……奴才会没命的,真的会没命的——”
可顾宴秋根本不理他,嗓门反而更亮了,理直气壮的:“凭什么不能敲?他是我皇叔,亲的!亲的!再说了,两个大男人又生不了孩子,不就亲个嘴,早亲完了——”
顾临渊:“……”
对。
你说得太对了。
皇叔什么也没干。
真的。
可这身汗怎么解释?这一屋子味道怎么解释?
顾临渊此刻已经下榻了,随手捞了件亵衣披上。衣带还没系呢,他自己先嫌弃上了。
黏的,贴着皮肤,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沈砚也爬了起来。
但他没有急着披衣服。
他就那么大咧咧地坐在榻上,赤着身子,小沈砚还带着点凶巴巴的劲儿,显然没吃饱。头发散着,脸上那抹红也没完全褪去,整个人懒懒往那儿一靠,浑身上下仿佛写着几个大字:“老子被打断了,很不爽。”
然后他扯着嗓子就往外喊:
“顾宴秋,你滚回去——我俩亲得满身都是口水,要洗澡——”
话音未落。
顾临渊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动作之快,下手之狠,跟掐灭一根蜡烛似的。
“你要不要脸了?他才八岁。”
沈砚把他的手从自己嘴上拿开,一脸无辜,一脸坦然,一脸“我说错什么了”的表情:“哥哥,你刚刚没听到吗?他连‘亲嘴’都说得理直气壮的。”
顾临渊:“……”
造孽啊。
都是他活祖宗。
他八岁的时候知道“亲嘴”吗?他想了想。哦,好像知道。
这皇宫里向来乌烟瘴气的,什么该听的不该听的,他小时候都听过。那些宫人嚼起舌根来,可比“亲嘴”劲爆多了。
可问题是——
那是他亲侄子啊。
他亲侄子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他门口,嚷嚷他跟别的男人“早亲完了”?!
....
永乐宫的正殿里,等顾临渊和沈砚匆匆洗完、匆匆赶来时,你猜怎么着?
那小祖宗大概是在门外折腾累了、嚎够了,已经被小豆子哄睡着了。睡得还挺香,小嘴一张一合地吐着泡泡,怀里死死抱着个枕头,整个人蜷成小小一团。总而言之,一句话:
现在不需要他们两个“叔”了。
顾临渊站在榻边,低头看了他半晌,面无表情。
沈砚在旁边幽幽来了一句:“所以……咱俩白洗了。”
顾临渊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闭嘴。”
不过第二天,到该上早课的时辰,这小祖宗又开始嚎了。
那嗓门穿透整座永乐宫,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口口声声“好怕好怕,真的好怕”。
可顾临渊听得明明白白,这“怕”里头的水分,怕是不小。多半是昨晚歇得“太好”,今早不想起床念书了。
虽说明知是他的小心思,顾临渊还是淡淡说了句:“今日歇着吧。”
小豆子立刻千恩万谢地磕了头,小祖宗也马上收泪,比翻书还快。
至于御马一事的幕后主谋究竟是哪路神仙,顾临渊倒不急着盖棺定论。反正戏才刚开场,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懒得把那镜子擦得太亮罢了。
倒是沈砚,看法一贯地干脆利落:统统杀了,一了百了。
在他眼里,这些人就该安安分分地全躺进皇陵里去。死人最安分,死人不会兴风作浪,死人不会半夜三更爬起来给你使绊子。
可顾临渊不让。
于是沈砚只能憋着,憋得那叫一个难受。
可他哥哥不让干的事,他哪儿敢擅作主张?道理很简单:万一他哥哥一气之下不让他上床了,那他岂不是血亏到姥姥家了?
这笔账,沈砚算得比谁都快。
再说了,这破事儿说到底是陈国的烂摊子,跟他晋国八竿子打不着。亏本的买卖,他沈砚要是肯干,那太阳得打西边出来。
一晃眼,便到了大年三十。
永安宫里张灯结彩,红红火火。
年夜饭吃得好不热闹,主要是看顾宴秋和沈砚斗嘴。
这俩人,一个八岁的小皇帝,一个嘴上从来不饶人的沈砚,你一句我一句,活像在说相声,逗得满屋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吃着吃着,俩人又抢上了饺子。你夹一个,我抢一个,筷子在盘子里打得叮当响。抢着抢着,沈砚一个猛攻,把最后一个胖饺子从顾宴秋筷子底下硬生生薅走了。
小皇帝当场就不干了。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嘴巴一瘪一瘪的,眼看就要发大水。好在顾临渊及时出手,给这俩活祖宗踩了刹车,这才保住了年夜饭的体面。
随后,顾临渊放下筷子。
桌下,他竟悄悄握住了沈砚的手,还用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掌心。
沈砚愣了一瞬,抬眼望他。
顾临渊没有解释,只是站起身,牵着沈砚,绕过满桌的菜肴,绕过一脸好奇宝宝模样的顾宴秋,绕过满殿宫人诧异的目光,径直往殿外走去。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那顾宴秋活像条小尾巴,后脚便跟了上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嘴上还不闲着:“皇叔皇叔,你怎么能这样呀!说好了一起过年的,你俩怎么能扔下我一个人——”
顾临渊不得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陪你皇祖母。”
顾宴秋猛地刹住步子,小靴子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嘎吱”。他回头望了望王太后,又转回来看看顾临渊,小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八岁的孩子,哪个不爱热闹?但偏偏又是皇家长大的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站在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圆圆的小脸上,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朝顾临渊摆了摆手,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故作老成的劲儿:
“行吧,行吧,我陪皇祖母。那你俩早点儿回来啊——皇叔,一会儿要放烟花的!”
说到“放烟花”三个字的时候,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小脸一板,那表情分明在说:这可是天大的事,你们可别给朕整岔了。
“嗯。”顾临渊应了一声,继续牵着沈砚往永安宫外走去。
夜风迎面扑来,裹着除夕夜特有的烟火气与寒意。
沈砚被他拽着,脚下略略踉跄,低声问:“去哪儿啊,哥哥。”
顾临渊没有回答。只是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又像是......怕自己松了手,这除夕夜就不够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