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小狗崽子的信
盘膝而坐,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还煞有介事地搁在膝盖上。还别说,远远望去,跟尊女菩萨似的,就差身后那圈佛光了。
她甚至觉得,自己就是这永宁侯府的女菩萨。活菩萨。舍身取义的那种!
要不是她,这永宁侯府怕是昨夜就被血洗了!血洗!一个不剩!
这事儿她可没敢跟她爹提。老爷子那点胆子,哪经得起这种惊吓?怕是听完直接两眼一翻,过去见祖宗了!
谁能想到呢?跟顾临渊好上的那个,不是别人,竟然是南帝!南晋的皇帝!
好家伙,她夹在两个“皇帝”中间,左边一个摄政王,右边一个真龙天子,这哪是过日子啊,这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棺材板上翻跟头!
不赶紧溜,等着被毁尸灭迹啊?等着被灭门啊?等着被做成满汉全席啊?
毕竟人家两个“皇帝”正你侬我侬、海誓山盟呢,她这个正牌王妃杵在中间,算什么?
算眼中钉!算肉中刺!
算人家花好月圆夜墙上那抹煞风景的蚊子血!算人家浓情蜜意时碗里那颗坏了一锅粥的老鼠屎!
等到伍昭从祠堂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国丧期间,她当然不会出去。
谁出去谁就是真傻。尤其是她们这种官眷,一步踏错,那就是满门的死罪。
这话不是吓人,是真的。真得不能再真。
你想想,这时候最怕的就是疏忽。平日里你不小心得罪了谁,正愁没机会整你,这种节骨眼上,随便一纸弹劾就能让你翻不了身。
轻则杖责,重则流放、抄家、罢官。
到时候你连哭都找不着坟头。
所以,她是绝不会出去的。
至于开店的事?急什么,当然得等国丧过了再说。
...
当伍昭的店终于开起来的时候,已是初冬时节。
开张第二日,便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今年的初雪来得格外早,像是在赶什么要紧的路,急匆匆地就来了。
雪不算大,飘飘扬扬地洒了一阵细碎的小雪花,便歇了。
顾临渊负手站在摄政王府书房门外的廊下。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一身玄色锦袍裹着清瘦的身骨,因天凉的缘故,外头添了件薄披风,也是黑的,领口处隐隐压着一圈暗纹,不仔细看,什么也瞧不出来。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既不抬头看天,也不低头看地,目光落在某个空茫茫的地方,像是望着一场已经散了许久的戏。
如今的王府,是真的空了。
伍昭回了永宁侯府,后院那些他连名字都记不全的姬妾,也各自收拾了细软,陆陆续续回了娘家。
而他那个狗东西。
想到这里,顾临渊轻轻地弯了弯唇角。
那个小狗崽子此刻大概正在南晋的御书房里,跟他一样,正对着成堆的奏折,跟看折子戏似的,看满朝文武百官勾心斗角吧。
正想着,忽然听见脚步声。
顾临渊微微偏了偏头,待看清来人,竟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是书云。
身旁还跟着南六。
换句话说,是他家小狗崽子又来信了。
顾临渊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已经不易察觉地蜷了蜷。
而北七也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一张嘴就嚷:“王爷王爷,南六又擅离职守!”
南六远远地听见了,快走几步,近前,一拳抡在他肩膀上:“你放屁!老子是去帮王爷看看南帝有没有新的飞鸽传书到。”
“你才放屁!你明明就是假公济私!”北七不服气,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南六抱起胳膊,下巴微微一抬:“你有本事,你也假公济私啊。”
话说得理直气壮,一个磕巴都不打,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那红一直漫到耳廓的边缘,像被风雪冻过又被热气呵过。
书云的耳朵尖也有些红。
她抿了抿唇,努力做出一副镇定的样子,近前,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小竹筒递上。
竹筒细细的,封着蜡,蜡上还盖了个小印。
“王爷,我家陛下的信。”书云的声音低而稳。
顾临渊的耳尖竟也红了。
他伸出手,顿了一顿。不是不想接,而是怕接得太急,叫人看出什么来。
这一顿的功夫,足够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三遍“没出息”。
小竹筒落入掌心,微微有些凉。可他握着那竹筒的指尖,却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倏地收拢,攥得紧紧的。
他故作镇定地转身回了书房,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快得不多。
他自觉已经走得足够从容了,可背影绷得笔直,肩线微微收紧,像是怕身后有人追上来似的。
至于南六那档子事,他才不管呢。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南六拆他的信。
但这话吧,他实在不好开口。总不能说:你莫要动,那里面写的东西是给本王一个人看的。这种话,光是想想,耳朵就要烧起来。
好在,这信向来都是书云亲自来送。而且蜡封从来都是原封不动。
为什么?
顾临渊一边往书桌走,一边又捏了捏掌心里的那个小竹筒,只觉得烫得厉害。
还不是那个小狗崽子写的信太黄。
他在书桌旁坐下,对着那枚小小的竹筒,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
哼完之后,他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好,把袖子理了理,像是在处理什么正经公文。
然后他又哼了一声,这次哼得稍微长了一点,意思是:我倒要看看你又写了什么不着调的东西。
继而环顾四周。
窗户已经关上了,门也掩严实了,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不放心,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北七的脑袋从哪个缝隙里探进来,也没有南六的影子贴在窗纸上。
这才垂下眼,用指甲慢慢挑开蜡封。蜡剥落的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擂鼓似的,震得耳膜发痒。
“吵死了。”他低声对心脏说。
心脏不理他,继续敲鼓。
小竹筒里倒出一卷薄薄的纸,轻飘飘的,落在他掌心却沉甸甸的。
他展开来。
目光先是在末尾落了一下。
是那个熟悉的、龙飞凤舞的落款,一笔一划都带着那个人的张扬劲儿,他嘴角动了动,随即飞快地抿住,抿成一条冷漠的线。
“字还是这么丑。”他评价道。
然后他才肯从头看起。
第一句话,就让他的脸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