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母后,还有儿子在呢
那眼泪来得猝不及防,又快又急,连王太后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她甚至愣了一下。
银翘站在旁边,本想劝。可嘴还没来得及张开,眼眶就先红了。紧接着,眼泪也跟着啪嗒啪嗒往下掉。
因为她懂。她太懂太后娘娘了。
太后娘娘才没了大儿子啊。
那个她怀胎十月、一朝分娩,从襁褓里一点点养大的孩子,说没就没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剜心割肉也不过如此了。可四王爷呢?满朝文武呢?那些跪了一地、哭成一片的大臣们呢?谁好好安慰过她一句?谁问过她一句“您疼不疼”?
没有。一个都没有。
所有人见了她,嘴里喊的是“太后节哀”,眼睛却在说:您不能垮。您得撑住。这江山还指着您呢。
他们跪下去的时候,头磕得砰砰响,可没有一个人抬头看过她的脸,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们把她架上去的。硬生生架上去的。
没人问她愿不愿意。没人问她受不受得住。
他们只说:太后,小皇孙需要您。江山需要您。祖宗基业需要您。
所有人都在跟她讲“需要”,没有一个人跟她讲“疼不疼”。
所以她就得撑着。就得端着。就得把眼泪咽回去,把疼藏起来,把自己收拾得一丝不苟,牵起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皇孙,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稳稳当当,走得体体面面,走得让谁都挑不出理来。
可她也是人啊。
她也是个娘啊。
她多想让她的小儿子也搂搂她啊。哪怕什么都不说,就搂一下。就一下。让她也靠一靠,让她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心疼她,还有一个人记得她不只是太后,她还是个女人,还是个母亲。
可是呢。
她要强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连宁太妃都不如。人家没了儿子,想哭就哭,想病就病,躺在那儿有人端汤递水,有人握着她的手说“太妃您别难过”。
她呢?
她不能哭。不能病。连叹口气都得躲着人。她得为皇孙着想,她得为江山着想,她得为天下人着想——
就在那时——
“母后。”
两人身后竟响起了顾临渊的声音。
王太后和银翘齐齐回头。
顾临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槛里面,一双手藏在宽大的袖袍里,捏了又捏。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沈砚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
他又把目光收回,迈过门槛,一咬牙,把王太后搂进了怀里,声音放柔:“没事的,母后。还有儿子在呢。您想哭就哭。”
他和沈砚当然都听到了王太后刚刚的话。
以他们二人的耳力,就算王太后再往前走十步,那些话也一字不漏地落进了耳朵里。每一个字,每一声哽咽,每一次停顿,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太后愣了愣。可就是那一瞬间,她脸上的所有表情都碎了。强撑的端庄,维持的体面,藏了一辈子的委屈,忍了一辈子的眼泪,全碎了。
然后她一把搂住他的腰,“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哭得像个孩子。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发抖,毫不掩饰,仿佛要把积攒了几十年的委屈与心酸,一次性统统倒空。
沈砚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听见那哭声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走,一直出了永安宫的宫门才停下来。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永安宫,安安静静地,等着他的哥哥。
....
另一边,宫门口此刻正乱成一团。
书音手里的鞭子已经甩开了,眼看着就要往某人身上招呼,幸而书云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一边挣扎一边嚷:“书云你放开!你他娘的到底属哪边的?你给我放开!他算老几啊?他凭什么怀疑这事跟咱们家公子有关?咱们家公子稀罕搞他们?要是真稀罕,这陈国早就天翻地覆了!不对,天翻地覆都算轻的,早就连锅端了!”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红了,嘴上却一点没耽误:
“我现在是真他娘的后悔没拦着咱家公子来!要不是咱家公子打小就在雨里跪、风里跪、雪里跪,那身子骨是拿命扛出来的!那一场雨下来,早垮了!书云你让开,听到没有?”
至于南六?
南六正以一种“只要我看不见你,你就也看不见我”的心态,严严实实地缩在北七背后。
北七则更聪明地缩在一个禁军身后,只露出半片衣角。
那个禁军被夹在中间,一脸苦相。
书云倒是稳得很,语气平平:“书音,注意场合。”
书音脖子一梗:“我好不容易逮着机会!”
这话里的意思,但凡有耳朵的都听明白了:顾临渊不在,她们的主夫不在,千载难逢的报仇良机啊!要不然,她哪能这么放开手脚?那不是给她们家公子丢人现眼吗?
书云叹了口气:“你再闹,我告诉公子了。”
书音一听,反而更来劲了:“你为什么老护着他们俩?他俩是你亲生的还是怎的?”
书云连眼皮都没抬:“我是不想你给公子丢脸。”
书音唰地把手抽回来,一脸警惕:“不对。”然后她就开始了。围着书云绕圈,步伐不紧不慢,但眼神一刻没闲着,从上打量到下,从左扫到右,再从上打量到下,从左扫到右。
一圈。两圈。三圈。
眼神里写满了“你有问题”四个大字。
书云被她转得眼晕,刚要开口,书音瞅准她眼神一晃的空当,“唰”地蹿出去,一把薅住南六的胳膊,硬生生把人从北七身后拽了出来,张口又是一嗓子:
“你该不会是被他勾了魂吧?”
南六正要张嘴辩解,嘴巴都张开一半了,整个人却猛地定住了。不,不是定住,是懵。而且是彻头彻尾的、从里到外的、连头发丝都在发懵。
这话什么意思?
这话又从何说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