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哥哥,别推开我
他先把指间的那颗黑子稳稳落下,棋子触到棋枰时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
这才伸手把人捞进怀里,放在膝上,抱住。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
影七的眼眶却一下子红了。
他立刻搂住顾临渊的脖颈,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哥哥……”
顾临渊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来,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脊背。
那脊背很瘦。
隔着衣料,几乎能摸到肩胛骨薄薄的轮廓,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骨节分明,覆着一层薄薄的皮肉。
顾临渊的手掌落在那上面,轻轻叹了口气:“小东西,你可想过跟着我的后果?”
影七身子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头,眼眶愈发红了,眼睫上沾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水光,声音也更轻了几分:“哥哥是在担心我?”
是的,他哥哥是在担心他。
担心他好龙阳的风声传进宫里,那首当其冲的,自然是他。
顾临渊没说话。他只是抬手,把影七那颗脑袋又摁回了自己的肩窝里。
声音又慢又缓:“你可知,一个男人喜欢男人是什么?是悖逆人伦,是为世道所不容,是为天下所不齿。”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沉。
那是一个人活了二十七年、见惯了世面之后,才说得出的、不抱任何幻想的清醒。
影七揽紧了顾临渊的脖颈,十指在他后颈交叠,扣得很紧:“哥哥,我不怕。”
他又抬起头,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顾临渊:“哥哥,你怕吗?”
顾临渊笑了。
他抬手弹了个响栗,不轻不重,刚好够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你哥哥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我怕什么?怕老二一党拿这事大做文章?还是怕我父皇母后斥我枉为人子?”
影七的眼眶又红了,比刚才更红。
因为他听得懂。
他哥哥嘴上说着不怕,可那两个字底下藏着的,分明是最深的怕。他不是怕二王爷一党借题发挥,他是怕牵连了皇兄。他也不是怕皇帝皇后斥责,他是怕他们气坏了身子。
他嘴上说着“不怕”,可每一个“不怕”后面,都站着一整排他不敢说出口的“怕”。
影七再次搂紧了顾临渊的脖颈,把脸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湿漉漉的:“可是哥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你……”
这些他都想过。
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开始想了。想过后果,想过代价,想过那些他根本不敢细想的万一。
可是他没有办法。真的没有办法。
他曾经是真的想压下这份喜欢,可这份喜欢就像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草,越压,它越疯;越压,它越深,深到连根都拔不掉了。
“哥哥,别推开我。”
影七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啪嗒,啪嗒,一颗接一颗,滚烫的,砸进顾临渊的脖颈里。
顾临渊捏着那后颈把人拎起来,用指腹去擦那些泪,一道一道的,从眼角擦到颧骨,又从颧骨擦到下颌,怎么也擦不干净。
最后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有嫌弃,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哭什么哭,一个大男人动不动就哭鼻子,你是真不知羞。”
“我知羞。”影七难得垂着眼帘反驳。
倒把顾临渊给惹笑了。
那笑从嘴角漫开,一点一点爬上眉梢,带着一种“你还能说出这种话”的惊奇:“你什么时候知过羞?”
影七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他明明就是知羞的。知羞得要命。可是知羞就没有哥哥。只有不知羞,才能得到哥哥。
所以他没得选。他只能把那份羞耻咽下去,把脸皮磨厚,学着不知羞。
顾临渊把人从膝上抱下来:“好了,去内室洗洗脸。”
话音刚落,南六的声音骤然炸响在院子里——
“王妃,您怎么来了?”
还是那把破锣嗓子,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了嘛。
伍昭今天心情不错。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不错,眉眼都是舒展的,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藏都藏不住的弧度。她也没了往日那股横劲儿,声音淡淡的:“听说王爷回来,我来瞧瞧。”
话虽这么说,心里却又补上一句:带着小情人出去玩得可好?
南六恭恭敬敬地弯了弯腰:“王妃稍等,属下去通传。”
“嗯,去吧。”伍昭还真在院子里站住了,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
当然得停啊。
今日不同于往日了,她不得给顾临渊留点准备的时间?再像从前那样冒冒失失地往里闯,万一不小心把桌子掀了,那可就要命了。
她可不是李婉婉那个蠢货。
都入府两年了,还没把顾临渊的脾气摸透。李家是倒了,可她毕竟住在四王府里,顾临渊还能缺她一口吃的?非得上赶着走绝路,把自己往死路上逼。这叫自作孽,不可活。
她可是听说了,顾临渊回府的第一件事,就是想去她那儿。
去她那儿干嘛?
当然不可能是专门去看她的。无非是叮嘱她管理好后院,别出乱子。换句话说:李家是倒了,但李婉婉是他的侧妃,不能落井下石,云云。
她稀罕给李婉婉落井下石?
伍昭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就李婉婉那点道行,还用得着她出手?那个女人自己就能把自己作死,她站在旁边看着就够了。
就跟看他顾临渊一样。
三四天彻夜不回府,想必是出去逍遥了,而且那个暗卫也没在府里,巧吧?
顾临渊竟然真喜欢上了一个暗卫?
伍昭又皱了皱眉,眉心拧出一道浅浅的痕。
当然也不是说他不能喜欢一个暗卫,主要是那身份……实在是不配,是吧。
一个连姓名都没有的人,一个连正门都不能走的人,一个在王府册子上连一笔都落不下的人。堂堂四王爷,偏生栽在这么一个人手里,说出去,她这个做王妃的脸上也无光。
可转念一想——
感情这种事,要真是论家世……
思绪戛然而止。
伍昭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深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