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来的时候是从正门进来的,出去的时候走的则是一个侧门, 这个门较为偏僻, 平时很少开,故而几乎没有人来。
但他们却在这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张良。
张良正打算掉头离开, 就被蒙恬给拦住了。
他也不惊慌,被带到嬴政面前后规规矩矩地作揖:“韩人张良见过王上。”
赵壤一愣, 没想到张良竟然是知道他们身份的, 上前一步挡在嬴政跟前。
张良诧异地看他一眼,直言不讳:“公子壤怕我刺杀?”
赵壤心说:能不怕吗?
历史上张良就是坚定的反秦党, 虽然说这一世韩国灭的比较早,张良现在还是个孩子, 也不能放松警惕。
嬴政面色柔和,伸手去拉赵壤。
赵壤不乐意:“阿兄……”
“无妨。”嬴政微微一笑,“韩国上下都在寡人手中,他不敢做什么。”
张良脸色难看。
赵壤想想出来前盯着嬴政穿上的防弹衣,后退一步站到了嬴政身侧。
嬴政没问张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问:“你来见寡人,何事?”
张良抿了抿唇。
他本来是一时冲动,想要跑来问问嬴政, 为何一定要攻打其他国家。难道就为了国君的千秋之名,为了秦国的宏图霸业吗?
可是真正见到嬴政,又觉得这话问出来没什么意思。
他现在会发出这样的质问,不过因为他是失败的一方,但如果韩国有能力,他也会赞成不断吞并其他国家来变得更强大。
成王败寇而已。
现在嬴政问了, 张良想说不是特意来求见的,但这里平时几乎没人来,偏他刚才与嬴政偶遇,现在若还说是偶遇,未免太巧,也就太假了。
张良自觉做不出这样的蠢事,只能道:“良久闻王上英名、向往王上天姿,故而斗胆一见,以全夙愿。”
一本正经的,好像真的一样。
嬴政只淡淡问:“你不是早就认出了寡人吗?”
张良愣住,不等他反应过来,嬴政就道:“刚才你不是认出了寡人,所以才费心表现吗?”
唰!张良脸蛋到耳后根红成一片——羞恼的!
之所以这么恼,却不是因为嬴政误会了他,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嬴政说的没错。
张良往日也常与咸阳学宫的诸位同窗探讨,时常有珠玑之语,故而今日他滔滔不绝、妙语连珠,其他人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他孩童心性又上来,非要争一个高低。
但张良知道,他是因为认出了嬴政,故意这么表现的。
至于说原因……肯定不是为了给嬴政留个好印象,就连张良自己也说不明白,大概是想让秦王知道,韩国人不全是废物吧。
可惜被嬴政看出来,还点破了。
这就很羞耻了!
原来他自以为聪明,但在真正的聪明人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
张良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就是说不出话来,向来口齿伶俐、同龄人中无人出其右,此刻却成了哑巴。
赵壤都替他感到尴尬,这事的杀伤力因人而异,换个脸皮厚点的,笑呵呵说一声“王上眼明心亮,草民这点小心思果然瞒不过您”就揭过去了。
但十岁出头的孩童显然很难具备这样的心性。
阿兄也真是的,看破不说破呀!
嬴政到底还是体贴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你来找寡人,是为了求官?”
张良:“……”
赵壤:“……”
嬴政这么问当然没有问题,现在天下士人有几个不想得到秦王的垂青?张良年纪小,但是才华出众,想要试一试也不奇怪,他理所当然地这么想。
但张良可不是外面那些妖艳……咳咳!
历史上张良是坚定的反秦党,就算眼前这位是幼崽版,性格也不至于南辕北辙,他能不刺杀嬴政、不煽动别人闹事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自荐做官?
赵壤看张良的脸色,果然已经涨成了猪肝色。
他都有点同情他了,正要开口解围,嬴政已经扔下一句:“跟着吧。”
然后抬脚就走。
张良:“?”
赵壤:“?”
赵壤连忙跟上去,张良站在原地茫然片刻,也只能跟上。
赵壤:“阿兄的意思是……带张良去哪?”
嬴政:“他既有才华、也有上进之心,便跟在寡人身边历练一二,以观后效。”
赵壤:……不是说好了需要磨砺吗,带在身边也算是吗?
张良:……不是没看上他吗?
是的,张良以为嬴政没看上他,要不然明知他是故意表现,为什么要转身就走呢?
这也是他被嬴政戳破小心思后那么羞恼的原因之一。
现在嬴政要把他带在身边,微妙地抚平了张良那点不爽,甚至觉得嬴政眼光不错、知人善任。
但他是真的不想在秦国做官啊!
赵壤也不想让他离嬴政太近,于是劝道:“阿兄再考虑一下吧,张良……年纪还小,不如留在学宫读几年书。”
张良感激地看赵壤一眼。
赵壤:“……”
嬴政摆摆手:“无妨!我秦国用人只看才能,不看年纪。”
说着还看了赵壤一眼。
赵壤没话说了。
嬴政和他都属于少年天才,所以对与他们相类的张良比较有信心。
而赵壤自己就是屡屡因为年龄遭人非议,但又屡屡被破格提拔,现在怎么能转过头,用“年纪”这个理由攻击其他孩童呢?
虽然张良不觉得这是攻击。
但有一就有二,今日嬴政因此放弃张良,来日就会有人有样学样,以此对待其他少年天才。
事不能这么办!
而且刚才嬴政看他的那一眼里,隐隐有愧疚之色。赵壤就明白了,他一直受年龄困扰,虽然被破格提拔,但无法得到应有的待遇,嬴政应该是一直记在心里,想要打破这个困境。
天才虽然少,但也不是没有,张良并非唯一选择,但既想形成规制,这样的人自然是越多越好。
所以就算张良期盼地看着他,赵壤也没再开口劝。
只是私下里提醒嬴政要小心张良,实在不行就放到别的地方历练,未必一定要留在自己身边。
嬴政:“你安心,我心中有数。”
赵壤果然就安心了,嬴政行事一向有成算,肯定也能看出张良桀骜,不会全无准备。
其实平日张良面见嬴政时不能佩戴兵器,出去时嬴政又会穿防弹衣,问题确实不大。
总之,嬴政身边就这么多了一个人,帮忙做一些杂事,端茶倒水、迎来送往、记录嬴政言行起居、帮忙处理不重要的政务……哪里需要往哪搬。
一开始张良还有点情绪,发现于事无补后就老实了。
令他惊讶的是,秦国其他人一开始对他的出身和年纪有点异议,但是嬴政不当回事,他们也就很丝滑地接受了。虽然说可能跟他没有正式官职、办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有点关系,但如果放在韩国,肯定不可能这么容易揭过去,指不定就要闹得人仰马翻,然后韩王被迫妥协。
赵壤知道他的想法后笑道:“秦国上下都比较务实,你以后就知道了。”
确实很快就知道了。
嬴政自己就是个很务实的君主,他很勤政,每天鸡鸣时醒来,洗漱、晨练、用饭,然后开始朝会、处理政务,往往一忙就是大半天。
哦,张良还有一个任务,就是每半个时辰提醒嬴政起来活动活动,这也是赵壤要求的,怕久坐对身体不好。
对嬴政的说法则是,久坐会令气血不畅,导致容易疲劳,不利于长久理事,于是嬴政很配合,几乎不用张良催。
中午用完饭,嬴政会小憩一刻钟,然后起来活动一下,再继续处理政务,这一下就到了入夜时分。
晚饭可能自己用,也可能去后宫跟某位嫔妃一起用,然后顺理成章地留宿。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会在晚饭时辰见一见大臣,培养感情顺便说公务,然后继续理政到深夜。
这时候又该张良出场了,他得提醒嬴政休息。
一般这时候嬴政会有一点不情愿,但大部分时候不会抵抗,有时候公务实在多,他还想再忙一会儿,张良就会板着小脸,把赵壤搬出来威胁之。
这活儿宦者干不了,他们太畏惧嬴政了,张良倒是刚刚好。
每到这时候,嬴政就会无奈地看看他,然后把着急的事交给吕不韦或李斯处理,自己则听话地去休息。
张良算了一下,嬴政一天之中竟然有七八个时辰用来处理政务,而且效率非常高,若论时长来说,一日大概相当于韩王三四日,但若论处理的公务数量,可能相当于韩王的七八日不止。
——数据来自他曾经在韩国当官的叔伯。
而且嬴政是日日如此,极少有中断的时候。不止他,秦国其他官员也是如此,与整体爱玩乐、好享受的韩国大不相同。
所以秦国办事效率很高,张良一点也不奇怪。
嬴政交待下去的事,简单的基本当天就会有回应,麻烦的也不会超过三天,除非距离很远、或者其他很麻烦的情况。
这展现的不仅是勤政,还有秦国朝廷运转流畅快速,若非各部门配合紧密,个人再勤快也不能有如此神效,而制度再好,也需要人来驾驭,嬴政能让这套班子发挥成这个样子,可见他的驭下之术和为政能力。
事实上,嬴政的确很符合张良对明君的想象。
他有魄力、有决断,重权利但能放权,有疑心但不多疑,独裁但能听取意见,执行力极强。
矛盾的是,嬴政明明是个唯我独尊的人,但若有人指出他的错处,有道理的他就会改。
所以他和臣子们的沟通很顺畅,几乎不存在不敢直言的情况,除非有人刻意羞辱,嬴政也几乎不会生气。是个极富个人魅力和领导魅力的人。
张良将一切看在眼里,想的却是韩王。
韩王做事犹豫不决、左右摇摆、刚愎自用,出事了还爱推卸责任,如果……如果韩国有嬴政这样的君主,是不是会不一样呢?
韩非应该不会郁郁不得志,他的父亲……也不至于含恨而终,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