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即便不能走快马这个缺点, 在咸阳城里也不算缺点,城内本来就不能纵马嘛。
这段时间, 咸阳聚集了很多士人, 据说很多就是慕名前来看水泥路的。在他们看来,这不是一条简单的路, 还是秦国受上天钟爱的明证。
当然,既然来了,也会想着寻求入仕的机会,现在秦国可不是士人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选择了,天下一统乃大势所趋,稍微有点长远目光的都能看明白这一点,秦国便成了第一甚至唯一的选择。
因此赵壤和嬴政一路走过去,能看到不少士人。
嬴政看重人才, 自然关注这些人,但他更关注来往的平民。
平民大部分穿着单薄的衣裳,即便看起来厚实的,填的应该都是棉絮和芦花,能有碎布头、烂褥子填进去都算好的,一个个瑟瑟缩缩,看上去就冷。
穿裘衣的寥寥无几。
倒是看到有人拿皮子进了布肆,应该是去卖的, 可他自己穿的也是单衣。
嬴政叹息一声。
秦国已经算是六国中最强盛的,平民的日子也最好,但还是少不了挨饿受冻。
赵壤看着墙角蜷缩着的乞儿,心道:有时候真不怪有些帝王办事急,看着这种场景,真的很难沉下心去慢慢办事,只怕恨不得快点叫人人穿得上棉衣才成!
身处其中的时候,跟后人用结果推倒推是不一样的。
令人欣慰的是,他们看到很多人家烟囱上冒着烟,现在又不是做饭的点,应该是在取暖。
当初子楚找到煤,问赵壤用它取暖不会中毒的方法,赵壤就把后世的方法告诉他,子楚也派人去研究了。
火炕和火墙对平民来说不太现实,可能以后建新房子时可以考虑,但现在重修老房子就有点太麻烦了,平民没有那么多时间和钱,修个烟囱倒是可以。
煤球子楚也让人研究出来了,跟后世的煤球不太一样,不过底层逻辑差不多,煤掺泥,再打上孔增加燃烧面积,都是为了让煤能充分燃烧,一来节约燃料,二来减少一氧化碳的形成。
煤其实也不算很便宜,但比起从前的木炭便宜多了,至少平民咬咬牙能用的起,因此这两年冬天,平民的日子是要好过一些的。
赵壤见嬴政也盯着那烟看,就提醒道:“用煤的注意事项还是得宣扬一下。”
其实每年冬天官府都会反复提醒,但还是每年都会有人煤气中毒去世,而且还不少,为此还起过一些事端。
这就是朝廷办事难的地方,任何事都有两面,有人受益就有人受害,永远不可能照顾到所有人。
不过对广大平民来说,死于煤气中毒的概率比冻死小多了,更何况小心一点就可以避免,完全不是问题。
嬴政点点头,示意蒙恬记下。
他们这次出门没带别人,只带着蒙恬一个。
三人漫无目的地走着,倒也看了不少东西,但很快赵壤就觉得不对劲了——
怎么像是来加班的?
等到了今日的目的地,赵壤就更肯定了:嬴政就是带他来加班的!
他们面前这座质朴但占地广阔的建筑不是别的,正是大名鼎鼎的咸阳学宫。
赵壤:“……”
不愿意进去,但是话说回来,来都来了…是吧?
反正不是很情愿地跟着进去了。
咸阳学宫学术氛围非常浓,到处都是捧着书在读的士人、或者三三两两互相探讨、有不同意见时还会情绪激动地争辩,言辞一点也不客气,大部分时候大家对事不对人,争辩时吵得面 红耳赤,结束后照样是风度翩翩的君子和关系和睦的同窗。
但也有因此结仇的,赵壤就听浮丘伯说过,有一对原本关系不错的同窗,因为对某个问题的见解不同,争论时吵出了真火,俩人拔剑打了一场,然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赵壤不知道自己听说这事时的表情,应该很囧吧。
不过有一说一,这种氛围很符合赵壤以前对大学的想象,当初考进大学后发现完全不是这样,滤镜碎了一地,现在倒是圆梦了。
总之,咸阳学宫非常热闹,嬴政三人出现吸引了很多人注意,但最多只是看上几眼,微微作揖示意就罢了。
士人里长得好的太多了,他们虽然出众些,但还不至于引起太大关注。
赵壤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们也没什么目的,就是看别人在干什么,感兴趣的话就停下来看看,要是有灵感,自己参与进去也未尝不可,这里大部分都是这种形式。
先看到几位士人在探讨什么,旁边围了一圈人,凑过去一听,才知道他们谈论的是“书同文、车同轨”。
这个政策已经出来有段时间,但对于这种动辄需要数年乃至数十年才能做成的大政策,现在还属于幼生期,能不能办成、办成之后会有什么影响都未可知,因此士人们非常关注,时不时探讨一番。
一个中年士人道:“王者以礼乐安天下,书同文、车同轨,正是定名分、兴教化。”
旁边一个布衣青年摇摇头:“此话虽然有理,但秦国才下二国,民心未附,如此着急,恐怕不是为了教化,而是为了统治。”
另一个青年道:“如你所说,秦国不是为了'仁',而是为了'同'了?可是秦王并未用雷霆手段,民间文书往来,可新可旧,车同轨也不是拆毁旧车。只以学室、赏赐、便利三处为引导,这正是'为政以德',有何不妥?”
布衣青年:“秦王未用雷霆手段,但秦国向来大兴霸道之术,下层官吏能这么快更改行事作风吗?若是不能,他日有人继续用旧文字书写,是否会渐渐被视为异类?随着道路不断修整,老车是否无路可走?更有什者,假以时日,是否会以'不从新制'而加罪?”
这倒也有点道理,便有人问:“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布衣青年:“我见识浅薄,诸位勿要见笑。我以为秦国眼下应先定仁义、养万民,待到天下归一,自可水到渠成。王上继位不久,急于立威,却有些失于急切了。”
蒙恬小心地去看嬴政,却见嬴政表情没有丝毫变化,淡淡一笑,转身离开了。
他连忙跟上,顺便给赵壤使了个眼色,赵壤摇摇头,表示不用在意。
嬴政并非心胸狭隘之人,要不然不能言论如此自由,嬴政私下里还经常会收集士人们的意见来看,这点冒犯真不算什么。
他离开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没兴趣再听了。
这些人还是老生常谈,那青年倒是有点意思,但给出的建议不过耳耳。
当然,那人年纪不大,能想到这里已经很不错了,日后就算不能位极人臣,也能有一番成就。
下一个地方又是一群人围在一起,赵壤都有点头疼了,现在咸阳学宫人是不是太多了?他只能看到别人的头发。
倒是嬴政仗着身高优势,轻易看到里面在干什么:“在学新文。”
新文就是新文字,李斯带人重新编纂的小篆,已经在秦国士人中传播开来,最近几个月热度颇高,在咸阳学宫也是热点之一。
赵壤好不容易挤进去,就见他们不止学新文,同时也是品评学子书法,用的还是改良过的文房四宝,书写用的也不是竹简,而是稍微有点发黄的纸。
——这也是官府近期力推的,除了纸因为容易破损,推行稍微有点阻力之外,其他几样都堪称丝滑地就被接受了。
毕竟是真的好用!
就连纸张……虽然容易破,但胜在足够便宜,到底势不可挡地融入到贫寒士人的生活之中。又因其出色的表现力和足够方便,很快影响到各个群体。
才推广几个月,用纸张书写已经成为众人的习惯,若非极其重要的东西或者正式场合,大家都不爱用又重又麻烦的竹简了。
蒙恬看着一位学子笔走龙蛇,改良的毛笔仿佛他手的延伸,在纸上留下龙飞凤舞的文字,不由感慨:“改良的笔的确好用!”
赵壤看他一眼,稍微有点心虚。
按系统给的资料,历史上改良毛笔的就是蒙恬,他这算是抢人家的功劳了。
可惜他做这事儿的时候还不知道,知道的时候想收手也不能了。
赵壤想着:以后想办法还蒙恬一个功劳,或者救他一命,应该不算亏待了吧?
……虽然这辈子蒙恬应该不会再被秦二世赐死,而且即便没有改良毛笔,赵壤该救人的时候也会救。
一路走过去,各有各的热闹,嬴政还停下来听他们讨论秦国的未来走向,其中有个少年表现格外出色。
那少年才十岁出头,似乎有些病根在身上,身形纤细瘦弱,面容苍白秀美,猛一看去还以为是个漂亮的女郎。
或许就是这个缘故,他特意挑了颜色深的衣裳来穿,想显得英武一些,却衬得他更加漂亮可怜。
不过这少年的嘴一点也不可怜,站在众多年纪能当他叔伯和祖父的士人中,落落大方、侃侃而谈,竟是舌战群儒而不落下风,而且言之有物、观点新颖而精准。
是个人才!
嬴政看了好一会儿,问:“是谁家孩子?”
他问的是蒙恬,蒙恬很有眼色,见嬴政对这个少年感兴趣,刚才已经去打听了。
这会儿便道:“是张平之子,名叫张良。”
嬴政看赵壤一眼,见他眼睛亮亮的,但是不显得惊讶,心里便有数了。
这张良应该有一定才能。
嬴政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知道赵壤有一套识人办法,总能第一时间认出有本事、有名气的人。
赵壤不知道嬴政的想法,见他看自己,便道:“他的祖父和父亲挺有名的。”
是的,张良出身显赫,其父张平连任韩国两朝宰相,祖父张开地更是连任三朝,家族连续五代侍奉韩王,根基非常深厚。
十年前张平去世,张家暂时沉寂,但是提起来依旧声名赫赫。
嬴政“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反应,显然对张平不感兴趣。
张平是个合格的宰相,在任期间兢兢业业,想要挽救韩国于危难,但能力有限,身为宰相无法制衡贵族,连“轻徭薄赋”这样的温和政策都难以推行,更别说大刀阔斧的改革了。
对于嬴政来说,这样的人或许值得尊敬,但不值得钦佩。
嬴政又看张良一眼,没有再说话的意思,转身离开了。
赵壤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反正张良年纪还小,来日方长嘛。
却不知等他们走出几步,看似正在认真听别人反驳、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一行的少年张良才转头看过来,秀美的眉毛微微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