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每次面见王上回来,子楚都会问上一问,嬴政从不隐瞒,捡要紧的说了。
纵然早知道秦王看重嬴政,子楚还是听得隐隐激动,安慰嬴政道:“你不要多心,王上愿意教导你,说明他看好你。”
“儿明白。”嬴政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他并非是非不分之人,秦王是存心为难还是为他好, 嬴政能分得明白,并没有误会。
子楚看看英武不凡的儿子,激动的心情也逐渐平复,笑道:“王上器重你,你也要多在公务上用心,莫要辜负了他的信任, 若有为难之处,不愿意劳烦王上, 可来寻我或阿父。”
嬴政点头。
子楚:“王上虽叫你不要急于求成,但也不能太慢了, 该抓紧还是要抓紧些,莫叫旁人以为你能力平平。”
还有一个原因子楚没有说出来。
秦王身体越来越不好,说不定哪一天便会撒手人寰,在他薨逝前, 嬴政若能做成一件事情,能叫他更看好嬴政。
太子柱一向信重王上,王上看好的人,他也会多加考虑,他们这一系继位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他问嬴政:“你人手够用吗,要不要阿父给你几个?”
嬴政摇头:“从赵国来的士人能力不错,在上党时帮冯朔处理过推广农具的事,我可以用他们。”
子楚想了想,也觉得这些人更合适,但还是提醒道:“他们毕竟来自赵国,用时要当心些。”
说完才想起赵壤也在,歉疚地看向他。
赵壤:“阿父无需多虑,我没有多想。”
嬴政也道:“阿壤年纪虽小,但是通透豁达,并不会因此计较。”
子楚这才含笑点头,第不知多少次感慨:“平原君和荀子真是教导有方。”
说完这件事,子楚又问起秦王的身体情况,这次回答的是赵壤,他比较细心,也更关注秦王的一言一行,故而知道得更清楚些。
赵壤没有直接说秦王身体好还是不好,而是道:“近日王上越发容易困倦,我们去时他才午睡醒来,用晚饭前已经十分困倦了,期间还小憩了一刻多钟。”
这个睡眠情况,普通人都嫌多,更别说一向精力充沛,每日只需要休息三个时辰的秦王赢稷。
赵壤:“除此之外,王上的食量也在变小,月初时还能用下一碗饭,现在却只有大半碗了。”
当然也不排除是天气炎热的缘故。
赵壤:“……没什么力气,走几十步就觉得累……这么热的天,手指和脚趾都是凉的。”
这说明他肌肉在流失、血液循环也变差,都是人渐渐老去的征兆。
子楚叹息一声。
他从小被送往赵国,回来后也不常见秦王,对这位王大父并没有很深的感情。
但作为秦人、作为一位士人,他敬仰赢稷这位英明的君主,看到英雄迟暮,难免心生感慨。
他道:“阿父已经派人去寻扁鹊了。”
这时候扁鹊并不是指某一位神医,而是一个团体,但他们有学派传承,医术比一般医师厉害。
赵壤觉得没什么用,秦王没有什么病,只是年纪太大导致身体自然衰败,就算扁鹊来了也救不了他。
但他并没有阻拦,世事无绝对,说不定就会有奇迹呢。
即便没有,这也是太子柱的一番心意,对于即将失去父亲的儿子,和即将离开人世的父亲而言,这份心意本身便非常重要。
再说即便救不了秦王,也还有太子柱和子楚呢,这两位在历史上也是短命的主。
*
快到收麦的时候,经过一段时间准备和人员培训,农具初步在各郡开始推广。
这是嬴政到秦国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很多人都在密切关注。
赵壤从两天去一次官署,到恨不得时刻呆在里面,不想错过任何关于农具的消息,去王宫的次数也明显增加。
秦王都有点烦了,让他没事去帮嬴政干活,不要进宫打扰他。
赵壤:“……爱就像泡沫~”
秦王:“……”
没让赵壤等多久,消息逐渐传了回来。
一开始都是好消息,水车和改良犁的好处有目共睹,且安装水车的费用政府会承担一半,犁的价格也压得很低,且可以用旧犁置换,几乎不需要额外花费,平民自然积极踊跃。
但没高兴太久,便有坏消息传来:有几个郡县出现谣言,说新犁伤地气,会损害第二年的收成。
平民没有分辨能力,又把田地看得太过重要,根本不敢冒一点风险,即便田瑟夫和田典多番劝解,也拖延着不肯用新犁。
秦国以法治国,但也不能强迫这么多平民换新犁,所以此事被报回咸阳,由嬴政处理。
赵壤听到这个消息,皱起了小眉毛:“秦国有新犁伤地的说法吗,在上党时没听说过。”
嬴政扯扯嘴角:“自然是有心人故意散播的。”
没等赵壤反应过来,嬴政已经站起来,大步出去了。
赵壤:“?”
他拉住也打算走的李斯:“阿兄是什么意思?”
李斯解释道:“推广新农具对地方某些人不利,他们不愿意了。”
赵壤恍然,又问:“那阿兄去干嘛了?”
李斯:“王宫。”
*
如秦王所愿,这次嬴政没有自己扛,来找他帮忙了。
秦王一听便明白其中缘故。
地方上有些人做卖犁和租犁的生意,朝廷低价推广新犁,正是抢了他们的生意,故而以这种方式抵抗。
秦王看嬴政的样子,问:“你是不是已经想好解决之策了?”
嬴政点头。
秦王往软垫上一靠,有些欣慰也有些无奈,孩子能干是好事,但太过能干,也让长辈失去了一些乐趣。
真是甜蜜的烦恼。
嬴政:“其一,臣孙请朝廷秋祭,由大父亲自主持,并下田试用新犁,以此打破谣言。”
太子柱在听到嬴政的来意时,便暂停手头公务听这曾祖孙俩说话,闻言道:“儿臣愿往。”
秦王却摇摇头:“寡人亲自去。”
太子柱吓了一跳,连忙阻拦,嬴政也出言劝阻。
秦王亲自现身辟谣,效果自然比太子柱更好,但他身体已经这样,哪里承受得起这样的操劳?
万一出点什么事,真是后悔也来不及!
可惜秦王已经下定决心,不管太子柱和嬴政怎么劝都不听。
太子柱了解自己的君父,知道他平时看起来随和可亲,实则乾坤独断、说一不二,他如果做了决定,便不会轻易改变主意。
制止了想要继续劝阻的嬴政,问:“其二是什么?”
嬴政默然片刻,说道:“其二,请曾大父派使者去各郡县巡察,制止散播谣言、推波助澜之风。”
秦王颔首。
嬴政:“其三,请曾大父调整官员上计制度,把推广农具纳入其中。”
这也不是难事,地方官员的上计内容中有一项“垦田”,推广农具本就属于其中,他颁发诏令明确此事便是。
秦王再次颔首:“还有吗?”
“臣孙想到的只有这些,不足之处还请曾大父指点。”嬴政谦虚地说。
“你考虑得很周到,寡人没有要补充的。”
先以君主的权威安抚平民;再以律法惩罚奸佞、切断谣言;最后以制度推动农具推广。
秦王看看眼前的少年,眼中闪过满意之色。
一边的太子柱更是控制不住地露出满脸笑容。
*
三日后,秦王于京郊主持秋祭,由太子替他割第一镰,嬴政替他下地试用新犁。
这个消息在朝廷有心推动之下,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开,将秦王的仁德与新犁的好处传到各个郡县、传到平民的耳里。
王上受命于天,他的曾孙自然也是神仙人物,他们都在用的新犁,怎么可能损伤地力呢?
新犁的推广再次变得顺利起来。
不等地方势力做出反应,朝廷派来的使者也到了,狠狠整治了一波人。
这些人基本已经不是开匠肆的普通平民,他们凭借卖犁、租犁积攒了一笔家业,也学着某些贵族垄断行业、甚至买卖土地、招揽佃农,甚至成了豪族,鱼肉平民,本就是国之禄蠹,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清理了。
*
秦王宫,秦王懒洋洋窝在软垫里,上次强撑着去主持秋祭,回来就小病一场,被医师灌了好些苦药汁才好了。
他问跽坐在对面的嬴政:“你觉得寡人处置得不妥?”
嬴政给他杯中添上温水,闻言摇摇头:“臣孙只是心有疑惑,曾大父教导臣孙手段莫要太过强硬,可在此事中,您并未有任何手软之处”
秦王微笑:“寡人与你不同,寡人年纪大了,可以随性一些。”
嬴政:“……”
秦王哈哈一笑,正经道:“当硬则硬,只看遇到的是什么事而已。从前各部门并无对错,只是各有立场,故而寡人劝你柔和些,但这次那些豪民已经违反秦国律法、影响政令实施,寡人自然不能容忍。”
说到底赢稷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嬴政的性子正是像了他。
正因如此他才更明白嬴政:“如今七国争雄,不得不以法强国,待到你成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没把那两个字说出口:“……之时,情况或许已然不同,处事方法自然也要随之变动。你可以适当听听荀子的教导,遇事可问问赵壤的想法。”
他早就发现了,荀子的几个弟子之中,对儒家接受度最高的并非圆滑的李斯,也不是万事不争的浮丘伯,而是年纪最小的赵壤。
更令人惊奇的是,赵壤并非一味接受荀子的思想,而是有自己独到的理解。
荀子提倡“隆礼重法、礼法并重”,赵壤的想法看似与他相类,但其实是外礼内法,倾向以儒家的礼义教化收拢约束平民,但治国的根基还是法。
身为君主,秦王更能接受赵壤的思想,只是不知他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独特又深刻的见解。
想到那个仙童转世的传闻,秦王越发相信了几分。
*
没过多久,上党传来好消息,那边的亩产比往年提高了两成,总产量则提高了将近一半!
有韩、赵遗民归附的缘故,新犁的推广使平民有精力耕种更多土地也是重要原因。
虽然因为免税的原因,税收并没有增加很多,秦王还是很高兴,特意在宫中举办宴会。
一是庆功,二来也是将此事广而告之,以彰显秦国昌盛。
宴会上,嬴政、赵壤和荀子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主角。
赵壤今天被朱姬精心打扮过,玉雪可爱,跟身材高大、面容冷肃的嬴政坐在一处,更像是佛祖座下小仙童。
想到就是这个幼童造出水车和改良犁,令上党粮食产量提高了那么多,众人又是惊叹又是羡慕。
羡慕的自然是秦王和子楚,平白无故得了这么个好大儿。
宴会上论功行赏,荀子不想做官,秦王封他为上卿、食邑千户,并允许他开馆授徒,馆内言论自由,重现当日“稷下学宫”的兴盛。
赵壤则被赏赐金银、田地、财帛和宅邸。
众人都有些惊讶,还以为以赵壤的功劳,秦王会破例给他爵位,或者封一个官职呢。
秦王的确考虑过。
但是赵壤年纪太小了,即便封了官职也很难名副其实,就算秦王愿意打破常规,赵壤自己还不愿意。
当了官就要日日去官署,不能像现在这样随心所欲了,赵壤觉得自己的嫩肩膀还担不起这样的重任。
至于说爵位,秦国施行的是军功爵制,即以战功和斩首敌人的数量获得爵位,以鼓励将士积极战斗。
当然不是只有这一个途径,以赵壤的功劳,也能破例为他封爵,但秦王觉得以赵壤的能力,不愁以后没有军功,自可名正言顺得封爵位,不必急于一时。
这事他提前跟赵壤和嬴政说过,嬴政不太愿意,但赵壤答应了。
不管秦王是怎么想的,他和嬴政都改不了这个决定。且赵壤的确不担心军功问题,日后由嬴政亲自为他封爵,对赵壤来说更有意义。
他偷偷将这个想法告诉嬴政,嬴政果然也不再生气,只是之后办事更加用心。
嬴政没有封官、也没有财产,但秦王将跟随他数十年的佩剑赐予了嬴政。
此事一出,嬴政瞬间成了全场焦点,众人或光明正大或悄悄打量,他自岿然不动。
这次宴会之后,嬴政和赵壤再次成为咸阳的话题人物,子楚府上的访客明显增多,但他闭门谢客,除了官署和王宫哪里都不去,并没有趁机收揽人手的意思。
转眼便到了深冬。
赵壤一早醒来,发现外面是亮的,还以为自己醒得晚了,婢妾捧着厚衣裳和裘衣进来,他才知道时辰还早,只是昨夜下了大雪,所以显得天色格外亮。
难怪今天比之前更冷一些。
赵壤抱着被子坐起来,透过窗户看到房檐上挂的冰凌,不是很想起床,犹豫了一会儿,愉悦地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今天不去晨练了。
让人去告诉嬴政一声,他裹着被子挪到窗边的软榻上,把窗户开一条缝隙,看树梢与屋顶上的皑皑积雪,晃着小脑袋吟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①。”
婢妾听得不是很懂,但也觉得这诗句里的意境极美。
嬴政和子楚去官署了,赵壤在被子里赖到中午,才被下学来找他玩的成蛟拉着出了门。
赵壤带成蛟打雪仗、堆了两个雪人,然后学闰土用竹筐和粟米捕鸟玩儿。
两个人也不嫌冷,蹲在地上等了许久,终于等来两只觅食的麻雀。
又耐心等了一会儿,等到两只麻雀放松警惕,走到竹筐中间开始低头啄粟米,赵壤猛地一拉绳子,筐子落下来把它们框住了。
成蛟欢呼一声,让婢妾把麻雀捉出来,用绳子绑住脚,拉着在院子里跑了几圈,还好奇地问赵壤:“为什么撒点粟米它们就来了,其他地方没有粟米吗?”
“没有,粟米对平民来说是很珍贵的东西。”
赵壤看向府外方向,都说瑞雪兆丰年,但对于平民来说,大雪对他们更是一道鬼门关。
不知道多少平民又会饥寒交迫,死在这场美丽的大雪里。
他收回思绪,问成蛟:“这两只雀你打算怎么办?”
成蛟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炸了吃肉?”
赵壤对他竖起大拇指,不愧是秦国王室,果然务实。
最后他们也没吃这两只麻雀,因为嬴政带人出去狩猎,带了鹿和野猪回来。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炉吃炙肉。
第二天赵壤和嬴政进宫时,又被秦王叫去陪他一起吃,也是昨日嬴政叫人送来的鹿肉和野猪肉。
如果在赵国,他们应该会去高台之上,把亭子用幔帐围得只剩几个口子,点起银丝炭的火盆,在暖融融的环境里居高临下地欣赏雪后邯郸。
但秦王没这么多讲究,在寝殿外殿的窗户边设几个案几就罢了。
每个案几上都都一座温炉,煮的是赵壤令人试验多回、终于调出来的战国版火锅底料。
秦王的比较清淡,其他人的则加了茱萸、花椒等佐料,将切得薄薄的肉片放进去,翻滚两圈后捞出来,沾上调制的肉酱,一口下去咸鲜麻辣。
赵壤久不吃后世火锅,竟也觉得十分美味。
秦王吃着自己锅里的肉,眼睛则垂涎地看着其他人的,被嬴政瞥上一眼,又默默缩了回去。
太子柱看着这一幕,被君父死死压制、根本造次不了一点的他流下了羡慕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