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快到宫门口的时候,遇到了一位身着甲胄、气宇轩昂的男子,正是太子柱长子,子楚的庶长兄子傒。
他今年三十多岁,十年前立功后受到看重,被逐步提拔,眼下领着一支数千人的军队,负责守护咸阳。
既是长辈, 官位又高, 见了自然要行礼,赵壤和嬴政深深作揖:“政见过伯父, 壤见过公子。”
子傒只是微微颔首,一句话都没说,连脚步也未停一下,与他们擦肩而过。
赵壤直起腰,心中有些不高兴。
他们只是晚辈,并非奴婢,向子傒行礼是尊敬之意,但对方的态度未免太轻率了。
他也就罢了,身为赵国人,来秦之前便做好了会被轻慢的准备,但嬴政凭什么受这份委屈?
嬴政倒是很淡定,上了马车后才道:“公子子傒生性高傲易怒,故而虽才华出众,却一直没有被立为王太孙,阿父借助吕不韦与华阳夫人之力回到咸阳成为嫡子,在伯父看来是抢了他的位置,且手段不够光明正大,故而一直看不上阿父,今日这般对我也在预料之中。”
赵壤轻哼一声:“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身处咸阳,这么多年未曾如愿,不反思自己之过,反倒责怪阿父,实在奇也怪也。”
赵壤才不管子傒是性格鲁莽不得太子柱喜爱,还是品行正直不愿用“鬼蜮”伎俩,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秦国容不下一位冲动易怒的君主,也容不下过于正直的君主。
嬴政不愿多说,转移了话题:“你去官署吗?”
他是一定要去官署的,每日公务繁多,陪秦王待了小半日,今夜必定要晚一些了。
但赵壤却并非如此,农具技术已经相对成熟,需要调整的地方并不多,他只要每一两日去官署走一趟、待上小半日即可。
赵壤果然道:“我今日不去了,回工坊去。”
这是指子楚在府内为他设置的工坊,算是赵壤的工作间,如今在研究弩机,要推广的农具有什么问题,他也会在这里研究试验。
马车先去官署送嬴政,然后再带着赵壤回府。
到了官署门口,赵壤对下车的嬴政挥挥手:“晚上我再来接你。”
嬴政:“让御者来即可,你莫要奔波了。”
“那不行!”赵壤断然拒绝,趴在车窗上笑嘻嘻道,“我一时不见阿兄便想得慌,想早点见到阿兄。”
路过的官吏闻言,都投来揶揄的眼神。
嬴政:“……随你吧。”
赵壤这才满意。
后世有一种说法:秦始皇暴虐无道,与他幼年处境有很大关系。他从小备受欺凌,回到秦国后也没有受到善待,所以心性冷硬、手段也强硬。
秦始皇是否暴虐无道,后世多有争议,赵壤也不太清楚,但他早就下定决心:一定要让嬴政感受到家庭的温暖!
嬴政:“……”
目送嬴政进入官署,赵壤才让御者驾马离开。
说到这个御者,还是他们老熟人。
——正是他们在赵国时的御者。
子楚将人引荐给他们时,赵壤和嬴政都吃了一惊,后来才知道这人本就是子楚安排到赵国,然后被赵胜送给赵壤的。
这些年他一直和另外几人一起暗中保护嬴政母子,同时也将他们的消息传回秦国,嬴政几人离赵后没多久,他也找了个借口离开,因为没有在上党逗留,所以比嬴政一行更早回到咸阳。
赵壤很难形容自己当时的心情,不过这御者的确忠心耿耿,技术也无可指摘,便继续给他们做御者了。
*
回到府中,赵壤先回院子里换衣裳,然后再去位于偏僻位置的工坊,路过成蛟的院子时,听见婢妾喊成蛟的声音,赵壤听她们声音虽然急,但并没有焦躁恐惧,便知道没有什么不妥,只是成蛟又淘气了,故而并不管。
这时赵壤身边的灌木花丛微微动了动,从后面探出一个小脑袋,对赵壤灿烂一笑:“壤阿兄。”
正是婢妾们寻找的成蛟公子。
他明亮的大眼睛咕噜噜转了一圈,问:“阿兄呢?”
“官署有事,阿兄没有回来。”
成蛟既失望又庆幸。
成蛟年纪还小,没有太多复杂心思,对嬴政这位高大俊美、听说还很能干的长兄十分喜欢,但是又畏惧他的气势,想亲近又不敢,态度非常矛盾,也把韩姬气得倒仰。
韩姬并不希望儿子与嬴政亲近,但见成蛟被吓得不敢靠近嬴政,又觉得非常丢脸。
他们距离婢妾并不远,婢妾听到声音赶过来,成蛟也从花丛里钻出来了,拍干净身上和头上的花叶,背着小手端出主子的派头,一本正经道:“我要与壤阿兄一起玩,你们离远一些。”
“这……”为首的婢妾不动声色看赵壤一眼,为难道,“公子壤有事要忙,咱们不好打扰。”
成蛟问赵壤:“壤阿兄有事吗?”
“的确要去工坊。”赵壤实事求是道。
成蛟:“那我跟你一起去。”
赵壤:“我去工坊有事忙,恐怕没功夫陪你玩。”
婢妾不愿意成蛟跟赵壤一起玩,但听赵壤拒绝成蛟也不太高兴。
赵壤瞥她一眼,没有理会。
成蛟一挥小手:“不陪我也没事,我可以自己玩。”
赵壤:“工坊没什么好玩的。”
成蛟已经听不进去了,拉住赵壤的手:“走了走了。”
赵壤:“……”
婢妾们没有办法,示意其中一个去给韩姬报信,其他人跟在两位公子后面。
路上成蛟问赵壤:“你比我大一岁,为什么没我高啊?”
赵壤:“……”
他真的很想吐血。
是的,从前比嬴政矮也就算了,现在连成蛟这个小屁孩也比不过。
子楚虽然瘦弱,但身高目测有一米八,秦王和太子柱同样不矮,总算能确定嬴政的身高基因来自哪了。
赵壤认真地说:“我还会长高的!”
“嗯嗯!”成蛟答得飞快,所以显得不怎么诚心。
赵壤:“……”
他转移了话题:“你为什么想跟我去工坊玩?”
他应该不喜欢这些才对。
说到这个,成蛟得意地抬起下巴:“阿母总让我念书,跟阿兄和壤阿兄一起玩的时候,她就不会逼我了。”
赵壤没想到是这个原因,有些惊讶:“你不喜欢念书吗?”
不是都说成蛟好学、也很聪明吗?
成蛟抬起的下巴又收了回来,垂头丧气道:“我不讨厌念书,可是阿母逼我用功,我就不喜欢了。”
赵壤:“你阿母为何要逼你,她要你一天学多少?”
“阿母说阿兄聪慧能干,让我向他学习,所以不能像从前一般躲懒。”成蛟道,“从前我每天学十个字,现在每天二十五个。”
赵壤有点惊讶。
成蛟才五岁,还是虚岁,后世这个年纪的小孩学儿歌,且只会读不会写。成蛟一天能学十个字就已经很难得了,二十五个难度也太高了。
这可是篆书,比后世的简体字更加复杂!
原本以为是小孩子不爱念书,所以觉得韩姬苛责,没想到她的要求真这么高。成蛟既不像赵壤拥有成人心智,也不是嬴政这种百年难遇的奇材,这样的功课压力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大了。
赵壤:“你没有告诉阿父吗?”
成蛟眼神躲闪,心虚道:“我读不好书,不敢告诉阿父。”
赵壤想摸摸这可怜娃儿的小脑袋,抬起胳膊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对方高,这个动作难度有点大,只能讪讪放下,说道:“你年纪还小,只要尽力读了,阿父不会怪你的。”
“是吗?”成蛟眨巴眨巴眼睛,“可是阿母说我没有出息,阿父就不会喜欢我。”
赵壤:“……”
他都开始同情成蛟了。
并不能说韩姬有错,这时候教导孩子就是这样,赵壤小时候也没少听朱姬说类似的话(没有说朱姬很会教育孩子的意思)。
但习以为常并不代表就是对的,尤其韩姬设置的对照组还有点问题,再这么下去,成蛟这小孩儿就要废了。
赵壤想了想,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和阿兄谁更有出息?”
成蛟毫不犹豫:“阿兄。”
赵壤:“那阿父有因为你不如阿兄就不喜欢你吗?”
成蛟摇摇头,阿父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他,但是……
他认真道:“但是阿父更喜欢阿兄。”
赵壤:“……”
行!小子反诈意识还挺强。
他换了一个对照组:“那你和我比谁更有出息?”
成蛟再次毫不犹豫:“壤阿兄。”
赵壤:“那阿父更喜欢你还是更喜欢我?”
成蛟眨眨眼,有些为难地看向赵壤。
他是觉得阿父更喜欢他,可是这么说会不会伤害赵壤啊?
赵壤终于没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蛋,说道:“你们是父子,肯定比我更亲,所以只要你不做很坏很坏的坏事,阿父都不会不喜欢你的。如果你遇到事情向他求助,他还会很高兴。”
“是吗?”成蛟还是有些怀疑。
赵壤肯定地点点头:“你要是害怕,可以一点一点试……”
两个小孩儿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因为说的是关于韩姬的话题,从一开始就压低了声音,婢妾们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能看到两个小孩互相咬耳朵,还怪有意思的。
赵壤给成蛟出完主意,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以他的立场,做到这里已经是极限,若是亲自出面,别人不会觉得他是看不下去成蛟压力大,还以为他有意替嬴政打压韩姬母子呢。
即便如此也不是没有风险,要不是看成蛟这孩子不错,他才不会管这么多。
到了工坊,赵壤忙自己的事,也没真让成蛟自己玩儿,拿木板做了一套七巧板,让婢妾陪他一起玩。
七巧板变换多端,不仅成蛟喜欢,连婢妾也颇感兴趣,玩得不亦乐乎。
期间去向韩姬报信的婢妾也回来了,但是并没有试图带走成蛟,让他痛快地玩了一下午,直到天色将黑才回去。
赵壤也如约坐着马车到官署,陪嬴政加了半晚上的班,直到深夜才处理完全部公务回到府上。
*
之后的日子里,蔡泽开始逐步把推广农具的事交给嬴政来办。
一来是秦王的意思,二来蔡泽事务繁忙,推广农具不过是其中一项,嬴政既然有能力,便由他来负责具体事务,蔡泽只要总揽即可,如此便腾出许多精力放在其他事务和屯田之策上。
嬴政从前虽然事务繁忙,但不过协助蔡泽,按照他的意思办事而已,忙而不累,如今轮到自己做主了,才知道看似顺利的农具推广,实则处处都是问题。
首先便是材料问题。
水车需要大量木头、改良犁还需要额外的铁、冶铁又需要燃料,会影响兵器、甲胄、战车的制造,短时间内肯定会削弱国力。
在决定推广农具之前,秦王及大臣便考虑过这些问题,但实际操作中还有诸多问题需要解决,比如大量铁器流入民间可能会导致外流、农具的运输成本、召各地官吏入咸阳培训的难度等等。
另外就是各部门的配合,虽说秦王已经定下推广农具的大方针,但执行过程中各有各的立场、各有各的道理,钱、人、材料都需要争取甚至争抢。还有人看嬴政年幼脸嫩故意为难他。
嬴政从游刃有余变得兵荒马乱,赵壤空闲时间也不玩了,跑来帮嬴政的忙,一个多月后才终于把事情理顺。
秦王一直盯着这边的情况,见状得意地问蔡泽:“卿瞧寡人这曾孙如何?”
蔡泽当然觉得嬴政很好,但不想顺着洋洋得意的秦王,故意道:“尚可。”
秦王瞥他一眼,心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轻哼一声:“你要是有这么一个孙儿便不会这么说了。”
蔡泽立刻感激拱手:“那就谢王上吉言了。”
逗得秦王哈哈大笑。
随即又收了笑,遗憾道:“寡人还等着他求助,好为他答疑解惑,可惜没有这样的机会。”
蔡泽:“……”
虽然秦王是真的觉得遗憾,但蔡泽还是觉得没眼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