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赵壤:“妥当了。”
他让人把装好东西的箱笼抬出去,满满登登的两大一小,知道的说他们去城外玩一天,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搬家呢。
赵壤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仆臣却跟没看见似的,眼皮抬也没抬一下,表情也丝毫未变。
这倒叫赵壤有点惊讶,还以为冯朔格外会调教臣妾, 到了府门口才发现, 哪里是那仆臣心理素质多高,分明是见怪不怪了。
以冯毋择为首的韩国士人准备的东西也不少。
冯朔捋捋精心修剪过的胡须, 笑眯眯道:“过上巳就该如此嘛。”
韩、赵、秦三国过上巳的方式都不一样。秦国基本不过,赵国战争频繁,主要为祈福求平安,韩国就浪漫多了。
每逢上巳,他们除了去水边沐手足以驱邪,青年男女还会相约出游,遇到中意之人便赠上一朵芙蓉,就连野餐也是他们玩剩下的。
而且韩国贵族非常在意生活品质, 就算只出行一日也是如此,可能要用上的东西都要带到, 赵壤准备的这两箱子东西,在他们眼中不过小儿科。
冯毋择就带了三个箱子, 这还是精简再精简之后的。
说到冯毋择,他最近的状态好多了。
赵壤和荀子带来一批士人,荀子讲学、以及近日传出的动静又吸引来一批人才,上党众人终于从繁重的公务中解脱出来,虽然还是免不了挑灯办公,但总算不用熬夜了。
休息好了,状态自然就好了,看起来面色红润,就连精神状态也好了很多。
变化最大的当属冯朔。
他最近可是春风得意,手下有人可以用,他终于过上了梦寐以求的:入夜没多久就能休息,有功夫看书练字,偶尔陪妻子孩子的日子。
且如今上党形式越来越好,虽还不知道王上的态度,但冯朔自己心中挺满足。
气色养回来一些,再把自己打理干净,赵壤才发现他其实挺年轻的,而且长得也很不错,英俊儒雅,跟从前略显猥琐的样子判若两人。
不知道赵壤对他的评价的冯朔笑眯眯对小辈们道:“好不容易歇息一日,你们便好好放松一下。”
可惜他今天要主持祭祀及之后的活动,不能太随意,否则也想好好玩一玩呢。
*
去潞水的路上,赵壤看向外面的情况。
平民穿着他们最好的衣裳、洗干净手和脸、头发梳得整齐利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轻松愉悦的笑。
今年风调雨顺,耧车和水车、再加上赵壤“转世仙童”的传说,都令他们对未来充满了信心。
赵壤注意到人群中赵人和韩人的比例有所增长,一来最近吸引了不少韩人与赵人投奔,二来便是荀子的安抚政策起了作用,许多韩、赵遗民开始放下偏见,融入秦国统治下的上党。
他收回视线,嬴政和冯劫也是如此。
冯劫奶声奶气但一本正经:“上党和从前很不一样。”
“确实。”赵壤表示认同,“人特别多,今天肯定能赚到钱。”
冯劫:“……”
嬴政已经习惯了赵壤偶尔口出惊人,不会感到无语了。
*
潞水之畔已经聚集了许多平民,或沐手濯足,或闲谈赏景,不少小摊贩聚于此,令这份热闹更上一层楼。
河畔中心位置搭建起一座巨大的祭坛,一会儿会在这里祭祀神灵。
眼下时辰还早,他们先去旁边搭好的幄帐安置,然后便各自忙碌起来,王贲等人都要帮着冯朔准备祭祀之事,在结束前都不能得闲。
整个幄帐只有赵壤、嬴政和冯劫三个小孩没有事干。
赵壤看看脚步匆忙的官吏、再看看忙着处理琐事的冯朔与安排守卫事宜的蒙武。
幸好他们早有准备,愉快地决定出去摆摊。
三个小孩跟蒙武交待一声,被分了几个守卫,便带着东西跑到摊贩聚集的地方,找个人多风景好的好位置支起两个小摊子,赵壤一个、嬴政一个,冯劫负责收钱。
他们右侧是个面相有些凶恶的汉子,看了赵壤他们好几眼。
赵壤疑惑地看过去,还以为这人要找茬,那汉子却扯起嘴角笑笑,尴尬地把头扭了回去。
他是想找茬来着,这个地方位置好,他想给自家亲戚留着,已经赶走了好几个想在这里摆摊的人。
但他不是傻子,这几个孩子个个气度不凡,那两个小的白嫩可爱,大些的长相倒是不错,但不知怎的瞧着吓人。
且看他们衣服的料子,肯定不是一般人能穿的,还有送他们来的那几个守卫,虽然这会瞧不见了,但肯定不是走了,恐怕在哪个地方看着这边呢,他要是有什么冒犯,倒霉的一定不会是这几个孩子。
赵壤把玩具摆了上来,这都是他的库存,还有冯劫友情贡献出来的,赵壤和班七他们给他雕的玩具。
几个孩子摆摊还是挺稀奇的,很快便吸引来带着小孩的家长和看热闹的人,看到他们的玩具也别出心裁,便有人大着胆子问价。
冯劫茫然地看赵壤一眼:这个他们没商量过啊。
赵壤淡定地报出一个价格,问价之人松了口气,高兴地掏出钱买下。
冯劫惊讶地看赵壤一眼,赵壤也惊讶地看向他:“你不出门逛吗?”
冯劫摇摇头:“我什么都有,想要的东西可唤臣妾买,不需要出去逛。”
赵壤:“……怪不得你不知道物价。”
冯劫还想说什么,但有人问他们:“这些东西是你们父兄雕的吗?”
他立刻收回注意力,骄傲地说:“是我阿兄自己雕的。”
赵壤也道:“你们有什么想要的,我们也可以当场雕。”
众人还以为他们说的是嬴政,虽然嬴政看起来也不像会做木工活的,但这两个小的更不像。就算对定制木雕有点心动,还是放弃了。
想想要和嬴政沟通,他们有点害怕。
嬴政:“……”
直到赵壤拿出木材开始雕刻,众人才惊讶地明白,这些漂亮的木雕居然出自这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之手。
小摊前顿时更加热闹,许多人想要现场雕刻,但赵壤只接了三个,多的就没有时间了。
没抢到的人唉声叹气之余,有不少留下来看热闹,想看看这小木匠到底有多大本事。
同样被围在人群中间,但没有人敢靠近,周围甚至形成了一圈真空地带的嬴政:“……”
直到赵壤把冯劫送过来给嬴政做代言人,才有人敢找他做生意。
嬴政的小摊主营代写家书,上党有许多韩赵遗民,最近又从赵国迁来不少,他们有与亲朋好友通信的需求,小摊生意还不错。
他们把要说的话告诉冯劫,冯劫转告给嬴政,嬴政润色后写在竹简上。
不过写着写着就变了味道——
“能帮我写一首诗给我喜欢的姑娘吗?”一个年轻男子怯怯地问。
嬴政:“……”
*
赵壤过了一把摆摊的瘾,雕完最后一样东西,原本准备的玩具也卖得差不多了,眼瞧着祭祀的时辰快到了,他们便收摊回去。
祭坛边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浮丘伯和王贲忙着维持纪律,瞧见赵壤他们回来,浮丘伯忙中偷闲冲他挤挤眼睛:“挣了多少钱啊?”
赵壤晃晃荷包:“一会儿请你吃好吃的。”
东西都有仆臣收拾,赵壤略微收拾下仪表,跟在嬴政的身后进入幔帐。
幔帐里已经坐满了人,除了冯朔和蒙武,还有上党高级官吏,以及韩、赵两国遗族的族老。
秦国重用冯朔,是因为冯氏投靠了秦国。但上党还有诸多原本属于韩国和赵国的氏族,他们明面上不与秦国作对,但也从不亲近,私下里还会使点绊子,这种人秦国便不会用,双方关系也颇为紧张。
最近在荀子的调停下,双方关系略有和缓,秦国邀请他们前来观礼,以示亲近看重之意。
嬴政来得并不算迟,他身为秦国公子,地位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本就该最后出场。
他一出现,原本热闹的幔帐便是一静,没有见过嬴政的韩、赵族老心中惊诧,面上也不由露出些许。
这些日子嬴政和赵壤名气大,他们也听说了。听说这位公子年纪虽小,但是行事颇有章法,不能等闲视之。原本还觉得夸大了,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孩子,能有多大本事?想必是秦国为了收拢民心故意为之。
但真正见到嬴政,他们就知道想错了,有些人是否有能力,根本不需要用许多事情去验证,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
韩赵族老原本的轻视不屑散去,恭敬地跟着秦国官吏一起起身行礼。
“免礼吧。”嬴政跽坐于上首中间的案前,淡淡道。
“唯。”
众人起身,目光不敢落在嬴政身上,于是看向他身后的赵壤。
韩人也就罢了,赵人的心情就很复杂了。
好感自然是有的,赵壤毕竟是赵人,且帮助赵民良多;但他叛赵入秦,帮助秦国收拢赵国民心,也让他们心生不喜。
其中一位族老阴阳怪气道:“公子壤真是忠臣良士。”
嬴政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族老心中一颤,默默闭上了嘴。
嬴政扫视一圈,问:“郑家和张家还没来?”
郑家和张家分别属于赵国和韩国,算是韩赵遗族中对秦国态度较为恶劣的,这次他们受邀前来观礼,却到现在都未至,显然是有意为之,想要给秦国及嬴政下马威。
嬴政问了一下时辰,知道还有半刻钟,便道:“开始吧。”
“这……”
众人惊疑不定。
郑家和张家虽然有心压一压秦国的威风,但一定不会落人话柄,半刻钟之内一定会到。现在开始祭祀,他们的处境就很尴尬了。
秦国一些小官吏也有点着急,不是说好了交好韩、赵吗,郑家和张家虽然做得不地道,但也不至于这么对他们吧?
于是看向冯朔和蒙武,想要他们劝劝嬴政。
但冯朔忙着与荀子说话,蒙武在梳理剑柄上的穗子,都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光。
笑话,秦国虽然有心与韩赵遗族交好,却不是要求着他们,甜枣已经给下去了,既然有人不识趣,正好用来杀鸡儆猴,展示展示大棒的威力。
这还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张家和郑家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上党官吏名额恐怕就要被削减了,其他家族在秦国的扶持下势力越来越大,而郑家和张家固步自封,很快就会从韩赵遗族的组织中被淘汰,在不久的将来彻底退出上党大族之列。
冯朔心中叹息,从前冯家与张家也有些交情,他知道张家阿翁固执,却没想到糊涂到这般地步。
做事之前也不打听打听,他们这位公子政是好招惹的吗?
没有足够的本事,还想和他掰手腕,那就要做好骨头被掰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