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理智上他知道赵壤有才有德, 应该敞开心胸重用, 最起码公正地对待此事;但又觉得心中憋闷,很想顺水推舟治他的罪。
见就连建信君都替赵壤说话,赵王也开始倾向于轻轻揭过此事,连他都知道赵壤的作用,可见赵壤有多么不俗。
但提到赵胜、和赵壤在民间的威望, 赵王压抑许久的不满终于失控,淡淡道:“那就传赵壤过来问话吧。”
“王上!”赵豹难以置信, 这就是听信了长安君鬼话,对赵壤有所怀疑了。
长安君将手束在身前,气定神闲:“不过是叫来问话,又不是定罪,平阳君何必着急?”
话是这么说,但一旦把赵壤叫来,就说明他的确有通敌的嫌疑,至少在不明所以的人眼中是如此,他以后的路将会难走十倍百倍。
赵豹懒得和长安君多说,这人脑子简单,被人一撺掇就巴巴站出来当出头鸟。
他对赵王拱手,痛心疾首:“赵壤刚立下大功不久, 王上只因捕风捉影之言便要他上堂对质,恐伤了忠臣之心,令天下士人心寒啊!”
“平阳君太危言耸听了,赵壤不过通些旁门左道,何至于代表天下士人?他若因此便对王上心存怨怼,那也不配做我赵国臣子了。”
赵豹还要再说,赵王却不想再听:“王叔不必多言。”
赵豹:“……”
*
平原君府中,赵胜正在与魏无忌手谈。
放下朝政之后,赵胜的空闲时间明显变多,时常与好友小聚。身体虽然没有多大好转,但是精神状态好了一些。
魏无忌一边下棋一边道:“早就该这样了,你从前就是太忙。赵国又不是离了你就不行,现在不照样好好的吗?”
“是啊。”赵胜道,“要是早些想开,就能跟你一样多歇几年。”
魏无忌:“……”
“我好心宽慰你,你还笑话我!”魏无忌倒不生气,得意地说,“我是回不了魏国,可是我身体好啊!”
赵胜:“……”
完成一波互相伤害,赵胜含笑道:“等到春暖花开了,我打算搬过去跟壤儿一起住,好好修养修养。”
魏无忌诧异地看他:“你真不打算回朝堂了?”
“你不是说了吗,赵国离了我一样好好的,我这把老骨头,还是好好享受剩下的时光吧。”
魏无忌:“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到时候日日去赵壤家用饭。”
“那你可得给饭钱。”
魏无忌很想翻白眼:“吃饭才多少钱,堂堂平原君这么小气,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赵胜理直气壮:“我以后便没有禄米了,自然要精打细算。”
……
二人正说笑,家相带着个小宦者匆匆而来,也不待赵胜问话,便急慌慌道:“公子嘉让奴告诉平原君,长安君奏报公子壤私通敌国。”
魏无忌皱眉:“赵王信了?”
“奴出宫门的时候,听说王上已经派人去请公子壤上堂问话了。”仆臣焦急地说,“请平原君和信陵君快想想办法吧。”
“知道了,你先回去,别叫人知道了。”赵胜让仆臣先走,沉默片刻后苦笑一声,对魏无忌道:“你说得对,我当日便是太过瞻前顾后,失于决断了。”
魏无忌明白,他指的是当初没有取赵丹而代之的事。
这些年二人数次提到这个话题,赵胜从未表露出悔意,今日居然这么说,可见的确对赵王失望极了。
魏无忌摇摇头:“事情都过去了,还说这些做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赵壤。”
“我这就进宫面君,看能不能劝住王上,你留在宫外接应,提前做好准备,若有万一……”他顿了顿,道,“就送赵壤走。”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赵胜竟然不觉得失落,反而有种轻松之感。
大约在他心里也是倾向于送赵壤走的,只是理智与感情撕扯,让他迟迟下不定决心罢了。
*
另一边,赵壤正在和村民试用新造成的耧车。
这是赵壤在系统里看到的,自从做了龙骨翻车后,赵壤没事就在系统商城里看有什么好东西,根据图片自己琢磨,这耧车便是其中之一。
之前他就已经有点眉目了,所以才敢对里魁夸下海口,否则答应了却做不到就尴尬了。
相比犁地来说,播种不算非常劳累的活计,但是极为琐碎,先要用锄头开沟,然后把种子放到沟里,再把土覆盖到种子上,一个小小的环节便需要三个步骤,十分耗费功夫。
更别说负责播种的多半是体力不济、拉不动犁的老人,下种需要蹲下或者弯腰,老人腿脚不好,往往干不了多久便腰酸背痛。
耧车便能解决这个问题。
田埂上挤满了人,中间是两个老人,一个拉着绳子,一个扶着耧车,前者用力,耧车被拉动,在田里同时开出三道垄沟,后者轻轻摇晃耧车,让耧斗里的粮种漏下去,等他们走过,土地还是一片平整,除了泥土格外松软外没什么不同。
赵壤与众人道:“看到了吧,耧车比犁省力,老人也能拉动。”
众人纷纷点头。
赵壤:“你们再看看播种质量怎么样。”
里魁亲自上前查看,他也是种田的老把式了,拨开泥土细看片刻,欣喜道:“又深又均匀,就是种子有些稠。”
赵壤:“那是因为他们刚开始用不熟练,走得慢了些、摇晃耧车快了些,所以种子下得多,习惯了就好了。”
“是啊里魁,这下种既然是咱们控制的,多试几回不就行了。”村民也附和。
里魁瞪他一眼,他不知道这个道理吗?他只是如实说下种情况,又不是找小贵人的茬。
赵壤笑嘻嘻道:“那咱们请这两位老翁再走几步,看看下种能有多快。”
两位老人闻言,又拉起犁往前走,他们控制着速度,比刚才稍微快一些,不过一刻钟功夫便种完了两垄地,照这个速度,半个时辰就能种上一两亩。
这可比从前快得多了!
村民都高兴起来,有了这耧车,他们就能省下很多播种的功夫,用来多种几亩荒地。
村民们开始嘀嘀咕咕,商量着几户人家一起造上一架,一家一架不值当,木头虽然不比铁值钱,但也是个大件呢。而且耧车又不像犁,春耕时片刻离不得,耧车完全可以交叉着用。
里魁则考虑村里日子特别艰难的几户人家,他们肯定凑不出钱做耧车,偏偏又最需要,不行他就自掏腰包造上一架,除了自家用,也可以借给这几家,想来村里人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赵王派来“请”赵壤的人就是这时候到的。
宦官令带着十几个负责近身护卫赵王的郎官,骑着马赶着马车,浩浩荡荡地过来,村民停下了手里的活,交谈的声音也没有了,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些人。
队伍在田埂边停下,宦官令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对赵壤拱拱手,皮笑肉不笑:“公子壤,王上传召,请随奴走吧。”
赵壤愣了一下:“王上传召我?”
“正是。”宦官令看向赵壤身后的平民,他们有些被吓到了,也有点惊讶的样子,似乎从前并不知道赵壤的具体身份。
想到赵王非常介意赵壤得民心的事,他微微一笑:“赵王已经知道了您私通秦国一事,要召您问话呢,这便随老奴走吧。”
什么?
村民愣愣地看向赵壤,赵壤也回不过神,指着自己的鼻子:“我私通秦国?”
里魁鼓起勇气上前一步:“这位先生是不是弄错了,赵……公子怎么会私通秦国呢?”
宦官令:“有没有错王上自有分辨,公子的兄长是秦国质子,吕不韦为何会突然使秦、您为何要与他私下接触,奴不便多言,公子有什么话去朝堂上与诸位臣公分说吧。”
里魁一愣,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惊疑不定地看着赵壤。在他的身后,方才还满是崇敬的村民,此刻看他的目光变成了疑惑、怀疑、厌恶……
赵壤垂下眼睑,跟着宦官令上了马车。正要启程,听到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等等!”
原来是荀子收到消息,拎着他的佩剑匆匆赶来,说道:“吾与你们同去。”
宦官令:“这可不合规矩……”
荀子冷哼:“那就让赵王治吾的罪吧!”
宦官令有些不悦,到底不敢得罪荀子,让他上了马车。
马车上,赵壤冲荀子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荀子在他头顶的啾啾上拍了拍:“别怕。”
一行人走出一段距离,村民才回过神来,然后就炸开了锅。
一个少年眼圈发红,抡起锄头就砸了刚刚被众人视为宝物的耧车:“通秦的杂种,他的破车我不要!”
仿佛是一个引子,其他人的情绪也被点燃,立刻有人附和他,要去砸改良犁、水车和赵壤家。
“都给我站住!”里魁大声道,“事情还没弄清楚,你们再这么冲动,别怪我不客气!”
然后抓住浮丘伯:“那位先生说公子的阿兄,指的是那位政公子吗?他真的是秦人?赵……公子壤真的通敌了?”
浮丘伯叹息一声:“公子政的确是秦人,但赵壤绝不可能通秦。宦官令所谓吕不韦……不过是秦国使臣来接公子政回国,想要见一见他,赵壤陪着去见了一面而已。”
“这……”里魁迟疑地说,“这也不算什么啊。”
谁还不陪着亲朋好友见个人,只是见的人特殊了点,这也能算通敌吗?
浮丘伯目光扫过众人,尤其是刚才骂赵壤的那些人,里面有许多人都被赵壤帮助过。
他一字一句道:“因为赵王心胸狭窄,赵壤为了救你们,违逆他的意思、不得已大出风头,因此碍了赵王地眼,所以趁此机会打压赵壤,明白了吗?”
众人一愣,想到去岁旱灾时赵王是怎么对待他们的,赵壤又是怎么对待他们的,心中升起复杂的情绪。
刚才骂赵壤最凶的几人低下头。
里魁沉默许久,长叹一声:“秦人可恨,可那关公子壤什么事呢,他才几岁大?”
是啊!
众人这才想起来,赵壤平时表现得太强大成熟,让他们下意识忘了,这还是个几岁大的小娃娃呢!
小娃娃知道什么通敌不通敌,他能有什么错?
村民纵然还有别扭,也不由下意识担心起来:“小公子会怎么样,赵王会杀了他吗?”
浮丘伯摇头:“我也不知道。”
说完翻身上马,也追着队伍去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里魁一咬牙:“小公子帮了我们那么多,还救了我们一村人的性命,无论如何都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冤枉,我打算去邯郸看看。”
“我也去!”
“我也去!”
村里人放下犁和种子,沿着官道往邯郸去。
路上有人看见他们,好奇地问:“你们这么多人要去哪?”
里魁:“有人说公子壤通敌叛国,王上把他抓去了,我们要去看看。”
“公子壤怎么可能通敌呢,他救了我们这么多人!”
“王上真是糊涂了!”
“我也去看看,不能让小公子受冤枉”
队伍一点点扩大,等到邯郸市已经成浩浩 荡荡一片,吓得邯郸城门的看守立马向上回禀,调军队过来防守。
*
与此同时,赵壤见到了赵王。
这是他第二次见赵王,也是赵王第一次跟他说话,说的内容却是:“有人说你私通秦、魏,可有此事?”
赵壤头一次经历这么严肃又危险的场面,心中其实非常紧张,他回想阿兄的模样,做出淡定无波的样子,说道:“没有。”
赵王:“有人说你私下见过吕不韦。”
赵壤点点头:“吕不韦来赵后,私下见过阿兄一回,因为阿兄每次来邯郸都与我一起,所以便一起见了,吕不韦只是担心阿兄不愿意回秦国,所以提前跟他确认一下,别的没有说什么。”
“胡言乱语!”长安君自觉抓住赵壤的漏洞,“嬴政怎么可能不愿意回秦国,你的辩解未免太荒唐了!”
赵壤疑惑地看向他:“长安王兄为什么会这么想,难道在你的眼里,赵国没有丝毫令人留恋之处吗?”
赵王也怀疑地看向长安君。
“黄口小儿,休要胡乱攀扯,赵政乃秦人,自然与我等不同。”
他道:“你和魏无忌、嬴政相处甚密,魏无忌见了你没多久,魏国就出现了龙骨水车和改良犁,秦国又突然想起赵政这个默默无闻的质子,你敢说没有你的功劳吗?”
赵壤才不自证,他淡淡道:“我说什么没有用,长安王兄说什么也没有用,你既说我通敌叛国,就请拿出切实证据来,有没有往来信件、目击证人,我触犯了赵国什么利益?犯了哪条律法”
长安君哑口无言。
荀子趁机道:“王上,长安君居心叵测!他言之凿凿,但并无实证,不可以此虚妄之言定罪。”
长安君:“王上,需得以防万一啊,赵壤如今便能收揽人心至此,他日身居高位,把赵国拱手送人也未可知!”
赵壤心说:还真猜对了!
荀子:“此乃祸国乱邦之言,民为国本,法为国用。废法弃民,国将生乱矣!”
长安君:“荀卿莫要危言耸听,此事事关赵国国本,自然该以求万全。”
赵王以手扶额,似乎有些头疼。
赵胜刚才已经辩过一轮,眼下累得靠在宦者身上休息,强撑着道:“王上若不信赵壤,可将他驱逐出赵国。”
“不可!”长安君,“赵壤才能不凡,绝不能落入他国手中!”
荀子撸起过于宽大的衣袖,语气不善:“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荀子可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生气时经常能骂得人无地自容,听说剑法也很高超,虽说他的佩剑没有带进殿来,但那一身鼓囊囊的肌肉也颇为吓人。
至少长安君老实了一点。
荀子却没有再跟他说话,而是直接对赵王开炮:“长安君欺弄王上、轻贱国法,实乃奸佞小人,王上不严惩他,还听之信之,实非明主所为!”
赵王:“……”
长安君:“……”
荀子:“长安君所言难以服众,您若强行处罚赵壤,臣恐天下人会认为王上嫉贤妒能,借此排除异己。”
有被扎到心的赵王:“……”
荀子:“何况嬴政已经回到秦国,既说他与赵壤往来甚密,难道就不怕秦国挥军东出,再现邯郸之围吗?”
众人:“………”
就连赵壤都不由自主地抬头看荀子,从前都不知道先生嘴这么毒!
赵王被气得脸色铁青,长安君拍案而起,正要斥责荀子,宦官令匆匆进来,附在赵王耳边说了什么。
赵王脸青了又红、红了又白、白了又黑,调色盘一样转了一会儿,有些疲惫地摆摆手:“此事便议到这儿,散了吧。”
“王上……”长安君还要说话,被赵王不悦地瞥他一眼,只能不甘不愿地退下。
赵壤、荀子和赵胜走出大殿,心中都有些疑惑,不知道宦官令跟赵王说了什么,才让他决定放了赵壤。
他们很快就明白了。
距离王宫不远处,以里魁为首,聚集了数百平民,他们也不闹事,只是站在原地,焦急地往王宫张望。
赵壤愣住,心中泛起酸酸软软的感觉,脚像是扎在地上似的,竟然抬不起来,好不容易走到众人面前,看着这些或喜悦或担忧的脸,赵壤将双手拱起举过头顶,深深弯下腰去。
赵人有多恨秦人,赵壤再清楚不过了,在宦官令在村民面前点明嬴政身份的那一刻,赵壤就做好了被厌弃的准备。
赵壤不会怪他们。
他们中有人失去了父亲、有人失去兄弟、还有人失去儿子……
赵壤看向一个少女,她的母亲受不了丈夫和两个儿子去世的打击,长平之战后没多久便一命呜呼,只留下少女一个人活在世上,那年她才五岁。
还有一位年轻妇人,她原是嫁出去的女儿,但丈夫在长平之战中去世,家产也被不良亲戚侵吞,她带着唯一的女儿被赶出来,女儿生病无钱医治,一命呜呼,妇人从此便孤零零一个人。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家庭破碎绝不是苍白的形容,而是无数真实发生的悲剧。
他们恨秦人理所应当,如果因此恨他,赵壤也全盘接受。
但他没想到他们会谅解他,还为了他跑到邯郸。
这里面多少人一辈子都没来过邯郸啊!
赵壤深深作揖,里魁说着“不敢当”,赶忙把他扶起来,嘴唇嗫嚅了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道:“回去吧。”
*
赵壤没有坐马车,跟村民一起走路回去。这一路浩浩荡荡,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每路过一个村子,他们都会停下来与这个村子的人告别,里魁还与他们约定找机会交换耕种心得。
荀子含笑看着这一幕,等回到学堂,只剩下自己人了,他脸色一变,对赵壤道:“赶快收拾东西,入夜了我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