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得到花
沈兰到早了,坐在餐厅玻璃窗旁边听边发呆。她记得刚离婚时听到再土的歌词都能立刻开始感伤,但现在歌里唱着baby我们的感情好像跳楼机,沈兰只听到跳楼机。
“跳楼机想玩不?不想玩你再想想……”上周团队去游乐场拍视频,工作搞定后摄影的姐姐就挨过来这样问她。沈兰习惯性想拒绝,看看右手才发现自己拉着一个道具箱而不是一个孩子,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她撒开手说好。
豆 <丁<整·理 “要去你们自己去,我在下面给你们喊加油。”庄敬阳往道具箱旁边一靠,坚决只在这里等。
“喊加油有啥用,你喊起落平安吧。”摄影贫了一句,拽着沈兰去排队了。
跳楼机起的很慢,落得很快,沈兰玩了三次还意犹未尽。后来大家买了冰棍儿和烤肠,站在路边等车。沈兰咬着巧乐兹中间的巧克力芯,心想互联网一天能编出八百样东西说是男人最好的医美,九百种地方说是成年人的游乐场,结果到头来一看,原来男人最好的医美就是医美,成年人的游乐场也就该是游乐场。
人真的好需要玩啊。
晚上大家找了个地方吃饭,一群女生聊热乎了,话赶话问起沈兰老家在哪儿、怎么来的这儿,于是她粗略地讲了讲上一段婚姻。其实她已经没那么忌讳提起这件事了,但气氛这么好,也没必要讲那些暴力的细节,最后只说前夫对她太差,离婚费老大劲了,现在还争抚养权呢。
“嗨,我认识好多离婚律师,凑一块儿都能搞团播了,回头全推给你,”庄敬阳嚼着肉豪横道,“别只争抚养权,多争抚养费,男人不能给你一个家,但第四代住宅可以啊,得房率那么高……”
一旁的编导听急了,买什么房,现在谁买房啊,多亏,回报率还不如去超话里投资家产。另一个姐凑过来问你磕哪对啊?有欧美的,泰国的,外星的……人的世界很容易变得很小,但好在也容易变回很大。外星的那一对儿真好磕。
又过了几天,梁策打电话找她聊了饶茜的事情,说明接下来想做的动作,询问她的意见:“如果事情是真的,可能会对你后面打官司有帮助,但也只是可能。你想先见见她吗?”
沈兰沉默了一会儿,问:“敬姐也会在吗?”
“涉及到你的私事,你没同意,我肯定不能先告诉她,”梁策语气平缓,“你这边同意了,如果接下来
她也有意向推进,我才会安排。毕竟她要担的风险也大。”
如果同意见面,就要把她和孙良的事情全讲出来,而且不只是讲给两个人听……但可能是人呆在哪里就真的会被哪里的环境影响,如今的沈兰听完后,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讶和害怕,而是在想,这么做对我有好处吗?
她打了个寒颤,不知道这么想是自爱还是自私。
半晌,沈兰犹豫着开口:“其实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梁策很聪明,一下就懂了:“抱歉,之前瞒着你是因为——”
“能理解,我要是你我可能也不说,”沈兰叹口气,来回搓着手机壳发黄的边缘,尝试着开口,“但我现在还很犹豫,是因为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梁策听她这么问,反而好像松了口气。他也不废话,直接表示:“后续打官司,律师的费用你不用操心。”
失去委婉的包装,梁策的回应让她问题的目的昭然若揭,以至于沈兰听得萌生出一股羞愧,自己果然是自私。她匆忙对着电话摇头:“算了,也不是好处的问题,我再想想……”
“你应该让它变成好处的问题,我觉得你刚刚做得很好,”梁策柔和地插话,认真道,“孙良不是你曾经的爱人,只是一个对你施暴的男人。你不再带那么多感情想这件事,而是想这件事能为自己换来什么,说明你在走出来了。”
沈兰不禁苦笑:“这可是用自己的伤痛换东西啊……”
“就是因为都那么痛了,所以必须得换回点东西。我觉得这才是公平的。”
“其实我挺喜欢我的工作的,”梁策想了想,又补充道,“自媒体就是贩卖情绪,所以让伤痛也被明码标价。这样做非常不利于心理健康,但能让受害者有钱赚。我觉得有钱赚更重要。”
沈兰没有吭声,但她其实已经被说动了,只是依然有其他的顾虑。她纠结着:就算梁策说的是对的,那孙谦呢?万一到时候儿子刷到了呢?以梁策的能力,这件事一定会铺天盖地。孙谦一定会刷到的。
她抿紧嘴唇,到最后只说:“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不会很久,这周一定答复。你可以先问问敬姐,我的事可以和她说的。”
梁策没再多劝,只答了好。
如今这段对话已经过去了几天,庄敬阳的语音电话终于在她这次出门时虽迟但到。一接通,敬姐就开始道歉:“梁策跟我说了个大概,唉听得我很惭愧了,那天吃饭也没说句人话,光给你介绍律师了,后来也没发你……”
“我就需要律师呀,”沈兰赶忙让她别介意,“还需要钱,当初要不是你满意梁总就不留我了,你千万别惭愧,怪吓人的。”
“那我一会儿就发你,”庄敬阳干脆道,“好几个呢,你多聊聊,那男的太傻逼了……你想好要不要说了吗?”
沈兰说没有,又问:“你没有顾虑吗?不怕被骂吗?这种话题太有争议了,都会惹一身腥的。”
“有啊,但我不是这么想问题的,”庄敬阳认真教她,“打电话来安慰你是我人性未泯,但说到底,这件事现在是我工作的一部分,所以我很理性的。”
“我评估过,以我自己的文本能力,公司的能力,能不能让这件事按照预想的方向发酵?我觉得可以。不说别的,你知道如果录这个视频,我能起出多劲爆的一个标题吗?光是想想就馋了……”她回味了一下自己的想象才继续说,“其实大部分的决定都会带来好处和坏处。所以不要只看坏处是什么,要把好处和坏处放在一起比,只要得到的比失去的多,就算是好决策了。”
沈兰不禁想,敬姐是否把沈兰自己能得到的也算在了好处那部分里呢?如果有的话,那她好像也没有听起来那么薄情,只是很聪明了。
她做地铁来到步行街,在餐厅里没等一会儿,就看到池安推门进来。对方完全是那种越素越好看的人,所以今天穿着简单,反而衬得脸更突出。
沈兰相信这张脸能把所有情感完美地传递出去,就像现在她看着池安走过来,落座,然后眉毛落下去一点,她就知道他有难开口的事要说。
“上次梁策带你们去看狗时,发现身上有小狗留下的血,”池安寒暄了几句,还是进入正题,“他给寄养处打了电话,检查发现是爪子上有伤口,细长的,缺了一小块肉,像是指甲刀夹的。”
沈兰一愣:“你不会觉得是……”
“我们有些怀疑,所以让寄养处调了监控,发现确实是孙谦干的,”池安在手机上调出监控视频,推给沈兰看。
画面里,孙谦把小狗抱在怀里,好像只是在给小狗剪指甲,但马尔济斯突然大叫了一声,随即在孙谦怀里挣扎起来。
沈兰来回放了三遍,一帧一帧看,不允许自己眨眼。她看着孙谦把挣扎的小狗按住,又在自己过来时立刻松开时,装作彷徨地站到一边,她几乎在发抖了——她恍惚想到离婚前的一个下午,她从狼藉血腥的床上醒来,几乎手脚并用地爬出门,一点点扶着墙、树、路边的垃圾桶才挪出小区。她站在路边,无助地举着手拦一辆车,就在终于有出租车停下来时,她的肩膀被人搂住了。
“抱歉抱歉,我们计划有变,不用车了。”
孙良笑着和司机道歉。
她被死死箍在对方怀里,轻易拖回家中。被掐住脖子按进浴缸时,孙良在她耳边说:
“你儿子盯着你呢,你跑不了。”
沈兰赶紧从手机上移开视线,去看外面的街道、人、冰激凌车,她觉得嘴里发苦。
“是因为基因吗?”她喃喃,“他这样和他爸有什么两样……”
“我不相信这个,”池安立刻纠正,他想到了别的人,神情变得很柔软,“我认识能活得和父母完全完全不一样的、几乎完美的人。孙谦和孙良可以很不一样,所以不要让他自己也觉得只能成为父亲。”
沈兰怔着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深呼吸。
“上次你跟我说了他会伤害自己,回去我有和他谈过,告诉他不要这样做,妈妈会心疼,会留疤,但是好像没什么用,”沈兰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后面我还是会发现一些伤痕,但也分不清是他自己干的还是他爸,问他他也不说。”
池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可以分清的。”
“肯定不是特别准确,但我可以教你一些技巧,”他温和地吐字,“孙谦现在的情况肯定需要专业的心理治疗,但如果你能看懂这些,就也能更及时地判断他有没有在好转。”
他把左手伸到桌子中间的地带,让沈兰看清他的手背:“身上的伤疤之前都做修复了,但手上的还在。看到这几条了吗?很平行,很均匀,长得也很类似,一般这种就是自己划的。”
“如果很深的伤口周围有很浅的、并列的划痕,也有可能都是自己弄的,周围的那些叫试探伤。”池安顿了顿,“我手上没有,那时候已经决定要做兽医了,划手都很轻的。但如果这种情况出现,就可能不只是在自残了,最好那几天都别离开他。”
池安已经说得很慢,但沈兰太惊讶,还是几乎听得发懵。她怕自己会忘,赶紧打开备忘录,磕磕绊绊地打字。然后盯着池安的手,艰难地反应着:“所以你之前也——”
池安点点头。
她抬起眼去看池安的脸,可她现在看不出这个人想表达什么情绪了。池安把情绪藏了起来。
“为什么?”她问。
半晌,池安回答:“其实我之前认识孙良。”
这句话太突兀,沈兰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池安在说什么。她联想到梁策之前问她的事情,哑声道:
“你认识希泽,对吗?”
“嗯。”池安完全紧闭着嘴发出这个音,听起来很辛苦,“我是希泽当时最好的朋友,是我发现的他们,在更衣室里。”
“那件事对我的刺激很大,后来我才做了伤害自己的事情,做了很多年。”
“哪怕被人很温柔地阻止过,哪怕脱离了原来的环境,也还是没法停止这件事,”池安坦诚道,“所以我非常清楚,心理问题一旦形成,是很那自愈的。孙谦需要专业的帮助,越快越好。”
沈兰点点头,然后怔愣着看他。池安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坐在自己对面的?孙良害死了他最好的朋友。池安听到那句歌词的时候,他听到的是什么?会不会只是跳楼?
她垂下眼问:“当时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服务员把刚刚点的饮料端了上来,池安没有喝,只是盯着。
他说:“因为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是正确的。”
“希泽到死都不知道当时孙良做的事对不对,所以当时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没有。我完全不能理解,想知道为什么他让别人这样对待,所以才自残的。”
他重新看着沈兰了:“孙谦一定有一套在他爸爸身边的生存方法。家里的规则是孙良制定的,那少挨打就意味着要多遵守。可是遵守多了,他会觉得规则真的就是对的。”
“他太小了,你得明确告诉他孙良错了才行,不能让他分不清。”
沈兰的手指无助地按在饮料的杯壁上。可是要怎么做呢?一个人说是没用的。要很多声音,足够响,让孙谦看到、刷到……
她想到了什么,杯子上的手指僵住了。
“孙谦现在对我有依赖,我能看出来,”池安没察觉到沈兰细微的僵硬,继续说道,“这样不太好,他很容易出现移情的症状,所以从现在起,我暂时不会和他接触了。”
“并且,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哪怕只是孩子,我也不能容忍他虐狗,”池安正色道,“我会回去和对象商量,如果他同意,我想领养小福。”
沈兰点点头,及时划清界限是正确的决定,她也认为能这样肯定最好。况且:“梁总看起来挺喜欢狗的。”
“?”池安眨眨眼,这下没想到了。他惊讶地问:“什么时候知道的?我们还认真瞒着你来着。”
“上次带谦谦看狗,我拿着敬姐拍摄用的一袋子东西去的。结果回到家,发现里面美颜灯不见了,找一圈发现在他车上。”
“我又没拿出来,为啥灯会落车上啊?肯定是他进来之前在车里用了。”沈兰叹口气,“看狗的时候他拍了视频,说是你刚刚在车上问他情况来着。你俩聊天,他还得打个美颜灯?太给了。”
池安听着有点想笑,什么啊,怪不得发来的报备视频那么好看。原来是穿着他的衣服打着环形灯,眼睛里才能有一块吸铁石形状的光,看得他同性相斥也只想歪在梁策怀里,对不准的吸铁石才能错着位抱在一起。
看他笑了,沈兰也不禁嘴角上扬。她诚心道:“谢谢你,没有你梁策不会帮我的,我知道。”
池安想了想,客观道:“你的遭遇真的很惨,就算没有我,任何人也都会想泛泛地帮助一下。”
“但是,对,梁策会帮到现在这个程度,确实完全是因为爱我。”他很认真地收下谢意,“所以为了感谢我,你从现在起多拜一拜,保佑我永远被他爱着吧。”
他们又聊了一些别的,池安喝完饮品,结过账走了。而沈兰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打开了团队的一个群聊。
聊天框上方显示三人正在通话,沈兰打字问:现在方便加入吗?庄敬阳发了个1。
“一周内很难办啊,他们要求太严了,”沈兰一进去就听到姜琪在说,“本来咱不是说卖不够就给他们刷下水吗?但我刚刚问过下水对接的人,按他们要的这个300万保量,哪怕我们自己卖出100,剩下的200至少也要消化一个月,怎么赶得上一周内啊!”
似乎是还在聊上次那个突然要求保量的洗衣粉客户,姜琪哀嚎:“下水又不是刷子,我们补完钱,人家也得真卖啊?他们这牌子品牌力真的不行,我打听过了,最头的那几个上周卖也没卖出去多少。”
“听起来太难伺候了,”庄敬阳听完才按开麦,“现在不接了还来得及吗?梁策,你咋想的。”
梁策好像在大街上,背景里有很浅的人声在唱歌,沈兰听着莫名有些熟悉。他简练地回答:“来得及。我也不建议继续接了,销售和客户你交给我,可能有影响,但我保证不会大,能处理。你这次是首播,从保护你的角度考虑,我不想一上来就让你面对这么大压力。”
“但是,如果你实在担心,我还有其他方案,”梁策等她消化了一下,才继续说,“这个方案的坏处是有风险,佣金可能有一大部分需要折损,但是它能让直播整体有更好的宣发效果,也绝对会让品牌和平台都念你的好。”
庄敬阳:“是什么方案?”
梁策顿了顿,有些突兀地问:“沈兰,你想好了吗?”
沈兰已经猜到,同意她进来听这段,就一定是也和她有关系。刚入职时梁策让她跟着商务多学,当时就和她说过,要尽量让正确的事情有利可图。
想到这里,她点开麦克风,有决定了:“我想好了。我要说。”
*
池安走出餐厅,左转,沿着步行街往前走。周围的脚步声很杂,但他隐约觉得有人在跟着他。
过了几个街区,他在一家浅蓝色外墙的花店停下,蓬勃的鲜花从店里挤到门外,池安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花是提前定的,他报了姓名和手机尾号,店员很快回身找出对应的花束,因为太扎眼了:在新奇的品种和小众的花语越来越多的现在,池安买了一大捧红玫瑰,圆满的花苞招摇地睡在云朵一样的包装纸内,让人忍不住想知道它们是要降落在谁的怀里。
店员把花递过来,朝门外看了几眼,发现玻璃门旁边似乎有个人影。他小声问:“外面的人是和您一起的吗?”
池安都没回头看一眼,波澜不惊地答:“不是,他在跟踪我。”
笑得还挺开心。
店员这下乱了,什么意思啊?这能笑着说吗??他赶忙把声音压得更低:“呃,需要帮您报警吗?”
池安余光往门外看了看,那个人肩很宽,个子很高,衣品还很好。这么帅的跟踪狂啊?舍不得报警了,还是得由他亲自抓起来。他说:“不用的,那是我男朋友。”
说完抱着花走了。
男朋友见他要出来,匆忙往右拐,躲到楼和楼中间狭窄的巷子里。梁策就这样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感觉池安应该又走远了,才松口气,正打算继续跟——
他一转身,看到池安抱着一大捧玫瑰,一直就站在他身后。
“又不想管孙谦的事情,又非要跟踪过来,怎么这么任性?我好喜欢。”
他的恋人埋怨他。
池安见他呆了,就把那一大束玫瑰直接塞进梁策怀里。花束沉进胸膛,梁策立刻感到自己接住了一种从未拥有过的重量,赶忙珍惜地抱紧了。
“活着才有花可以收,知道吗?”池安靠得更近一点,把花挤在两人之间。
他郑重其事:“你活着会收到很多花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