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脑专治精神病

第39章 噩梦与你

第39章 噩梦与你

梁策的父亲是在他大二时死的。有一天下课,他接到监狱的电话,通知他爸爸病危了。
梁策带着弟弟去了医院,父亲插着管子躺在病床上,不像一个人,只像一滩肉。这滩肉叫他的名字:“梁策……”
“我就,知道你,更像我。”
眼睛好像已经看不太清了,爸爸却依然准确地抓住他的手。他立刻抽出来,父亲也还是很满足。梁策被曾经想杀死自己的人慈爱地盯着,觉得自己也不再像一个人,只像这滩肉挑选的新宿主。穷途末路的赌徒此时看着他,居然像吉尔伽美什傲视自己的城:会死又怎么样,只要城还在,他的生命就还在;会死又怎么样?只要梁策还活着,爸爸就死不了。
好恶心啊。梁策说他自己。
他又坚持了两个小时,听着父亲断断续续、一遍一遍讲那次意外细节。弟弟全都想了起来。
梁策梦游一样回到学校,在厕所里忍无可忍地干呕。
只有一个寒酸的葬礼,梁策没参加,他不想自己是葬礼上的叛徒——在这个庆祝一个人终于死了的仪式上,他偷偷地带着这个人的一部分活着。应该被烧成灰的基因扎根于他体内。他想,怪不得妈妈恨他。
梁策从来没去看过父亲的墓,甚至不知道墓在哪座园里。二十多年来,今天是梁策第一次走进墓地,一身黑衣,生疏地抱着一束花。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归属感。
按照沈兰的描述,他找到了希泽的墓。碑上有名字,旁边放着一张照片。周围都被打理得整齐干净,似乎经常有人来看他。
梁策把花放上去,跪着与照片上的男孩对视:希泽长着柔和的五官,眉毛下垂,瞳孔被眼皮盖住一小半。尽管笑着,一眼望去还是有些阴郁,像总找不到丢失的东西,像被想逃离的东西找到过。
有那么一瞬间,梁策又想起宣传册上的孙良,阳光,自信,像有无穷无尽的热量,所以不会回头看身后烧死的人。
在受害者的墓前想到加害者,梁策感到极度的愧疚。他闭闭眼,强制自己不再联想。
他带了抹布和小水桶,把墓碑擦拭一遍,又安静地待了一会儿,准备去管理处问问。正要起身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是谁?”
梁策回头望去,看到一位穿着暗色衣裤的老人。灰发被细致地整理过,脖子上带着一条细金链。对方有着和照片上希泽类似的单眼皮,但眼尾更加下垂,正有些警惕地看着自己。
可能是希泽的母亲。梁策站起来,欠了欠身,得体道:“叨扰阿姨了,我是希泽的高中同学,他那个时候经常照顾我。我很多年没回来了,这次来看看他。”
老人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你叫什么?来家里玩过吗?”梁策报了名字,老人停下来想了想,又摇摇头,“记性不好了,很多小泽的同学都记不清了……”
希泽已经离开太久,很少能遇到记得他的人了,老人不禁和梁策攀谈起来。她说希泽去世后,她和老伴就搬去了国外,每年夏天会回来陪儿子呆一段时间,到了秋天再走。
“这几年身体没那么好了,这儿冬天太冷,实在做不到每天来看他,”老人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垂眼看着照片里的儿子,看到他仿佛活过来,“希泽小时候最喜欢冬天,会下雪,可以打雪仗。就是他老忘记戴手套,只能让朋友借他一只——”
说到这里,老人好像想起了什么,掐断原本要说的话,看着梁策恍惚道:“刚刚看到你蹲在这里,我还以为是……”
是什么?是谁?梁策直觉对方没说出的话更关键,刚想找个不唐突的方式追问,就听到希泽的妈妈顿了顿,先一步说:
“说这个可能有点儿唐突,你既然是小泽的朋友,是不是……”
“……是不是也认识池安?”
梁策呼吸一滞。
桶里的水其实是温的,但刚被抹布浸湿过的指尖此时冰凉。梁策僵硬地点点头。
听到这个答案,老人似乎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高了:“刚刚在背后看到你,我还以为是他终于来看小泽了。你们还有联系吗?”
心中的猜想仿佛就要被印证,梁策几乎说不会话了,和池安吗?联系?他?有联系的。上一次联系是今天早上六点。他刚起床就接到池安的语音,说做噩梦了想听他说话,说其实分手后一直睡不好,说现在就想要被他抱着……池安把自己的噩梦变成他的美梦,梁策不知道对方并非第一次这么做,所以心安理得地沉浸其中。
他失去遣词造句的能力,罕见地感到手足无措,只机械地重复恋人的名字:“池安,池安没来过吗?”
老人摇摇头。
“其实当年那件事,我们从来没有怪过他,”安静了半晌,她缓缓地开口,“他那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啊?他怎么能想到呢……他做的是对的。他做了最对的了。他打电话给他妈妈,他妈妈又联系了我,我才知道我儿子原来一直这么痛苦。”
“后来在小泽的葬礼上,我和他说我不怪他,但他好像听不懂一样看着我……”
希泽的葬礼并不寒酸,很多人都来了,但和池安说话的人很少。大家觉得他是葬礼上的叛徒,池安也能理解。毕竟在这个缅怀一个人太早离开的仪式上,他偷偷地在裤兜里装着一只希泽留下的手套。那时上一次打雪仗时对方借给他的。
“轮到你忘带手套了吧!”少年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脱下手套丢给他一只,手背上露出新鲜结痂的割伤。
“这是怎么弄的?”池安记得自己问了。
“不小心划的啦。”希泽无所谓地答。
太明显了。谁不小心划的?希泽故意没说,而池安没意识到该问。希泽手里的雪球扔进他外套的帽子里,他们闹了一个小时,捧着小卖部热腾腾的煎饼回家了。
那天希泽的妈妈穿着黑色的裙子,握着他的手,哭着说些什么。池安听不见。他另一只手捏了捏兜里那只已经洗干净的手套,他想,怪不得希泽的妈妈恨他。
葬礼第二天,池安来到学校不熟悉的楼层,踹开另一个教室的门,堵住回来拿东西的孙良。他一句话没说,上去就给了对方一拳。孙良被他打懵了,挨了三下才反应过来还手。
孙良练了三年体育,身形高大,池安根本打不过。此时对方更是发了狠,挨了一拳的脸上挤着扭曲的五官,死死掐住池安的脖子:“你他妈有什么脸过来教训老子?傻逼,都他妈怪你。”
男生的指甲扣进池安的皮肉,池安忍着剧痛,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看着孙良的另一只手轻柔地拨开他的头发,恶意地笑着说:
“以前我就是这么掐他的。爽吗?他觉得很爽。”
后来在噩梦里,池安不停地听到这句话。他想摇头,想不哭,但是都做不到。他沙哑着嗓子醒来,他给梁策打电话。
“我做噩梦了,我想听你说话。”池安迷迷糊糊地求。
梁策似乎也刚刚睡醒,手机贴在脸颊上,把呼吸都传过来。他带着一点鼻音问:“梦到了什么?”
池安犹豫着喃喃:“梦到有人掐着我的脖子,掐得非常用力,怎么都不松开,我喘不过来气,感觉快死了。”
“嗯……”似乎还在努力清醒过来,梁策少见地拖了有点长的尾音。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才用非常柔软的声音问:“酒店里有镜子对不对?”
池安把手机放在枕头上,食指按音量键,按到最大:“卫生间有。”
“那我陪你去镜子前好吗?”
半晌,电话里传来一阵被子沙沙的声音,是池安下了床。
他勾过拖鞋,按亮洗手台的灯,站到镜子前:“……到了。”
暖色调的顶光下,池安看到一个已经长大的自己。稍长的金发是追梁策前留的,穿着一件无袖背心当睡衣,手臂和胸前都有匀称漂亮的肌肉——这都和梦里当年的他非常不一样。池安早已不再瘦弱无力了。不会像当初一样几乎愚蠢地跑到孙良班里,不轻不重地打掉几拳就被对方玩似得制服,最后还要被几个老师一起救下来,跪在地上,流着口水和眼泪,抑制不住地咳嗽。
他被指引着发现了梦境和现实的区别,梦里的恐惧也随之变得不再猖狂。池安轻轻呼气。
梁策又问:“镜子里能看到你的脖子吗?”
池安愣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聚焦:“嗯。”
“上面什么都没有,对不对?没有勒痕,没有被掐的痕迹。”
池安真的偏着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静脉里血液安静地流淌,他完好无损地活着。
梁策的声音里带上一点不自觉的笑意:“宝贝,你的脖子非常漂亮,太漂亮了。就算亲你是再重要的事情,我也连吻痕都舍不得留下。”
这个人总是把很轻浮的话变成不折不扣的誓言,嗓音平稳、柔和,像一锅只会变凉的温水,不舍得煮一只青蛙:
“所以无论你梦到了什么,我保证,我不会让它发生的。”
“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梁策在人生的游戏里走了二十多年钢丝,现在他找到了这些经验的用处,“我保证,我很会爱你的。这是我在留痕。”
——梁策当时这样说了。
上面这些亲昵无间的话就发生在今天清晨。那时候的梁策完全想不到,只过去了几个小时,他就会站在墓地里,第一次真的明白池安的噩梦在映射着什么。
他面对着直白简单的真相:希泽去世后被霸凌的人,教室里拿着订书器想自/残的人,卓思远口中被叫成精神病的人,都是池安。
他听过故事各种各样的版本,听过很多人口中池安的过去,他居然信过。梁策感到有密密麻麻的针反复插入心脏,他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事实是——在陌生的酒店里,天还没完全亮的六点,自己爱的人是被十年前最痛苦的事情吓醒的。梦里他被孙良死死掐着,怎么挣脱都没有用,怎么挣脱都醒不来。
这个噩梦池安做过多少遍?
还不是噩梦的时候呢,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呢?他是怎么挣脱的?他醒来过吗?
可梁策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呢,说保证不会再有坏事发生了。太自大了。他根本不知道坏事已经发生过。
梁策像一块没电的钟表,发现自己不能阻止时间继续向前。他想,他曾经有哪怕一次,成功地把池安的噩梦变成过美梦吗?他曾经有哪怕一次,让池安的噩梦消失过吗?
他想到了很多年前夏天的那个高中教室。
上次去给孙谦开家长会,池安把头发染成了深色。梁策跟在他身后,看到他走出校门,低着头看手机,形单影只地沿着巷子走——高中的池安可能就是这样的。留着颜色类似的头发,低着头,很专注地屏蔽所有他还无法理解的孤立与审视。有一天,他拿到一个订书器和一盒钉子,于是像第一次有了陪伴一样,带着它们孤零零地走进那间教室。
池安后来还自/残过吗?他手上的疤,都是做兽医时受的伤吗……
梁策最后一次想到梁辰的话:“他还说池安玩得很花,你看不出来吧?他原来打过唇钉和舌钉,哈,你们是不是还没接过吻?”
现在他们接过吻了的。接过很多次吻。所以梁策发现池安对疼痛异常不敏感——不是身体上,而是在心里。哪怕他一次次问,疼吗?痛吗?明明不可能不痛的,明明痛到无法放松,池安还是摇着头说不疼,不痛。梁策必须要非常小心,非常细致,留意他身体每一种反应,收力,喊停,给出很多情话和亲吻,池安才会开始察觉什么是痛。
曾经存在过的穿孔,骑马摔下来的伤,手上让他以为是命运的疤,察觉不到烫的指腹。还有很多很多,太多了。梁策的手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脸色苍白,根本做不到得体地告别,只简单留下一个联系方式,然后仓皇逃出了墓园。
梁策等不及池安回来,等不及到家,等不及去车里。他就站在路边,飞快地翻联系人列表,误触了三次才拨通正确的电话。他打给了莫帆。
接通后根本等不及对方说什么,梁策直接问:“在赣州见到我的时候,你说觉得在哪里见过我,你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谁了对吗?”
莫帆似乎愣了一下,随即机敏地反应过来:“当然,池安交男朋友肯定会给我看照片啊?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了——”
“什么时候的照片?”
“……啊?”
“当时我和池安才交往没多久,如果向你介绍过我,看过现在的照片,你应该立刻就能对上号,”梁策语速很快,已经什么都顾不上,“可是你没有当场问我,只是模糊地说觉得在哪里见过——你去裴今休息室的时候,找池安问了才确认的对吗?”
莫帆被一连串话打乱了节奏,只能搪塞:“……对,呃……”
梁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不抖,他又问了一次:
“池安给你看的,是我什么时候的照片?”
第一次见面的雪天,假装喝醉的清吧;告白时拌在情话里的怒气,交往后所有的隐瞒。
吵架后,池安红着眼睛,到最后也只是轻轻说:你根本不知道我扔掉了多少玩具,才敢回来认识你。
“莫帆,我求求你,告诉我。”
梁策声音沙哑,几乎站不稳。他问——
“池安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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