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撒娇和脏话
他翻身坐起来,几乎瞬间清醒了,飞快下床捞起一件卫衣,刷完牙就冲出门。等电梯的时候池安扫了一眼消息,非常奇怪,莫帆和路惜分别给他发了一条“醒了回电话给我”。他刚想给莫帆打过去,耳边就“叮”地一声:电梯到了。
电梯里没信号,出电梯他就要开始跑。等到了医院又是一通鸡飞狗跳——小福早上突然呼吸衰竭,池安从狗狗的胸腔抽出好几管血,又紧急输血输液,几小时后才稳定下来。
此时是星期一,现在还不到九点,孙谦应该还在上课。池安于是先发消息报了平安,告诉他午休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小狗。然后他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拨通莫帆的手机:“我醒了,什么事?”
莫帆似乎还在室外,周围声音嘈杂:“梁策联系你了吗?”
“没有,他们昨天拍完了?”
“拍了,但是出了点意外,”莫帆声音发哑,“梁策被摄影灯架砸伤了,拍完打车去的医院,我看到后背流了好多血,他好像还发烧了。”
此时刚把小狗送回icu箱的池安才见过很多很多血,所以莫帆这句话为他塑造了过分写实的画面:他轻易地看到血从梁策背上涌出来,凝固在被自己弄皱过的衬衫上,他几乎立刻急了:“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我当时发短信给你了,没直接打是因为,”莫帆停下来想了想要不要现在提醒池安,最终决定含糊地带一句,“你不是害怕被坏消息吵醒吗?我想着等你醒了打给我再说比较好。”
真糟糕。莫帆明明尽力了,但池安今天还是被坏消息吵醒的。他闭了闭眼,稍微冷静下来:“你跟去医院了吗?情况怎么样?”
“没有,那个架子本来要砸到裴今,梁策算替他挡了一下,但是现场还是乱了好一阵,我完全走不开,到现在才刚撤场完。我等会儿回酒店放下东西就去医院看看,你要不要先直接打给他?我昨天没说我认识你……”
莫帆一口气说了一长段,越到后面声音越像在水里,池安逐渐无法听清。他食指的指甲嵌进虎口的肉里,才勉强用稳定的语速说:“路惜半夜发了跟你一样的消息给我,我现在给他打回去吧。”
他说完就挂断,刚要打给路惜,梁策的电话进来了。池安一秒都没有等:“喂?”
“吃早饭了吗?”梁策问,声音里甚至有笑意。
池安愣了,梁策的语气太轻快,让刚刚莫帆的电话变得像一个噩梦,他不确定地回答:“……还没,一大早医院出了一点意外,我赶过来了。”
“那我叫外卖到医院给你好不好?想吃什么?”
想吃什么?这是现在该问的吗?太奇怪了。梁策根本没提起自己受伤的种种,声音也没有一点疲惫,像一个健康的、爱着自己的男友那样关心他吃没吃早饭,要把外卖点到医院。他衬衫上凝固的血刚刚还如此清晰,现在仿佛凭空消失了。
池安开始怀疑:是他最近精神状态真的不好吗?莫帆的电话是他发呆时杜撰出来的吗?他不敢暴露自己其实像个疯子,只能克制地问:“你在赣州都顺利吗?”
“嗯。”
“那你今天回家吗?”
“还不行,临时还有几个画面要补拍,昨天太匆忙了,可能还要过几天才回去。”
池安搞不懂了,只能愣愣地接:“好吧……要过几天?”
梁策耐心地安抚他:“最多一个星期,我保证。”
池安说好,然后他挂掉了电话。
人很疼的时候,可以笑着说话吗?
池安以为,人疼的时候只可能发出两种声音,一种是脏话,一种是撒娇。这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有一个共同的作用,就是能吸引人观赏。无论是我操,还是好痛呀,都很容易被另一个人误解为一种邀请,都像在问:来看看我吗?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似乎认为他人的观赏能减轻疼痛,所以总是发出这两种声音;但池安最清楚观赏能带来的后果,所以曾经的他从不出声。
直到几周前的那个晚上,他讲到在农场时被马摔下来,而梁策在路灯下亲亲他的额头,几乎领着他看到了发出声音的结果:梁策会赶来,能抱着他,然后,至少在幻想里,他好像就真的没那么痛了。
他以为那是梁策也想要的亲密关系。
池安又给莫帆打了过去:“你确定梁策受伤了吗?”他需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叫的车送他去医院啊!打车软件里还有记录呢,这有什么不确定的?”
“他后背流血了?发烧了?”
“对啊,好长一道伤口,而且我刚联系完路惜,他说梁策才刚醒。”
池安咬嘴唇上的死皮,咬出血来:“那我现在很生气了。”
*
梁策根本不是一个健康的、爱着自己的男友。他关心自己吃没吃早饭、要把外卖点到医院,只是为了向他隐瞒些什么。
这不是梁策第一次对他隐瞒。上次他们刚刚做完,梁策亲他,像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那般专注地看着他,然后向他隐瞒了另外一个人的存在:“我没谈过恋爱。”梁策看似在剖白,但池安清楚他已经越描越黑。
“我不理解,”想了半天池安只能这样问,“他为什么就不和我说?我们是什么关系?炮友吗?”
莫帆飞速否定:“那怎么可能,做的比说的更多那才叫炮友。”
“……。”这下池安真沉默了。
“等一下,不是吧,”莫帆听懂了这段安静,绝望地往回找补,“我收回还不行吗,我真服了你们男人了,一时间甚至不知道这是幸福还是不幸……”
“算了你别说了,”池安揉了揉眉心,“你现在去看他吗?”
“对,已经叫到车了。”
“那先改个终点吧,探病不能空着手去。”池安愤愤地开始说关切的话,“赣州是不是菜都是辣的?他不能吃辣,你找点清淡的,粥要甜的,带点草莓。”
“你看,我就说你俩不是炮友。炮友哪知道这么多啊?”莫帆被使唤了也不生气,乐呵呵评价道。
没想到池安更沮丧了:“可是这些不是他告诉我的,只是我自己发现的。”
梁策不喜欢喝咸的粥,但池安买了,他会自然地喝光;水果只喜欢吃草莓,但能把每一种都削皮切好。池安需要观察得那么仔细,甚至比暗恋他时还仔细,才能找到他在讨厌什么。
池安更小声地说:“他一说到自己,话就特别少。”
*
梁策觉得池安好像生他气了,但他没有证据。
他又在赣州呆了两天就赶飞机回到北京,虽然伤口还没拆线,但已经不怎么发烧。直播在即,好多事要处理,他不可能在赣州带一周的。
但他告诉池安一周才会回家,因为他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缝了线的伤口。黑色的针脚在笔直脊柱的衬托下显得更歪曲扭八,线头如同很多死去昆虫的触角,好丑啊。梁策把衣服放下来挡住。他不想让池安也在心里这样感叹。
他得想个办法让池安看不到这些才行,因此梁策在电话里隐瞒了自己的受伤。他想到池安站在医院,没带耳机,把耳朵贴在手机屏幕上听他说话,他就不自觉地微笑。他保证一个星期回去,池安语气正常地说好,可然后再也没接过他的电话。
梁策算着时间,在池安通常休息的时候给他打过去,但没有人接。池安会在一两个小时后回他一句:在忙,怎么了?梁策说不出怎么了,他最先隐瞒的就是怎么了。他只好回一个表情包。
莫帆倒是来了几次,第一次带着粥和草莓,第二次带着不辣的混沌和一本在梁策心愿单里的书,临走时甚至扔来一小包他总随身带着的盐味柠檬糖。路惜跟着一起蹭吃蹭喝,真心实意地赞叹她太会带了吧!全是梁策喜欢的。莫帆摸摸鼻子笑笑,只说感谢梁策帮她保住了工作。
梁策在第三天带着那本书上了飞机,介于他还瞒着池安,落地后也不能回家——梁策甚至到此刻才意识到他们已经一起住了多久。同居最早算是先开始后决定的。毕竟他们从梁策的沙发上开始试试,然后连续一周,每天都在床上,桌子上,洗手台上,靠落地窗的地毯上。池安最后总被他抱去洗澡,在浴缸里睡着,在他怀里醒来。梁策会在淡紫色的清晨察觉到池安翻了个身,于是用黏糊的声音告诉他天还没亮,换个姿势把他抱紧,然后他们再一起睡到天亮。
后来有一次,池安侧躺在梁策旁边,很认真看着他说:“我睡不惯你的枕头。”
梁策的手在被子下面找恋人的腰,把他搂近了一点:“那我们换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
“你傻不傻呀?“池安笑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主动靠到梁策身上:“我是在问你,我可以把我的枕头拿过来吗?”
“还有我的衣服,浴巾,很多狗零食。”
他二指弯折成一个鱼钩,在梁策的下巴上划了划,用气音问:“你听懂了吗?”
梁策咬钩了。他衣冠不整,但极为正式地发出邀请:“我们同居吧。”
后来池安带来一条狗和两个箱子,一个箱子打开,一个箱子总是合着。他还拿来很多边牧交流用的按钮,重新让摇摇熟悉位置。有一次两个人躺在地上接吻,不小心压到一个,机械男声不停重复地说 “爱你”、“爱你”。
池安边亲吻边笑,很快就喘不过气来。
而现在,为了隐瞒受伤,梁策和池安分居了,决定在路惜家的客卧临时凑合两天。他和池安说好一周后回,最后提前到五天拆线。就在要去医院的前一天,在实验二小工作的大学同学给他回了电话,说带过孙谦一年,有时间可以出来聊聊。
“正好,今晚赵轩文他们组织同学聚会,你要不要来?庄敬阳也在。”对面热情地邀请。
庄敬阳是前段时间的现象级博主,和他是校友,但不常回国,梁策一直很想签她。他拉了下时间表,今晚没什么必须在公司处理的工作,于是答应下来。
*
池安不接梁策的电话,因为他在生气,也因为他不知道接了该说些什么。
他魂不守舍了几天,被家人提醒才想起来明天是妈妈生日,临时准备了礼物赶去参加聚餐。池安妈妈是一位非常漂亮的芭蕾舞演员,退役后在大学教课。从小到大,池安从来没有很腻歪的家庭氛围,父母也经常各忙各的,但爸爸永远会等妈妈回来吃晚饭。
高中那次事情之后,是妈妈先发现他的异常,借着一个工作机会把他带离了有毒的环境,让他能缓一年再申请大学。池安从来都没觉得家里有很浓的爱,但确定彼此有很浓的理解。后来他大学和家里出柜,还一起坦白了病情,妈妈抱着他,只说好心疼他,让他不要怕。池安意识到很浓的理解就是很浓的爱。
他拎着临时但绝不敷衍的礼物来到餐厅,双手捧着生日蛋糕送的纸王冠,让妈妈闭上眼睛,吹一口气——哗!妈妈再睁开眼,纸王冠变成真王冠了,泪滴一样的钻石簇拥在一起,是和爸爸紧急去专柜挑回来的。
然后该许愿了,池安走到前台要点蜡烛的打火机。站在那里等待的时候,他余光看到前台左侧有很长的走廊,里面分布着几个包厢,服务员带着一个很高的男人走到其中一个的门口。
男人穿着棕色的大衣,宽肩窄腰,哪怕离得不近,也能依稀看到无法被昏暗灯光淹没的浓颜——那是他出差的男朋友梁策。
包厢的门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个人,栗色卷发,单薄瘦弱,眼睛弯弯地笑——那是梁策的前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