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梁策和梁辰
梁策站在健身房空无一人的淋浴间里看着自己的身体,他想到了这件事。他感到有些气馁。池安对他一点都不好奇吗?好像也不是,但池安不问,他低头在梁策身边翻翻找找:他垫着脚站在梁策的书柜前试图看清每一本书的书脊,他的关注列表里有梁策公司每一个博主的账号,他甚至看了那个新签的情侣博主5年前的探店视频——那句话是说给博主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是为了安慰女人还是为了让他心痒?不,他怎么能这么揣度池安?难道对方的一言一行一定要是为了和他调情吗?梁策,你好恶心。
梁策看着镜子得出结论。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喜欢一定是从好奇开始的,”妈妈两年前第一次允许他回家时,梁辰正好带女朋友一起来,梁策于是听到妈妈对弟弟这么说,“但不是所有的好奇都会变成喜欢,你只是对她有点好奇。”
妈妈这么说是因为她不喜欢那个女孩,但妈妈说得好像也对。因为当大部分人只会对看起来好的东西感到好奇时,梁辰对一切事物好奇:好的和坏的,幸福和灾祸,女人和男人。梁辰对世界一视同仁,所以异常善变。
梁辰不寻常的好奇心让他变成一个光怪陆离的人,他变成了“看起来好的东西”,换来别人对他寻常的好奇心。所以从小,梁辰十分受欢迎,而梁策恰恰相反:梁策对一切事物都不好奇,除了极少的几个人。他的好奇心挑剔而专注,一旦生成,必定长存。
在工作上,这份萎靡不振的好奇心让他受益,使他看起来专业,有分寸,好相处。如果说会做生意的基础是把手里的资源整合盘活的能力,那梁策深谙其道。他不好奇的脑子会本能地剔除那些更吸引人但无效的表面信息,让他看到其中的骨架。几年前他和路惜跑到杭州合作的直播公司住了几个月,又去广州和深圳,设法捞到了对方的供应链资源;然后他从前公司拉来两三个有潜力的商务和经纪同事,在招聘网站找几个一百一天的实习生,再挨个和关系不错也想做直播的大博主聊一圈,转眼就用一个小团队服务了十几个网红。
但在爱情上,一个不好奇的人就是一个无聊的人。梁策太寡淡了,没有人想品尝。所以他需要为自己找到别的能让他“看起来好的东西”。这个东西要非常直观,非常稀少,非常浓郁。这个东西是他的脸。
梁策把自己维护得太漂亮了。不是野性的帅,不是氛围感或生动,而是极度精致的美。即使是现在,刚练过肩,冲了澡,滴着水站在镜子前,也找不到一点狼狈:他的喉结上没有颈纹,T区也看不到毛孔;饱满但不膨胀的肌肉,弧度对称的唇峰。所有该自然发生的丑陋都被他阉割了,他漂亮到不自然,漂亮到任何一个人都想问他一句“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池安没问呢?
池安问的是:你弟弟比你小很多吗?——为什么问他弟弟?不要看他弟弟。看到他。最好只能看到他。
梁策的愿望落空了。
池安看到了梁辰,在他们相处的第二个周五。那时梁策加完班约池安去看一场电影,池安正好在附近遛狗,问能不能把边牧先放到办公室。梁策于是和池安在公司碰头。
在梁策从办公室走到前台的那个转角,他看到梁辰站在池安对面,好像在说些什么。梁辰来这里干嘛?他应该提前打的电话呢?敲门的声音呢?走路也没有动静吗?梁辰总是神出鬼没,也有着神和鬼一般浓重的存在感。在梁策最想占据妈妈注意力的那几年,他甚至一度怀疑梁辰是他幻想出来的——其实他没有弟弟,只是有精神病;妈妈也只是不爱他,不是更爱别人。
梁策失去处理工作时的从容,想立刻冲过去,可这时他听到梁辰问:“我哥在追你吗?”
池安微笑着,礼貌而吝啬地回答:“没有。”
“那我能追你吗?”梁辰的短发很配他的爽朗和孩子气,他兴冲冲地提议:“和我哥看电影很无聊的,我带你去个pub,你肯定没去过。”
池安保持着一尘不变的微笑,但不再眨眼,显得很认真。然后他温和地 缓慢地吐字:“他没有在追我,我在等你哥。”
没有连接词的话最引人遐想,梁策不敢让池安再等。他快步走出过道。边牧看到他,拽着狗绳迎了上来,尾巴热情地不停摇,发出小但激动的呜呜声。
“他很想你。”池安被狗拽到梁策面前,笑容变了,眼睛也开始眨,他大声地陈述:“他一天都很想你。”
*
这个画面在梁策脑海里留了很久,因为它太奇特了:画幅里居然没有谁在对梁辰感到好奇,甚至包括狗。这段记忆变成梁策大脑里的壁纸,在刚起床、快入睡、被客户折磨的时候,梁策一个一个最小化脑海中正在运行的窗口,偷偷露出壁纸的全貌,贪婪地欣赏。
见面后过了两天,梁策接到梁辰的电话:“哥,上次公司遇到的那个人,叫池安对不对?你喜欢他吧。”
梁辰只是陈述,所以梁策略过作答:“你想干什么?”
“你又不在乎我想干什么,但你肯定在乎他想干什么。”梁辰拥有在男人中算高的声线,他开心时,声音让他更朝气动人;他威胁时,声音像窗外尖鸣的寒风:“他看起来和卓思远完全相反,你难道在期待他们喜欢上同一个人吗?”
梁策觉得有点反胃,他想挂断电话,可梁辰不给他机会:“之前我酒吧认识的那个董阳你记得吗?富二代,留学回来的,他和池安约过一次会诶。”
“他说池安有个暗恋很久的人,在国外读大学的时候爱得要死,因为这个后来拒绝他的。他还不甘心,找一个和池安玩得很好的T看过照片。”
“噢——”梁辰拉响一个阴阳怪气的长音,又补充:“他还说池安玩得很花,你看不出来吧?他原来打过唇钉和舌钉,哈,你们是不是还没接过吻?
“而且他连命都玩,有一次骑马跟疯了一样骑到公路上去,被摔下来住了好久的院。真没想到,上次我还说带他去pub,对他来说很小儿科吧……”
人总是在一些关键时刻冒出一些难以归因的第一反应。比如当梁策见到池安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喜欢,他不知道为什么;而当梁策听完这番话时,他的第一反应是一个单纯的问句:那疼吗?
骑马摔下来,有多疼?要疼多久?有人陪他吗?
按照梁辰的说法,池安“玩得很花”,那应该也很受欢迎,那应该曾有人陪他,那太好了。
梁策甚至松了一口气,然后才问:“梁辰,我从来没觉得你很喜欢卓思远,你为什么因为这件事这么恨我?”
就算恨,难道看着他被赶出家门,人生彻底转变方向,都还不够吗?
梁辰笑了一声,也没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自继续说:
“董阳最后说,感觉那个人长得和我有点像。”
“但就是气质挺高冷的,眼睛只朝下看人那种吧。”
“和我长得像,应该和你更像咯?”梁辰发出轻浮的尾音,仿佛很享受自己现在做的事——
“你说,你是不是要遭报应了?”
梁策挂断了电话,这时他一个人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但他觉得周围好吵。
他想安静一下,所以他把自己从现实里暂时解离出来,彷徨地观察曾经的记忆。他想起几年前出过的一次车祸。当时有个博主要拍的样品寄错了地址,快递来不及,他开夜车从北京去天津取。路上,已经失眠三天的梁策突然困到睁不开眼,和一辆没开夜灯的车迎面撞上。安全气囊弹出来的那一刻,梁策感受到的不是安全, 而是凶险的阻力。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保护得很好的死肉。
梁辰刚刚说:你是不是要遭报应了?应该是真心痛快,但也给了梁策一个选择。池安有暗恋的人,或许因为太不可能在一起,所以在拿他当替身。梁策应该及时止损,应该让安全气囊撞到自己身上,感受幸存着才能拥有的疼痛,狼狈地至少被保护。
可是就在这个最该撤退的节点,梁策身上发生了最神奇的事情——他感到自己早该泯灭的好奇心重生了,然后无可救药地专注到池安身上:池安为什么去打舌钉和唇钉?疼吗?发过炎吗?梁策不知道,但梁策知道池安不能吃辣。上次他们吃饭,不小心点到一道没标明有辣椒的菜,池安喝过冰水,无助地吐出一点舌尖,哈着气说太辣了——梁策看得几乎忘记回话,因为池安确实也太辣了。他尽量克制地盯了一下对方的舌尖,他记得舌尖上什么都没有。池安的舌钉去哪了?
梁策好想知道。他意识到这一次好奇心真的能杀死他,能杀到让只有一具躯体的梁策横尸遍野。但梁策好想知道。
他甚至开始好奇池安暗恋的那个人。那个人应该很高,梁策也很高;他的嘴唇或许很薄,梁策把唇抿紧一些;池安可能喜欢那个人垂着眼睛看他,或者那个人根本不怎么看任何人——这和梁策正好相反了。梁策在工作后养成习惯,总是专注地平视要聊天的对象。遇到比较矮的人,梁策确保自己坐下来和他说话,必要时还会调低椅子的高度。
他唯一一次长时间俯视池安,是在他们见过梁辰后去的电影院里。放映中途池安的手机掉到地上,他蹲下身去捡,过了一会儿用手碰了碰梁策的膝盖:“怎么办,手机掉到椅子下面了,帮我找一下。”池安抬着眼看他,双眼皮被挤深了,瞳孔显得更亮。他的手隔着牛仔裤放在梁策膝盖上,指甲无意间划了划他的膝头。
我来扮演他爱的人。梁策就这样轻易下定决心。俯视的角度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尊神,能帮池安找到手机,也能让他一直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