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度标记依存症

第108章 万象更新

第108章 万象更新

付溪辞正式脱离危险花了七十二个小时,待到他所有毒性反应统统消失,病变的神经系统也恢复如常,已然匆匆流逝过半个月。
影像学、实验室、电生理等一系列检查都很乐观,临床上达到了完全缓解的标准,症状彻底清除,而且没有复发迹象,足以说明他们完成了里程碑式的根治。
失感症不像恶性肿瘤那样有概率复发,特定的指标被扭转之后,患者很快能够痊愈,接下来只需要长期随访。
付溪辞的脏器在最后两次疗程有些受损,不过医疗干预得及时,他的身体也很年轻,静养一段时间就可以康复。
回想这跌宕起伏的整整两周,医护人员最开始差点在值班室里烧香拜佛,院长都愁眉苦脸地扒在监护室外好几次,幸好一切有惊无险,大家纷纷感慨钱远帆这次堪称华佗附体。
对此,钱远帆连忙推拒,最近有那么多专家忙里忙外,研发药物的学者也为这边操碎了心,前后有许多重要的关节都是不同人在一起努力。
“格外感谢季医生啊,果然是在前线待了那么多年的前辈,一接手咱们的抢救工作就献了招妙手回春!”钱远帆道。
季修蓝比他岁数小,突然被他喊前辈,很客套地表示自己是碰巧来收个尾巴。
这一个巧合背后有太多的努力,所有人心知肚明,好在百转千回,总归是没有辜负。
钱远帆很唏嘘,最开始被点名做付溪辞的主治,他诊断是绝症,简直眼前发黑,但眨眼快一年过去,竟见证了一场绝处逢生。
团团转了二十多天,他太过庆幸和喜悦,压根没有嫌累,与同事们说笑过后,继续与药物的研发团队交流心得。
付溪辞成功克服了病症,拯救的不仅仅是他自己,这次的经验在往后也可以帮助许多病友,尽管现在尚且是冬天,可钱远帆觉得自己仿佛能看到春暖花开。
所有人心里的大石落地,作为焦点的付溪辞则安然躺在病房,循序渐进地找回自身秩序和活力。
前些年他透支得太多,近几个月虽然有过调理,但遭完这通罪,整个人难免虚弱了一些,康复起来没有很快,需要被极为精细地看护。
而这位患者的家属正好有耐心,每天都非常积极地往病房跑,熟门熟路给人喂饭和擦脸,擦完再亲一口额头。
付溪辞迷迷糊糊,任由他亲近,再感觉到梁确俯过身,轻轻把耳朵地贴在自己胸膛,听着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
等付溪辞终于蓄足了精神,目光清明地睁开眼,梁确就趴睡在床头,他一抬手就可以摸到对方。
“梁确。”付溪辞戳了戳他的面颊,“你的胡渣是不是没有刮干净?家里那瓶须后水之前就只剩小半瓶,现在用完了吗?”
梁确只是浅寐,闻言,立刻坐起了身。
听到付溪辞的声音里有了一些力气,梁确便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如何,但潜意识将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他一边看,一遍回答:“用完了还没有买……”
付溪辞思索:“唔,想来你也没空。”
“这是在等你出院了一起挑。”梁确道。
他再说:“按照季修蓝的意思,我上礼拜就可以把你带回家,反正出不了岔子,但我想来想去,还是让你多住几天,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
付溪辞上个星期便有了基本的意识,并且能够简单地自理,这样回到公寓休养也不要紧,无奈梁确太过谨慎,使得他硬生生地在医院躺到了现在。
此时此刻,他的气色也很好,梁确揉了揉他的白发,继而将床头柜上的凉水倒掉,煮了一壶热开水,再往杯子里切了一片新鲜柠檬。
听着热水壶的细微动静,付溪辞在柠檬的香味里望向窗外,冬日里的阳光令他微微眯起眼睛。
“就今天吧。”付溪辞忽地说。
“现在我有一种有强烈的直觉,今天很想跟你回家。”
钱远帆早已给他的出院手续签了字,院长得知他准备离开,特意过来与他打了个照面。
“少将,我就不和您仔仔细细地关照了。”院长认真道,“您已经不需要什么医嘱。”
付溪辞礼节性地笑了下:“这一年有劳您费神,从我被直升机送回临辉,一直在您这儿缝缝补补。”
院长感慨万千地恭喜他康复,这一年多次绝处逢生,自己作为旁观者也觉得不易。
付溪辞道:“谢谢,我这一年可能也不光是康复。”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笑意真实地闪烁在眼底:“说成新生大概更贴切。”
付溪辞静脉上的针孔已经闭合,频繁刺破导致的淤青也悄然褪去,肩胛骨曾被贯穿的伤口尚且狰狞,但这显然无关紧要,他相信这些阴影也会慢慢地抽离。
与医生握过手,不远处,梁确将车开到了洋房楼下,只见付溪辞三步并两步,轻快地坐上了副驾驶。
付溪辞左右张望:“这辆车买来我都没好好开过!”
前一阵他的情况太差,为防止在路上出意外,他收下这份贺礼以来,至今没有亲自踩过一次油门。
梁确说:“我们换换?但等会儿就是晚高峰,照临辉这个破烂路况,我不确定你的血压能不能稳定。”
付溪辞犯懒:“下回再说,这个点我们直接回家?冰箱里估计只有可乐没过期吧。”
梁确单手握着方向盘:“你最近饮食还是要注意,汽水这个话题有点危险,我会当做什么也没有听见。”
付溪辞:“。”
他微微茫然:“钱医生不是说,我严格来讲,没有什么忌口吗?”
梁确道:“他也说了你近期要多吃优质的肉蛋奶,多喝水,每天最好有八杯。”
付溪辞警觉:“这都多久了,近期的定义是几天?而且他说的是七杯吧,你为什么偷偷改了要求?!”
梁确平时能抓能放,与人相处很随性,在军部可谓是有口皆碑,但体会过付溪辞在自己眼前命悬一线的揪心,他完全奔向了极端的严谨、不安和苛刻,目前尚且没能扭回原来的样子。
梁确理所当然地说:“保守一点总归没错,就像考试想考一百分,模拟卷好歹要冲个一百二。”
付溪辞听他分享考试窍门,冷冷地戳破:“你根本不会参加模拟这种东西。”
梁确散漫地笑了声,接茬:“响响,如果我能知道我有多在乎你,第一次见你之前肯定会排练很多遍。”
付溪辞一怔,不太自然地移开眼神:“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寻找优质的肉蛋奶?”
梁确报出几家他们往常去过的餐厅,询问他是否想在外面吃,而付溪辞对每一家都很愿意再尝尝,一时间没办法进行抉择。
犹豫之际,他忽地问:“季修蓝住在哪里,你应该给他安排了酒店?要不我们去那边吃?”
季修蓝并非是这边的医生,临场赶来帮忙,也不方便插手太深,这些天没有到病房晃悠。
而付溪辞原先精力不济,明白梁确一定可以打点妥当,便没有问起旧友的情况,当下则有所用心,提出自己该专程拜访。
梁确心领神会,随后与酒店的经理预约了一间包厢,又给谷承微打电话,让人去自己保险库里帮忙挑一瓶葡萄酒。
“他好像不怎么喝酒。”付溪辞低声琢磨。
梁确懂得人情世故:“到时候如果不喝,就让他顺便收下来,这个拿去回收应该能有一个月工资。”
季修蓝千里迢迢地过来救助,谈钱未免贬低了这份情谊,不过他们该尽到的心意应当周全,即便对方不需要,自己也该有所考量。
对此,季修蓝没有太推脱,但表示他的出现并不关键,顶多是自己处理急性的不良反应更拿手,以及对于付溪辞的身体条件更为熟悉。
“谢来谢去,还是谢你自己。”他朝付溪辞说。
付溪辞沉思:“对。”
季修蓝想夸他如今的求生意识很强,梁确闻言,也想顺势说他这次特别具有韧性。
然而,付溪辞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分析:“要不是我兢兢业业挣了个少将的头衔,哪能使唤那么多人一个接一个地给我治病。”
季修蓝:“……”
梁确:“…………”
付溪辞并不觉得自己的思路有哪里奇怪,语罢看向梁确:“我没有说你,因为我就算只是付溪辞,你也会救我的。”
他再望着季修蓝:“我也没有指你,我刚当部长那会儿,你就不知道帮了我多少忙。”
季修蓝开玩笑:“那你在说谁,你的俞老师吗?”
话音落下,付溪辞不由顿了顿,季修蓝见他表情微妙,明白他们战后的关系并不融洽,随即便三言两语地将其翻篇。
梁确道:“我也听说溪辞身边有一个军医很厉害,当时你们是分配的吗?还是部长去选人?”
付溪辞闻到一股酸味,匪夷所思地瞄了梁确一眼。
季修蓝道:“我是少将挑中的,其实那时候蛮不理解,为什么他会选我,毕竟有很多医生比我资历深。”
“到了军械部我突然回过味来,少将和我一样是Omega,这样大概比较方便,但没过两天,他就给我交代了一个任务……”
付溪辞见他翻旧账,连忙打断:“我有那么压榨手下吗?”
“有啊。”季修蓝没看他眼色,与梁确告密,“部长希望我摘除他的腺体,让他从Omega变成Beta。”
他表示自己当场恍然大悟,原来付溪辞认为他有可能年少无知愿意犯险,多混个两三年的估计就没那么唯命是从了。
“他作为Omega待在交战区,确实比Beta和Alpha辛苦,有很长的时间都在信息素紊乱,只能过度使用抑制剂,也需要花非常多的心力去额外证明自己。”季修蓝道。
针对付溪辞的紊乱,季修蓝作为外科医生无法提供太多帮助,而且治疗必然需要长期的休息来缓解,战时的环境却根本给不了他任何喘息。
付溪辞在重重压力之下,试图剑走偏锋,索性通过手术摘掉器官,然而季修蓝没有同意。
季修蓝摊手:“我不是不敢,可他检查出来,生殖腔都没长好,这种条件去开刀很容易大出血,我总不能一上岗就把领导治死了。”
付溪辞几乎无法去面对梁确的表情,垂下脑袋:“。”
梁确看着付溪辞:“领导,你怎么一上岗就折腾自己?”
付溪辞努力板着脸:“那么久以前的事,最后不是打消了念头么?我知道了我要照顾身体!”
“当时你撑死了被逼无奈,现在是真的照顾得很好。”季修蓝表扬。
他用探究医学概念的语气,朝付溪辞补充:“钱远帆说你的信息素在之前就稳定过很长一段时间,几次复查下来,生殖腔的造影看出来还有发育呢。”
付溪辞和梁确几乎无法面对对方的表情,各自深深埋下了头:“。”
虽然付溪辞的生殖腔在缓慢地接近成熟,但依旧不可能怀孕,除此之外,按照他的个人规划,没有准备去孕育一个孩子。
他感觉得到梁确对此也完全没有憧憬,这个人现在唯一的爱好就是给自己换着花样做饭,以及千方百计地骗自己多喝几口白开水。
不过,晚上与梁确依偎在被窝,付溪辞想了想,还是问:“你对我们的家庭有没有想法?比如领养一条小狗,或者别的什么?”
“没有,为什么问这个?”梁确好奇。
付溪辞嘀咕:“就是想到我们没小孩……我明白你没那个打算,但得和你说一声。”
梁确把他搂紧了一些:“我舅舅跟我讲,本来我妈刚结婚的时候,很希望能生两个孩子,但有了我以后,她就打消了念头。”
付溪辞说:“为什么?”
“她想全心全意地对我好,如果我有了弟弟妹妹,她觉得自己很难做得到这一点。”梁确道。
他语罢,与付溪辞说:“我也要全心全意地爱你。”
·
付溪辞回基金会那天,季节已经是隆冬,胜利一周年纪念典礼在即,中央军区里里外外都装点了一番。
大家注意到付溪辞的身影,纷纷打了个激灵,一连几天,有无数个人装作路过,刻意地往基金会门口绕了好几圈。
李霖被移交监察,秘书岗位没有空悬,由一张不算陌生的面孔顶岗。
那是总理留下的左膀右臂,按照明面的说法,他听闻付溪辞教导部下有一手,所以特意过来学习和成长。
实际上,对方是来协助付溪辞处理疑难杂症,基金会的工作如果受到阻碍,随时能有联盟的最高层作为靠山。
付溪辞刚痊愈没有多久,肯定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这时能得到一个精干的助手算是帮了大忙。
他也明白总理的用意不单纯是分摊公务,先前俞世畅那边有项目没能通过审批,自己强硬地撤销了投资,虽然双方没有为此正面接触,但他断人财路,对方心里肯定有龃龉,秘书的存在多少能给他一些助力。
“早上有其他科送慰问过来,我登记了清单,您过目。”秘书有条不紊地递出文件夹。
“东西都整理在总务处,等下班我跟着司机给您送到住所?”
慰问品都有明确的规格限制,旁人想送少将别的东西也送不到手,付溪辞翻了下几页,表示那么多水果放家里吃不完,索性给部员们分一分。
他利落的性格使然,排场总是从简,不过,大病一场再官复原职,难免有交际无法推脱,他重新回到军区之后,高层们陆陆续续来这边探望。
俞世畅为庆典的工作脱不开身,派了副手与付溪辞嘘寒问暖,顺捎说到司令员年过五十,距离退休的日子已经很近。
“俞司令忙活这个纪念日,算是给联盟站好最后一班岗,他在这个位置想留也留不了几年了啊。”副手语重心长。
他道:“小付,人面对失权肯定会恐惧,司令的孩子又小,他希望自己能多铺一些路,夫人想要从商,他能帮就帮一把,如果有的地方不合规矩,他也不想让咱们难办。”
“之前您接手这里的业务,好像他夫人有资质过不了关?他一直没机会跟您好好沟通,但您不用觉得他会有什么意见。”
讲完这些,副手笑了下,表示俞世畅待付溪辞如同半个儿子,这些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托过俞世畅做媒,他愣是替付溪辞全部回绝,甚至因此得罪过一位议员。
官场上都是真话假话掺着说,付溪辞也淡淡地笑了下,与之聊了一番无关痛痒的场面话。
他明白俞世畅替他挡过不少说媒的麻烦,但父辈的交情、对他的赏识大概只占一部分原因,根本问题在于俞世畅不想让他被其他派系拉拢,以免壮大了别的势力,而自己手底下也没有合适的亲信可以撮合。
俞世畅看重功利,如果付溪辞不能为他所用,他宁可让人独来独往,而付溪辞也乐得自在,两个人属于各取所需,上下级可以相处得很融洽。
如今,他们之间已经非常局促,付溪辞将他与副手的谈话告诉梁确,梁确评价:“他们给自己搭台阶也不嫌脸红。”
李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谋害付溪辞被坐实了证据,有许多蛛丝马迹都指向这位司令。
且不说失感症的事本就没几个人清楚,俞世畅为付溪辞的调职花了许多心思,把人安排在基金会必然有自身考量。
他知道付溪辞彼时心力有缺又难以医治,会长如果能从强势的总理换成病秧子,有利于自家生意在底下运作。
然而他没能如愿,还被取消了注资,并且,付溪辞的身体状态看起来竟在变好,久而久之反倒成为了一桩阻碍……
李霖显然和俞世畅有过交情,项目被付溪辞揪出错漏的时候,企图从中转圜过,可惜他没有办法左右这位新上司,回头要与对面交代结果,受挫之际很容易被挑拨和利用。
尽管付溪辞不愿意如此设想,可只有俞世畅能做到这步,另外的官员都和李霖没有接触。
俞世畅肯定察觉得出这次败露得很拙劣,就算没有证据把他敲死,两边也难以维系平和。
他派副手找付溪辞表态,话里话外都在说自己已经有分寸,双方最好可以留一些余地。
以俞世畅的身份跟晚辈示弱,这中间大抵还是觉得太亏心,付溪辞思及此,也感到有几分讽刺,沉默地与梁确摇了摇头。
梁确道:“李霖这两天关哪儿去了,现在我有了时间,亲自去审审这烘焙大师。”
付溪辞道:“他但凡想保全家里人,就不会把俞世畅说出来,非要撬开这张嘴又没意思。”
俞世畅做事比李霖缜密得多,凭一份口供无法给他定罪,先前与付溪辞的间接冲突也不能成为可靠印证。
“跟他翻几个白眼,我都嫌自己眼皮子吃力。”付溪辞疲惫地说。
梁确道:“他都不敢和我见面,最近军委开会很滑稽,我出席了他就请假,我不在的话他每次能来。”
“知道你会揍他。”付溪辞说。
梁确道:“光是揍哪里解气。”
部队的纪律很严明,俞世畅是司令,梁确不该有所冒失,但他这些天的针锋相对几乎摆在了众人眼前。
付溪辞轻轻地笑了几声:“亲你一下吧,别去琢磨他。”
“我是琢磨你。”梁确道,“你那么尊敬他,最后他对你下狠手,其实你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付溪辞不禁顿住:“有一点点,指甲盖大小,但是没更多了。”
“真的么。”梁确凑近,“辈分太重,级别太高,怕被他压垮?少将胆子没这么小吧?”
付溪辞扬起下巴,亲了亲他的耳朵:“怕你心疼。”
梁确暂时不能把俞世畅钉在罪状上,但率先和人翻了脸,典礼当天,很明显拒绝与之有任何配合。
他虽然年少便棱角分明,但鲜少有如此逆反的时刻,旁人不约而同屏住一口气。
伍司令私底下劝:“梁确,俞司令都什么岁数了!你让他这么下不来台?”
梁确心想,付溪辞有更多的委屈不能肆意流露,他如果再圆滑地当做无事发生,那是无视对方受过的那么多折磨。
即便付溪辞做得到,他也无法虚以为蛇,当下,被伍司令苦口婆心地劝着,他无动于衷地表示自己耳朵不好使。
“怎么,你老婆昨晚往里面灌混凝土吗!”伍司令狂怒。
他一头乱麻地训斥完,再去另外一边找付溪辞,见Omega好不容易从众人的寒暄里脱身。
“你最近好多了吧?”伍司令关心。
付溪辞轻描淡写:“多大点事,耽误我一年的时间。”
伍司令:“……”
过了会儿,总理见到神游的伍司令,顺口问了下付溪辞过得怎样。
“特别好,都有力气臭屁了。”伍司令抽了抽嘴角。
庆典筹备得非常充分,最终也圆满落地,正值隆冬,付溪辞不方便在室外吹太久寒风,不多时,便回到专门的休息室里歇下。
他出门前被梁确强行戴上一条厚实的围巾,差不多能裹住大半张脸,观礼的时候急忙丢在休息室,这会儿则潦草地披回去。
绵羊绒面料上留有几分海洋调的香气,那是梁确与他分开前不由分说地蹭了一通他的脑袋,以至于新买的须后水在围巾上沾染了味道。
付溪辞动了动鼻尖,继而门被敲了两下,他匆匆抬起脸:“请进。”
俞世畅推门进来:“溪辞,我正好空下来,到你这里坐坐。”
付溪辞猛然一怔,紧接着站起身,礼貌地示意司令可以随意。
俞世畅坐到沙发上,让他也放松点:“之前太忙了没法看你,只能托我的助理过去。”
付溪辞说:“可以理解的,您军务和家里压力都不小,弟弟妹妹是不是这学期要准备升学?”
俞世畅道:“嗯,选学校的事很烦,前阵子他们去了趟庆灵,现在嚷嚷着想出国读书呢。”
付溪辞回答:“您想送他们留学也简单。”
“我自己没念几年书,教育方面得让孩子的妈妈操心。”俞世畅道,“我就考虑考虑自己能庇护他们多久。”
付溪辞的爷爷曾经也在联盟身居高位,不过他为官极其清廉,在位时不参与额外的经营,退休后自然而然没有了往日能量。
但像俞世畅人脉广阔,往后总能有一些派到用处,尤其他的夫人还在经商,这些年应该有不少积蓄,足以让他们过上优渥的生活。
只是权力的交接免不了有落差,付溪辞已经亲生体会过,大约能懂得俞世畅无法接受繁华散去。
但这不是对方走火入魔的理由,付溪辞折起围巾,将其盖在自己腿上。
“司令,教育方面我也是外行,但照我自己的理解,家里言传身教也很重要,您为他们树立的思想,可以实打实地陪他们长大。”
俞世畅道:“但愿我还能给他们做个好榜样。”
付溪辞无声半晌,忽地道:“我听说您在梁司令的葬礼上,代表军委念了他遗嘱。”
他当时来去仓促,没有参加那个环节,但众目睽睽,当初的流程很好被追溯。
俞世畅说:“你想问什么?”
“梁司令是用加密专线与军委联络,我不知道谁收到了他最后那些内容。”付溪辞说,“那天是您在值班吗?”
保密起见,军委当时的联络点没有安装监控,付溪辞曾与伍司令旁敲侧击,那会儿众人乱成一团,得知梁竞箫殉职,好几个同时痛哭流涕,说不清到底谁第一个看到了电报。
这么去排查根本是千头万绪,付溪辞完全没有思路,但他明白,俞世畅曾经对梁确很有敌意。
自己作为军械部部长第一次前往第五区的时候,俞世畅有意无意地与付溪辞提醒,话语里对梁确的评价堪称糟糕。
一个高高在上的军委,面对一个崭露头角的新人,居然要刻意贬低,付溪辞当时以为俞世畅是不想让他与梁确结交过深,免得和中央之间分不清远近。
但随着阅历渐涨,如今想想,俞世畅那些说法更像是一种发泄。
那会儿付溪辞和梁确都不像后来那么实权在握,俞世畅根本不用小心看待,即便被付溪辞指出不对,他也可以随口说是误会。
他在付溪辞面前都有过不加掩饰的时候,用军委的身份给梁确设几个暗坑,那是更加不用有忌讳。
付溪辞望着他,见他不回答,重新问了一遍:“司令,是不是您打开了电报?”
他已经不再喊他老师,虽然措辞含蓄,但想表达的意思非常明显,付溪辞认为俞世畅有可能做手脚。
俞世畅道:“所有人都通宵了好几天,联络点里睡得横七竖八,大半夜的,我也睡得很糊涂。”
付溪辞闻言抿起嘴角,俞世畅没有久留,摆了摆手说自己晚点还有公务。
隔音门被再度拧开再关上,付溪辞端坐少顷,发觉俞世畅把钥匙遗漏在沙发上。
今天他们都穿军礼服,裤子口袋很浅,沙发又比较矮,大抵是交谈时滑落到了夹缝里,而俞世畅没有注意这点零碎。
付溪辞拿起钥匙,追到了门口,碰巧俞世畅正坐进私家车的后座。
“稍等!”付溪辞快步过去,敲了敲车窗。
俞世畅于是降下少许窗户,然后付溪辞递过钥匙:“您有东西不小心落在我那边。”
顺着这个角度,付溪辞忽地发觉后排还坐着一个青年,对方避开了自己的视线,低下头转到了另外一侧。
付溪辞蹙了蹙眉,但适时收住了目光,跟俞世畅再次告别之后,手机忽然被打进电话。
他以为是梁确准备来接自己,没想到是方如植。
“我们多久没见过,你也根本不和我发消息!”方如植说。
付溪辞说:“可能是因为有大部分时间我都在昏迷。”
方如植:“。”
他道:“我今天也在典礼现场,你人呢?看到你的休息室了,但敞着门,里面就一条围巾。”
付溪辞收到梁确的消息,打开看了一眼,与方如植说:“你帮我把围巾拿出来吧,我就在门口,等着下班呢。”
方如植说:“行,我顺道请你和梁确吃个饭呗,上次他在文化交流会上帮我好大一个忙。”
先前梁确去执行安防,及时制止了暴动,那场活动便是方如植做主负责。
付溪辞没有拒绝,随即,三个人在门口碰头,方如植提议去吃牛排。
落座后,上菜的空隙里,方如植饿着肚子清理相册,一直翻到了大半年之前。
“喏,就是这个人,本来我想找你帮忙打听下落。”方如植没有避讳付溪辞,与他分享照片。
“都过去多久了,侦探收了钱,特么一点成果也没有。”
听着他的抱怨,付溪辞顺势瞄了一眼,看清屏幕之后却猛然顿住。
“你找这个人做什么?”付溪辞问。
方如植说:“唔,我之前和你提过,他犯了经济罪,本来该枪毙的,但突然在监狱里消失了。”
付溪辞略有印象:“你怀疑监狱有问题,死要见人活要见尸。”
方如植坦白:“那会儿我没有和你说完整,他最好是死得透一点,那桩经济罪比较反人类。”
结合反人类这三个字,梁确进行了想象:“他干嘛,把异种的血抽出来卖给邪教,让他们打自己身上,一个个的准备变异?”
前些年有不少邪教这么做过,据说上游能赚得盆满钵满,付溪辞叹了口气,低声斟酌:“我好像见过他。”
与此同时,方如植叽叽喳喳:“抽血都是抽异种的尸体,人一扎进去基本就死了,谁管这种人找死呢……他倒买倒卖异种的卵。”
这声话音落下,梁确和付溪辞纷纷静默,前者内心感叹着,敢做这种行当吃一百遍枪子可能也不太够。
而后者是想,半小时之前……
他在俞世畅的车上见过这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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