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透过缝隙
梁确很少正面提起付溪辞的病,仿佛那是一道禁令,而付溪辞对此没有任何顾忌,说到“绝症病人”时,咬字格外仔细,生怕对方听得不够清楚。
他以为能让梁确后退半步,可实际完全不起效果,梁确不仅没有远离,还朝他这边瞥来一眼。
这双灰蓝的眼睛非常深邃,敛着十足的英气,直勾勾望向付溪辞的时候,情绪总是不加掩饰,赤i裸裸地流露出攻击性。
付溪辞嗅到危险的气息,没有对上这道目光,仓促地扭过脑袋,任由梁确的眼神落在自己侧脸上。
完蛋,付溪辞感受到其中温度,不禁心里一紧。
他听对方回答:“你对我大概有误会,少将,我要是喜欢你,失感症算得上什么,能被你说的这点吓跑,我得揣着多小的胆子。”
“动个心还要怕来怕去就配不上谈感情,哪怕这病多看一下能传染,也没办法移开眼的才算够资格,你猜我的胆量可以做到哪一步?”
付溪辞对此哑口无言,刚刚有那么一刹那,他自认问得尖锐和冒犯,梁确受到挑衅,应该会扫兴地结束对话。
然而,梁确没有被激怒,还顺着自己的设想讲了起来。
被逼进角落的付溪辞只懂得撕咬,如此张牙舞爪完,不料被对方用言语隔空揉了一顿,于是整个人晕乎乎地不再吱声,根本无法应付眼前问题。
好在梁确没有向他索要答案,适时地留出半分余地。
“再说了,如果你有哪里不好,一半怪这个病,还有一半其实怪我。”梁确拐回原本话题。
气氛略微松动,付溪辞的指尖刮了刮掌心,姿态有些摇摆,尤其听到最后那句,险些忍不住转回脑袋。
他堪堪压住了冲动,依旧没有去看身边人,面上的语气则格外冷硬,破罐子破摔道:“这个讲不到你头上。”
梁确淡淡地说:“在你身边,就我知道你的情况,但我没做到更多,还是让你一个人,怎么讲也是我有错吧。”
付溪辞固执地垂着头,尽管看不到梁确的表情,可那语气太小心,自己能想象对方的眉眼此刻应该近乎温柔。
他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登时无措地陷入了迷茫。
接下来互相僵持的两分钟里,付溪辞尝试过重新与之敌对,但最终没能成功,再度默念了一句“完蛋”。
自己能在联盟会议上独断专行,谁敢挡前面就和谁翻脸,这会儿他私下面对一张熟悉面孔,却酝酿小半天都吭不出声。
主要怪谈话的走向出乎预料,付溪辞在心里为这场面找理由,他没想到梁确接连碰到钉子也不恼,说的这些话让他竟没一句能招架。
“真的和你没关系。”付溪辞思绪混乱,艰难地挤出答复,“我一直就这样,不怎么需要被关心。”
想来梁确不会平白无故聊这些,他小声补充:“你是发现我最近有哪里不太好?”
付溪辞的心防细开一条缝,这么问完,等着另一端从缝隙里丢来石头。
而梁确将车停靠在了路边,看起来是准备长谈。
“我有句话要先说。”梁确利落地熄火。
付溪辞听到这么一个开头,明面上坐在副驾毫无波澜,内心已然给人编了一连串台词。
比如生个病没受多少折磨,却变得这样软弱又温吞,以前的胆魄为什么先被消磨干净?
再比如,他总是一意孤行,如此自以为是地孤零零往前走,在别人眼里究竟滑不滑稽?
拜托,跟我开点玩笑吧,付溪辞思及此,逃避地祈祷着,像以前那样不着调地说些什么都行。
可梁确认真地盯住他,完全没开玩笑的意思:“对不起,刚刚不该讲你撒谎。”
那么多台词没一个字猜准,付溪辞难以置信,不懂为什么砸来的是一句道歉。
与此同时,梁确继续往下解释。
“钟彦也好,姚彤也好,你可以不让任何人知道,如果你想他们蒙在鼓里,我会跟你一起隐瞒到最后。”
付溪辞没有想好如何告知其他人:“抱歉,我没做好准备……”
“下一句抱歉也该是我来说。”梁确接话。
“之前提到他们是我有私心,因为我总感觉自己要排在他们后面,连他们都没能让你指望一下,我想我更没有办法分担什么。”
闻言,付溪辞愈发难以置信,梁确则轻轻地笑了一声。
“不过,现在我不那么认为了。”梁确说,“你有权利谁都不选,也有权利选任何人,我希望被挑中的话,应该直接让你了解到我也可以依赖。”
付溪辞不由地深呼吸,又听他道:“付溪辞,你已经清楚了对吗?”
付溪辞避无可避:“是的。”
梁确仿佛在做保证:“那我会从今天开始等你。”
他这么讲完,车辆重新发动,路途中,偶尔朝副驾的方向瞄去一眼,察觉到付溪辞频频走神。
他没有打扰付溪辞的神游,车窗外的风景从郊外过渡到城区,没多久,已经可以远远望见一片崭新的住宅高楼。
这辆车缓缓地驶进热闹的长街,两旁栽种的杜梨树先前开满了花,如今过了季节,枝头点缀着绿意,照旧散发着生命力。
熟悉的地方触发了回忆,付溪辞忽然说起,上次他和梁确就是在这里被跟踪,可他起初压根没有察觉端倪。
梁确想不到他突然说话,想了想:“你那会儿在开车,一颗心总不能掰成太多份,没有注意也很正常。”
“我以前没出现过这种失误。”付溪辞说,“其实我觉得你可以理解,被告知身体有问题的时候,我谈不上被打击,毕竟死亡总是离我们很近。”
他们这些去前线的本就做好了牺牲的觉悟,就算最开始受到冲动驱使,后面在交战区待过那么多年,也早该对生死看得非常麻木。
当自己被告知得了绝症,目前没有特效药,也没有彻底痊愈的例子,付溪辞平静到心情没有起伏,病情报告通往的结局无法让他产生惧怕,父母和师友都率先一步抵达了尽头。
“我想我停在接下来随便哪天都可以,随便哪天我都不会不甘心。”付溪辞喃喃,表示自己真的可以接受。
“可是生的这种病,我不知道怎么说……大概是以前能做的有那么多,现在却要看着这身体越来越没力气,或许还不如当做自己什么也没意识到。”
他描述得有些语无伦次,不过梁确能够明白,付溪辞先前走的是上坡路,失感症却让他的轨迹从此坠落。
感受到自身锋芒一点一点地流走,付溪辞恰恰对这种虚弱格外陌生。
何况战争里永远是弱肉强食,他在这种规则之下活了十多年,察觉到自己不再坚不可摧的瞬间,庞大的恐惧感足以在他心里掀起一场海啸。
梁确的感知很敏锐,关于付溪辞近来种种反常,一下子都有了合理解释。
怪不得,怪不得他在医生面前都不肯坦白,梁确无声地说。
付溪辞被剥夺了安全感,整个环境对他来说充满危险,他恨不得竖起浑身尖刺,战战兢兢地躲起来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愿意向外界暴露软肋?
梁确思及此,蓦地内心晃了晃——可是他分享给了我。
“最近我的体力也差了很多。”付溪辞说,“换我去参加演习,估计没两天就得投降,这病真发作了指不定要变成怎么样。”
梁确说:“如果我记得没错,你断掉的骨头需要养着,所以你至少有半年没有锻炼过。”
“嗯,半年多。”付溪辞郁闷。
梁确兼职做起了医生,笃定:“不管是谁半年多没跑没跳,水平都要往下捎捎,这个单纯是你最近不能锻炼,你骨头长好了就可以补上。”
付溪辞太清醒,如果梁确说些流于形式的安慰,对他起不到一点作用,这般切实的分析倒能听进耳朵。
他依旧懊恼:“那要盼到什么时候才行,公车上装的全是防弹门,我都嫌那门推起来费劲。”
“你觉得费劲,子弹也一样够呛,人家故意做得那么结实,本来就发挥这个作用,这说明我们的公车都没偷工减料。”梁确道。
付溪辞差点要为此欣慰,转念一想不太对,又咬牙表示他以前不会有类似感触,反正日常里这些琐碎让他很烦。
听着他的倾诉,梁确评价他是好学生当得太久,但凡学生时期吃过几个零鸭蛋,从根源上杜绝完美主义,这会儿也不至于犯忧郁。
“难道你考过零分?!”付溪辞怀疑梁确是弱智,若能当场确诊,对军委的影响会比失感症还要严重。
梁确不懂他的关注点为什么这么跳跃,连忙澄清:“我那个是旷考,平时期末如果带了笔,排名没跌出过年级前三十!”
闻言,付溪辞撑着额头,着实舒出一口气。
梁确好奇:“你在庆幸什么?”
“和傻子睡觉犯法。”付溪辞冷着脸说,“谢谢你的及时解释,我不用去坐牢了。”
尽管他的神色很淡,可字里行间比先前轻快,这阵子刻意按捺的愁绪统统搬出,满心积压的乌云连带着散开了一些。
本来不打算讲那么多的,为什么没咽在肚子里呢?付溪辞别扭地想。
继而他发觉梁确的嘴角居然翘了起来:“你为什么自顾自地笑啊?”
他匪夷所思,谴责道:“我已经变成这样了,你听完不掉点眼泪,被我戳穿了还能这么得意!”
“我偷偷笑都能被你捉到,有什么瞒得过你。”梁确说,“上次的尾随你没那么快发现,我看是和身体好坏不沾边。”
付溪辞摆出无动于衷的样子:“你少来哄我。”
梁确道:“不是哄,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天可能是因为我在边上,害得你比平时松懈了一点。”
付溪辞正准备反驳,梁确抢先道:“所以我有让你感到安全吗?”
见付溪辞被问得怔愣,梁确这次没有打住,反而得寸进尺:“或者我该这么请教,比今天更早一些的时候,你有不知不觉地依赖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