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临场作戏
回馈的礼物分成好几种,每项侧重不同受众,为促进社区文化和环境,让入住的气氛热闹一些,现场则在努力地组织活动。
梁确匆匆观察了一圈,这些东西的价值类似,开发商本就是编点花样来送礼,不会有任何实质的核查,自己表示对象在挂失状态也可以。
或者是没恋爱,但提前准备结婚的硬件设施,这么说起来同样合理,他能飞快地编出好多种借口。
不过,被一众真假情侣审视着,梁确果断选择了将付溪辞牵连进来。
他的语气非常绅士,若是其他人听到,会觉得他风度款款。
可惜电话对面的是付溪辞,太知道梁确是个什么德行,一张嘴就明白他没揣着好事。
尽管本能地唤起了戒备,付溪辞在措施上还是稍慢半拍,没能及时地掐断这出通讯。
于是他捧着手机放在耳边,被通过话筒喊成了“老婆”。
一时间,付溪辞倍感荒唐,连忙将手机举远了些。
以他随机应变的能力,短短几句便能推敲出对面情景,但被梁确如此称呼,他顾不上思忖太多,浑身上下先是蹿起凉意。
付溪辞咬着发酸的牙根,心知对方在演戏但不能原谅:“梁确,你找死吗?”
面对前所未有的生命威胁,梁确没动摇:“那你快过来,他们都在可怜我。”
付溪辞对此没有任何同情,平铺直叙地纠正道:“我看他们是笑话你吧。”
这么说着,他不禁把手机摆得更远,索性将其摆放到了桌子上。
自身的眼神居高临下,戒备地盯着那行备注名,视线仿佛可以穿过屏幕。
付溪辞冰冷地说:“恕我警告,全城的武器都从严管理,就我手头多的是枪,你最好别来这里讨打。”
对此,他比了一个打枪的手势,朝屏幕模拟:“咻。”
话里话外都让人不要拖他下水,但梁确没被恐吓住,自顾自沉浸在另个世界。
“你撒什么娇。”付溪辞听到梁确大言不惭地说。
“我当然可以过来接你,本身没喊你就是我不对。”
自认这辈子没撒过娇的付溪辞:“……”
他深呼吸一口气:“你要到我家?我可没批准,来了也是关外面。”
梁确准备上门绑架:“就知道你黏人,对不起,留你在家都是我的错,稍微等我一会儿。”
自认这辈子也没黏过人的付溪辞:“…………”
他不禁哽住,对梁确有多么混账有了新的认知,再感觉自己被搅进这浑水很冤枉。
紧接着,付溪辞脑海里忽地亮起灯泡,记起销售在挂电话之前,其实叮嘱过他一起去提房。
只是付溪辞当时没留意到这一处,和梁确说的时候也有所疏漏,忘了解释那电器属于婚房礼品。
不巧,开发商组织得有模有样,梁确一无所知地独自前往,想必是被经理问得惊住,还被恩恩爱爱的情侣们包围。
付溪辞后知后觉,原来是自己出力把人推进火坑,从而不由地萌生出一些心虚。
就在他默默动摇的时候,梁确很顽强地演着独角戏,间接地驳倒了周围所有质疑。
“没事没事,我要过来你怎么又心疼?大厅里其他人都互相挨着,挂烫机是小事,我落单了就很自卑。”
梁确实在不值得怜悯,明明是他遭受审视,他能反过来霸凌全场。
这么讲完,他尤嫌不够,继续满嘴胡说。
“我和房子都缺不了你,没错,我是不能独立行走的Alpha,怎么跟你庆祝我也早想好了啊,等等就去买点红鸡蛋。”
自卑……缺不了他……红、红鸡蛋……
这些字词如同符咒,让付溪辞摁住太阳穴,冒出的愧疚全成了无语,酝酿了半晌都没开口说话。
梁确一度以为他挂了电话,直到他答复:“都不能独立行走了,劳驾你在原地站着,我在换衣服准备出门。”
付溪辞的腔调慢条斯理,乍听有一些文气,细品起来却仿佛在磨刀,要徒手宰了对面。
“那我等着你。”梁确得逞地弯起眼,“不对,我会好好恭候。”
被再三逗弄,付溪辞扯了扯嘴角:“这回跟你没完。”
付溪辞利落地换好衣服,离开别墅的时候,门口堆着近两天的外卖包装。
里面不外乎是火锅、刺身和汉堡,都属于病后不宜的食物,与他沉着的正面形象格格不入。
付溪辞顺路将它们拎到垃圾站去扔掉,继而看向不远处的高楼,那里即将成为梁确的长期住所。
他的步伐难得缓慢,故意想晾着那人多熬一会儿,恨不得前进三步便后退五步。
而在物业大厅里,梁确被付溪辞绝情地挂了电话,还朝着已经结束的语音页面做收尾。
“不用急,反正我不会跑,你慢点来就好。”他知道付溪辞会磨蹭,假惺惺地朗声说。
继而梁确环视四周,开始验收自己的战果。
扎在他身上的眼神不再是质疑,大家不由自主地躲着梁确,纷纷梗着脖子避免与之对视。
如果他们的脸上可以写字,必然整齐地改成同样一行:
“妈呀绝世恋爱脑。”
原先是一群情侣孤立一个光棍,这通电话过后,全场深感震撼,生怕被梁确传染,哪怕付溪辞不来,也没人敢多问一句。
其他人皆是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地期待着新房,梁确一个人夹在其中,低头翻着物业手册,上面介绍了公寓内的各种设施。
南边的宅邸住着太多军官,梁确去过几次,那边为了降低杂乱的人流,公共建筑布置得极少,外面的监控倒是天罗地网。
没有地铁也没有公交,最近的商店也需要一刻钟车程,好在各家各户均有勤务,出行全是特种车牌在接送,整体环境透着一种老派的清幽和收束。
而这里显然要新潮许多,很讲究生活的便捷和休闲,从水吧到网球场一应俱全。
内部开设了几家餐厅,也与酒店达成合作,有管家提供送餐服务,会所里还配了恒温泳池。
梁确在港口城市长大,从小水性就好,但背井离乡那么久,很久没有游过泳。
在册子上瞄到这个,他眼前一亮,很快却兴致缺缺。
无风无浪的池子比不上大海,和泡在浴缸里面没多大区别。
梁确想到这里,思绪飘得有些远,根据自己的印象,这里统一安装的浴缸是不是很碍地方?
梁确至今不太理解,巨大的浴缸莫非是让住户养鱼做副业,但他没有深度钻研太久,便被前面的议论打断了走神。
“你看,好几个在装夫妻,物业给他们拍照,他们僵硬得像是没认识两分钟。”
“这里的仪式感不错诶,居然准备了摄影,你想没想好摆什么造型啊?”
“肯定是亲你嘛。”
听清他们的窸窸窣窣,梁确几乎要起鸡皮疙瘩,险些在内心尖叫。
大庭广众的成何体统,这帮人要亲来亲去,能不能讲一点卫生?!
梁确为此一阵窒息,想离那两个人远点,从而他从手册里抬起头,发觉有些人明里暗里往自己的方向瞥。
梁确:?
这些视线并未落在他身上,梁确有些警觉,刚要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随即,肩膀感觉到少许的重量。
他被一只手轻轻地搭住,熟悉的嗓音依旧清冷:“队伍为什么那么慢,前面都在干嘛?我不喜欢站岗。”
付溪辞的音色很有辨识度,语调不疾不徐,总是带有一种命令式的疏离和高傲。
紧接着,梁确循声扭过头,才看清付溪辞今天的打扮。
冬末春初的好气候,付溪辞秀挺的鼻梁上架着副墨镜,巴掌大小的脸由此遮住一半,相貌变得有一些模糊,气质反而被鲜明地衬了出来。
他披着长款的米色风衣,难得不用严守军容风纪,没有规规矩矩地系上扣子,从而露出里面的跳色毛衣和开衫。
衣服叠得里三层外三层,在他身上一点也没有臃肿,往日里凛冽的气场收敛不少,在众人面前显得很是彬彬有礼。
如此登场,怕是要被当成首都的哪位贵公子,若非梁确亲眼见识过,谁瞧得出这么一副好模样,曾经往往贯彻着暴徒作风?
附近邻居们好奇地张望着,对梁确的态度几近转折,这会儿全部变为了理解。
“怪不得是恋爱脑,确实应该犯这病。”有人就差和梁确开口说。
梁确:“。”
而在他身边,付溪辞则在困惑:“是不是墨镜太招摇了,好多人在看我,但好像没有埋伏的意思。”
“嗯,他们都是普通市民,不会来袭击你。”梁确移开眼,顺着他的话说。
他同样觉得眼前的情景有些别扭:“话说你都进了屋,怎么还要戴墨镜?这样是有点怪。”
“我担心眼睛出卖了我的杀气。”付溪辞轻飘飘地回答。
梁确不太介意:“哦,司令倡导部队要文明,谢谢你可以克制得住。”
付溪辞压着声音,表示自己可能没那么克制:“今天我的衣服里方便藏东西,不如你猜猜里面有什么?”
他本意是威胁梁确,小心他携带刀具,然而对方死不要脸。
梁确状似有礼有节地回答:“你这样是挺方便,可我不好用想象力去剥你外套。”
付溪辞:“。”
如果他真的带了那种东西,这时候估计忍不住,要给梁确当面来一下。
“都让我做宝贝了还记得讲究。”付溪辞冷嘲热讽。
他再唏嘘:“当你要抓我来评恩爱夫妻,合着是走相敬如宾的路线啊。”
语罢,梁确悄悄地朝他指向不远处,很多情侣都勾肩搭背,并对亲昵的举动习以为常。
“虽然我俩的匹配度估计客气不起来,但他们太黏糊了,不管是我还是你,两个全要鬼上身才能这样做吧。”他也很感叹。
付溪辞见状,立刻环抱着胳膊,这个动作颇有防御意味。
以往在部队里,即便Alpha和Omega的比例严重失调,也挡不住极端环境之下,有的人会促进着萌生荷尔蒙。
或者说,每天相互托付着性命,为了同样的目标赴汤蹈火,哪怕双方都朝不保夕,也非常容易滋生出情愫,只不过一些维持在友谊,另一些发酵成了爱情。
前线谈恋爱的并非少数,不过严明的军纪在前,大家即便情到浓处,也都比较含蓄,像付溪辞和梁确这类长官,更是散步的时候也要绕道。
所以他俩光是察觉谁和谁有猫腻,基本没怎么撞见过现场,如今,四周有不少人卿卿我我,他们也算是终于开阔了眼界。
付溪辞不太自在地观察着,瞄了会儿附近,又瞧了下梁确,食指不禁挠着风衣布料。
继而他察觉梁确同样难安,虽然无意坑害自己,但特别想要刁难对方。
付溪辞跃跃欲试,却是开口就有问题,自己可以称呼梁确什么?
喊“小梁”像俞世畅附体,喊“梁哥”又像指挥官的麾下狗腿,而喊“老公”又实在背叛灵魂。
于是他酝酿片刻,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哥哥”。
他觉得这招是伤敌一千自损也一千,但能伤到就不错,偏偏此地嘈杂,梁确居然没有听见。
对此,梁确不是故意。
他在琢磨如何推脱合影,想着自己要是和付溪辞拍照,别说什么造型了,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摆。
其他人撑死了是僵硬,他们那该属于灵异,拍出来就能做黑历史。
而且,军委的信息网里没秘密,如果被那些人不小心看到,肯定以为他俩需要被驱邪。
眼看自己的出镜会被列进联盟十大诡异事件,梁确很清醒地思考着,必须找个理由来推脱干净。
就在他面临着巨大的职业危机,努力转动头脑的时候,付溪辞懊恼地看了他好几眼。
见自己没被理睬,瞪过去也没有用,付溪辞并不等待,下意识要推他肩膀。
“喂,我在跟你说话。”他低低道。
右手都已经伸了过去,在半空抬到一半,付溪辞又很险地打住,兢兢业业地没有抛弃此刻身份,剩下那些疏冷的话语也被吞掉。
他按捺着崩溃的心情,忍辱负重地拽住梁确胳膊,然后左右拉了一拉没放手。
见梁确由此望了过来,付溪辞眨眨眼,用最体贴的语气挑衅道:“我是说,理理你的老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确保这次可以听清,然后成功感觉到梁确顿了顿,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对此,付溪辞没有松开,反而又晃了几下。
梁确知道他在恶作剧,却不能控制自己的生硬,勉强回过神来:“你要说什么?”
“我发现他们在拍照。”付溪辞说,之前人太多了没留意,这会儿他们快要排到,自己终于知道前面为什么很慢。
他有自己的剧本:“虽然我很爱你,但我不想留什么记录,这个万一被公开,太影响我的形象了,我相信你也不愿意,会把自己藏起来的对吗?”
付溪辞说让梁确等着,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这会儿终于开始找事。
碰巧两个人都长得显眼,队伍也比较紧凑,不少人都听到了他这些话,非常惊讶地打量着梁确,眼神里竟然还有一些敬佩。
梁确意识到付溪辞在挖坑,分明刚刚还在准备推脱镜头,这时却散漫地朝付溪辞笑了笑。
“我为什么不愿意?”他回答,“要是被别人发现,该夸我一句艳福不浅。”
付溪辞想不到梁确做起了流氓,差点没能演下去,很想摘掉墨镜往他脸上砸。
而在他懊恼之际,这条队伍已经轮到了他们,梁确拿上挂烫机,与经理说他们不去合照。
经理顺口挽留:“纪念一下多好呀。”
梁确本来想好了借口,但被付溪辞打过岔,脑子突然有点转不动,这时候愣是被经理问住。
但他沉默没两三秒,销售突然赶到,很丝滑地从人堆里捞出他和付溪辞。
“哎呀,李经理你忙你的,我的客户你不要多管!”她用销售冠军的身份说。
梁确:“……”
付溪辞:“…………”
今天的事情发展到这里,他俩都有些筋疲力尽,谁都没想到销售还会出现。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表情都有些空白,再被销售拉到了一边。
销售招呼道:“来来来,我有东西要给二位。”
付溪辞感到无奈:“你给他就行,我来凑个数而已,用不着也给我准备。”
销售引着他们到角落,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台机子,和单反长得不太一样。
“我知道你们不方便,这一只没有储存功能。”她介绍着拍立得,“你们可以放心。”
闻言,付溪辞和梁确想叹气却没扫兴,想感动但笑不出来,几乎是同时,他们很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付溪辞说:“你等等去买保险柜,这玩意要放到里面。”
梁确接话:“家被偷了我只找柜子,立遗嘱前我先烧底片,我也不想被同事……”
隔着墨镜镜片,他能模糊看到付溪辞的眼睛,此刻正颇为认真地盯着自己。
除此之外,梁确可以感觉得到,付溪辞有一些紧张。
毕竟他俩以往相处得糟糕,一度在军区闹得人尽皆知,付溪辞理所应当地会觉得,要是同僚们在梁确那儿看到照片,因为自己的存在,对方八成要被笑话。
这种认知让他微微绷住,姿态却撑着骄傲,动也没动地听人往下讲。
原先梁确也打算说,自己不想被取笑,但话都到了嘴边,在付溪辞的注视下,莫名其妙地改掉措辞。
“可别让他们嫉妒。”他如是补充,“要是被这帮人眼红,我也不认识第二个Omega可以介绍。”
话音落下,付溪辞的确没再局促,但他快要冷笑,嫌梁确在耍流氓。
他随之就松弛了下来,然后拿下墨镜,挪到梁确的身边。
“这次没有杀意了?”梁确很好奇。
付溪辞言辞凿凿:“你都露了全脸,我怎么能在旁边遮着,搞得我是上不了台面。”
彼此并肩站着,梁确问他该做什么表情,然而,付溪辞从不私下摄影,和他一样没有经验能分享。
付溪辞还嘀咕:“今天的太阳好晒,我有点睁不开眼。”
梁确附和:“我也是,不然你的墨镜给我,我愿意在你边上见不了光。”
付溪辞非要和他作对,哼哼地说了句“偏不给”,然后在销售的指引下,两个人很快地拍完两张。
销售的本意是一人一张,交过来的时候,底片还没有显影,看不出拍摄的效果如何。
梁确问:“你没在我边上翻白眼吧?”
“翻了,免得你被羡慕。”付溪辞呛声。
他将手里那张也塞给梁确,表示自己不太需要,再关照对方必须严加看管。
梁确嗤了声,这两张被随手揣进口袋,继而他让付溪辞在大厅稍等。
付溪辞不明所以,再看梁确去礼品处,与经理稍作解释,捧回来两盒巧克力。
“喏,给你。”梁确递给付溪辞。
付溪辞惊讶:“这个不是一房一份?”
“我怕楼上楼下吵,把那两层也买了。”梁确解释。
他说:“我不吃甜的,反正你的拍立得给了我,那我的巧克力你拿去。”
付溪辞愣了愣,因为知道这两盒价值不菲,所以下意识地要拒绝。
即便梁确能再选择两次,他也完全可以要地毯或挂画,更方便送人或自用,怎么也轮不到是甜点吧……
思及此,他摇了摇头,怀里却被不由分说地塞了巧克力。
梁确记得付溪辞说过的话,现在到他嘴里,变成问句:“都让你做宝贝了,还要讲究么?”
耽误付溪辞小半天,接下来需要收房,梁确没有继续打扰,一个人走进高楼里。
在等电梯的间隙,梁确倍感无聊,摸向外套里的两张底片。
他在军队拍过不少集体照,将领们往往面容肃穆,论资排位地站到指定位置,氛围永远庄重而严肃。
就算付溪辞摆着臭脸,效果也是预料之中,梁确琢磨着,反正大家单单擅长一个表情。
更别说付溪辞,虽然生着多情的面孔,但彼此认识以来,对方压根没怎么笑过。
梁确甚至仔细地回忆了下,想不出付溪辞在愉悦的时候是什么样。
他随即摇摇头,然后垂着眼去检查,看拍立得已经顺利地显影。
紧接着,梁确不可思议,目光凝固在了相片上。
付溪辞站在自己身边,被摁下快门的那瞬,他模仿周围是如何庆祝,笨拙地试图让神情柔和一些。
无奈他平时必须以镇静的样子示人,在这方面实在生疏,以至于看上去很不明显。
不过,他终究是被出卖,梁确可以笃定……
付溪辞的眼睛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