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光影明灭
有的字眼或许不够矜重,但用他的腔调说出来,端庄得简直有了距离。
他如此讲完,还傲慢地抬了抬下巴,仿佛翘着一条无形的尾巴,可以毛茸茸地勾住人。
顺着梁确的角度看过去,付溪辞毫不遮掩地打量自己,瞳仁在光线下格外剔透。
“让你买账可不容易,想在少将这里上桌吃饭,逃不过要给你们部里两肋插刀。”梁确与他对视。
付溪辞被识破了小心思,灵活道:“哪有,我什么都没说,你就这么讲,你眼里的我有这么算计?”
“不,但是在我看来,你太操心你底下的那帮人。”梁确戳破,“他们也都黏着你。”
在一支令出必行的队伍中,长官与部里之间的关系很绝对,前者要尽在掌握,后者要唯命是从,这属于双方最基本的条件之一。
军械部很有内部凝聚力,就是这一点被做到了极致,和付溪辞本人具有很大关系。
他的领导素养非常出色,做事又惯于大包大揽,这些年来挡在前面扛过无数风雨,自身对整体的影响自然极其强烈。
独断的做法有利于他把持局面,得以顺利地度过困境,但随着时局变化,当下已经成为了隐患。
只要付溪辞还在,他们就听他一个人的命令,哪怕司令来了也没他说话管用,他昏迷期间整个部门虽然没乱,但动也不动,直到他回来才推进改革。
说得好听点,大家以行动证明了他的重要性,他的地位也得以稳固,但其他人是否会忌讳,觉得付溪辞在养私兵?
以付溪辞的品性自然不会做出这种事,并且梁确认为他有想过扭转风气。
譬如他有意提携一众部下,尽管钟彦每次来梁确这里开会,大事小事全不敢答应,非要付溪辞同意过才行。
那会儿事态紧急,梁确被钟彦的样子气到够呛,还让他给付溪辞传话,以后家长会就让他家大人亲自来。
梁确当时也不止是无语,还预感付溪辞以后会很麻烦,万一出现职务调整,过渡免不了一番阵痛。
付溪辞太爱亲力亲为,说他掌控欲旺盛也好,说他以此填补安全感也罢,反正这人很难做到说放就放。
另外一边,底下对他的态度接近于崇拜,部长这个位置没那么不好坐,但付溪辞这个人很难被替代。
梁确心如明镜,不过他不认为对方犯了错,这么多年有太多曲折,诸多外界因素逼迫着付溪辞不得不专权。
易地而处,其他人不一定能比付溪辞更正确,于是梁确说得也很不痛不痒。
付溪辞听完眨了眨眼,点评得比他狠:“那帮家伙是该断奶了,一个个的没少被锻炼过,上级受点伤还要鬼哭狼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欠了他们什么债。”
梁确道:“他们不是没用,是对你有感情。”
“脑子可比感情重要,想想也知道,对上级绑定得深了没好处,我本来就不可能一个职务做到老,新的来了看他们那样肯定有意见。”付溪辞说。
他刚和钟彦通完电话,正为这些事发愁,难得聊得比较多。
梁确反应得很快:“所以你的接班人选会在你身边找,是钟彦么?好像他最合适一点。”
别看钟彦平时一副没主见的样子,人家同样是精挑细选的高材生,能在一众士官里被付溪辞相中,个人的才智和潜力肯定很优秀。
他的性格也不弱,在付溪辞缺位的时候,完全镇得住场面,只是付溪辞一回来,他就会自动变成少将复读机。
这也赖付溪辞以往太铁腕,两者本就存在客观差距,做下属的更不可能僭越。
钟彦的心思如此踏实,如果付溪辞尚且要留在军械部,其实是一桩好事,很可惜他剩下的时间不到八个月。
付溪辞道:“我是有这个意思,可小钟太缺经验,我没想过那么快就交给他。”
梁确看着他:“之前你走得那么坚决,难道是确定那趟任务要不了你的命?”
“事情也分三六九等,只有我能保证可以完成爆破,而且联盟需要我站出来,那谁管底下的以后怎么过?停火了以后随便找地方混混都好。”
付溪辞这么答着,再有些懊恼:“这里没做好梯队建设,主要是我们的环境太危险……很多不是没培养,也不是留不住,但真的没什么办法。”
他们虽然不像梁确那边需要冲锋,但工作尤其危险,很多时候需要越过交战的区域去运输火力。
而且一般能在战区里晋升将领,基本不会待在大前方,工作也以统辖局势为主,军械部却不是这样。
许多机密、精尖的装备,必须由高层来押送,很多临场布置都需要足够的经验,他们越是有资历,越可能前往风暴中心。
钟彦比付溪辞小两届,横向对比都属于年轻一辈,在他前面并非没有出挑的人选,只是那些人都陆陆续续地牺牲,或是落下了病根不能再扛事。
这次是轮到付溪辞也不能扛了,尽管他一直有意栽培人才,为此早就做过努力,可要钟彦几个月内顶替自己,于情于理都显得勉强。
可付溪辞对此依旧没多少办法,病程推算出来只剩八个月不到,他也不是什么都可以尽善尽美。
“你应该看得出来,钟彦还缺火候,哪怕多给他一点时间,他也做不到直接顶岗。”付溪辞嘀咕。
梁确说:“如果把你当成标准,要钟秘书变得一样,别说是几个月,给他一辈子也不一定办得到。”
付溪辞闻言顿了顿,差点以为他不好看这位秘书,而很快,梁确给出了不同的角度。
“他只能成为他自己,当不了第二个你,按照他的风格来做事,其实也没有掉过链子,你休息的那段时间不是很太平?”
付溪辞说:“是的,但他们都在等我复职,没独立地处理过大事,钟彦最重要的就是信服力不够,这些都得靠他站到前面去挣实绩。”
“那就让他去前面站着,多大点事,和平年代了,被不服的揍一顿也死不掉,顶多伤一伤他自尊心。”梁确答得干脆。
这人与付溪辞的观念颇有不同,对此,付溪辞怀疑梁确如果有小孩,会任其摸打滚爬撞到满头包。
两人的差异或许和成长环境有很大关系,梁确在军区大院里自由自在,付溪辞的家庭则要约束许多,父母对他的规划也很上心,无形之中自然对性情有所影响。
按梁确这条思路,哪怕现在就强行过渡,也出不了太大的岔子,可付溪辞就是不希望底下动荡。
他向来要求非常高,对自己更是严苛,总觉得交接之后,若钟彦磨合得很辛苦,那就是他没有安排妥当。
当下,付溪辞听完梁确的说法,原有的思路稍稍松动,觉得自身主动地往后退,未尝不是更好地给双方进行解绑。
“你的副手应该顶用一点,以后你升官要走,别让他绊你的步子。”梁确忽地补充。
话音落下,付溪辞循声看过去,对方与他都挪到阳台,这会儿被太阳晒得满身是暖意。
说这句话的时候,梁确并不是安慰或同情,依旧挂着散漫的表情,正是因为如此,他仿佛在讨论今天阳光多好,讲得很是理所当然。
其实梁确很明白自己为什么现在要考虑接班人,付溪辞穿着他的睡衣,觉得这段对话有些荒谬。
以往他俩在前线吵架,恨不得自己赶紧升官做元帅,第一件事就是勒令对方免职,从此发配去边疆喝西北风。
如今付溪辞真得让位,元帅都含蓄地让他着手卸任,梁确倒成了没放弃他的那一个。
哪怕是出于得体的漂亮话,也已经很风度,付溪辞没有泼冷水。
他若有所思:“嗯,我在那儿那么多年,都有点看腻了,有机会的话换个职业也很好。”
天知道付溪辞居然做起了职业规划,梁确匪夷所思:“你想转行干嘛?”
“当医生吧。”付溪辞语出惊人。
他一挑就挑了个门槛极高的方向,梁确迷茫:“为什么你有这种想法,接下来的十年八年还想遭罪?”
付溪辞说:“我在战场紧急处理过不少病号,也算给转行铺了点路吧?”
“如果你说的是用502胶水封伤口,或者给人敲晕了接骨,你进医院第一天就要扣工资。”梁确很难不打击他,“他们的体系和你以前是两码事,证书也不太好考。”
付溪辞点头:“噢,还要考试,那是有点烦。”
见状,梁确以为他会放弃,不料付溪辞颇有斗志。
“我去开地下诊所好了。”付溪辞冷静地判断。
梁确:“……”
他认为付溪辞绝不能转业,军区少了个顶梁柱暂且不说,警局肯定要多出一大堆棘手事。
付溪辞有理有据:“这样就不用考试,还不会被投诉,我也有对口的无证执业经验。”
梁确提醒:“你也没被营业批准,人家市监局过来查抄,丢的还是军部脸面。”
付溪辞对此很失落,在法外之徒的背后,竟有着为国为民的热心肠。
“我还想着开了这种店,上门的总有些人沾点灰色,那不是一逮一个准?”
人家流着血过去求助,还要被瓮中捉鳖,梁确觉得首都如果多几个付溪辞,犯罪分子分分钟要濒临灭绝。
他继而垂眼看过去,付溪辞趴在窗沿,白色的发丝在光里镀上金黄,本就招摇的颜色快要发亮。
头发不仅是特别,瞧上去蓬松又顺滑,昨晚小心蹭过梁确的脖颈,触感和此刻的视觉一样柔软。
明明是那么软、那么轻的感觉,却让他难以推开,梁确无法相信,夜里居然是自己选择了低头。
“咦,体温计在哪里?”付溪辞用手背试探地碰了碰额头,“我烧得似乎好了点。”
梁确一边帮他拿体温计,一边叮嘱:“医生说你得观察多两天,白天的情况也会比晚上好,这几天还是该歇就歇。”
付溪辞说:“我知道,难得让梁指挥做保镖,我很享受这种气派的生活。”
他测了下,三十七度五,降到了低烧里还算平稳的区间内,然后他以此申请晚上免除喝药。
梁确没有一票否决权,付溪辞单纯是嘴上问问,说完了便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梁确将两人的衣服塞进洗衣机,付溪辞就在旁边监督工作,之后洗净烘干,梁确一件件挂出来熨烫,付溪辞又在他边上碍手碍脚。
“你的熨斗不好用。”付溪辞点评,探着脑袋在研究。
梁确将熨斗往外边挪:“它是有点问题,你别碰,这会儿底板很烫。”
随着客厅响起默认铃声,可给付溪辞发挥了实际作用:“有你的电话!”
梁确正好打发他:“你去看看是谁,估计是我助理,你直接挂了就行。”
付溪辞很积极地走过去,报来了一串陌生号码,这显然不是联盟的工作人员,听得梁确不由地蹙起眉头。
梁确揣测:“我没有听过,大概是诈骗广告。”
付溪辞也跟着皱眉,义不容辞地打击这种行为,如果不是,他们也不冤枉每一个好人。
“您好,请问哪位?”付溪辞替梁确出击。
对面沉默半秒,传来熟悉的销售声音:“先生您好,我来通知您的朋友领新房钥匙。”
付溪辞:“。”
买房这种事放别人身上,必然每天心心念念,掰着手指数交房日子,梁确不关注也就算了,怎么还能完全抛到脑后?那他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打过招呼,双方纷纷噎住,销售冠军向来能说会道,却有太多疑惑压在心头,以至于她组织语言很是艰难。
“您朋友有空的话,明天或者之后都可以来领取,若有帮忙搬家的需要,我们也有合作的家政公司。”销售干巴巴道。
付溪辞想解释梁确是抽不开手,所以才让他代为接听:“好的,他在烫衣服,我等等跟他讲。”
这么讲完,销售更是没能接住话,付溪辞后知后觉,自己多了一句嘴,反而让彼此越来越说不清。
一股难受的滋味与其梗在心头,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他向来果断,这时候便不假思索地想要澄清。
毕竟自己受到梁确的照顾,没什么机会能够回报,总不能让人的清白再被影响,付溪辞善良地琢磨着。
“我和他没别的关系,希望您没有误会。”他一板一眼道。
销售似乎根据眼前状况有了新的理解,以为他们出于某种原因在搞地下情。
她局促地接话:“哈哈哈我没有多想,也不会对别人讲,先生您不用紧张。”
付溪辞再度想开口,却听销售道:“这儿有回馈礼物,因为备婚买房的是大多数嘛,也不用提供结婚证,能多送一台家电来着。”
销售的思绪有些混乱,一边害怕刺激到付溪辞,一边要解释手头活动,难免说得颠三倒四。
“当然,我对你们没误会,是按惯例为客户争取福利,这方面聊得清楚一点比较好,您千万别介意……”
付溪辞提取关键词:“什么家电?”
“呃,一台新出的蒸汽挂烫机。”销售没能明白他的重点为什么突然漂移,先前还在跟她计较着两个人究竟是什么定义。
紧接着,对面煞有介事地嘀咕:“哦,我知道了。”
销售见他并不恼羞成怒,心里还没平稳落地,再听电话另一端通知:“那我们是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