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番外二 年少相遇(if线)
小孩衣着破烂,手臂上布满了淤痕。问他家在哪儿,他闷闷说了句“没家”。
“那便和我回云水观吧。”
路上,季望泫问他叫什么名,他答“晏凛”,再细问是哪两个字,他却不说话了。
“取飞燕的燕字好不好?”季望泫揉了揉他的头,“我为你取个新名字,燕翎,羽毛那个翎。凛字太寒、太重,就当一片轻盈的羽毛吧。”
小孩儿警惕地看着他,躲开他的触碰。
世上怎会有人无缘无故待他好?
他跟他走,只是看他衣着华贵,想来混口饭吃。
天下之大,哪儿也不是家。
晏凛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云水观。
来后才知,这简直是仙境。
而那位带他归来的小公子,就是天仙。
公子给他丰盛餐食,让他慢慢吃、吃到饱为止。
住的地方也宽敞,他拥有了几身干净却合身的衣服。
季望泫暂且将他安置在明镜台,知他怕生、畏人,连守了他几日,看他慢慢放下抵触。
当他晨起习武,燕翎便扒在不远处的窗台,眼中全是好奇。
十来岁正是好奇心旺盛的时候。
那时晏凛营养不良、身量不高,季望泫以为他只有十岁。
跟雀音与鹭沅相比,他实在是过于瘦弱了。于是无意中也给了些许偏爱。
“哪来的野小孩?”某日雀音捞鸡腿不成,对碗里堆成小山的晏凛怒目而视,“我要吃鸡腿!”
晏凛不说话,也不服输,护住碗,乌黑的眸子盯着他看。
“你瞪我!”雀音愤愤起身,撸起袖子——
“雀音,”刚巧季望泫走入膳厅,“作何?你跪下。”
雀音:……
“来新人了,主子您不关心我了,不在意我了吗?”雀音老实下跪,悲愤道,“哪有这么抢食的?”
主位是空的,碗里已经多了两个鸡腿。
不知道晏凛何时放过去的。
这小孩儿不挑食。刚开始什么都吃,后来渐渐知道什么名贵,什么珍贵,又开始把自己碗里的东西送出去。
季望泫心一颤,对雀音解释说:“乔叔跟我说了,他看小燕瘦弱得很,特地给他炖了碗汤补补。”
“我平日里何曾短过你的?桌面上这些大鱼大肉,不够你吃的,口出什么狂言。”
“给人道歉。”
雀音干脆利落:“对不起。”
“小燕,”季望泫走到主位落座,“你原谅他吗?”
原谅?燕翎惊奇地睁大眼。
他,一个来路不明的外人、一个四处飘零的乞儿,也能说原谅二字?
季望泫把鸡腿夹回他碗里:“不着急回答,你可以慢慢想。”
“端起碗站着吃,”他又对雀音说,“不尊重人,什么时候得了原谅,什么时候再坐下。”
晏凛随即点点头,生疏道:“我……原谅。”
“……”这下给雀音整不会了,挠了挠头,“对不起啊,我不该叫你野小孩。”
这却是晏凛,听过最弱的一句骂词。他根本不放在心上。
“吃饭吧。”季望泫笑着说。
……
明亮的夏天来了。云水观的水雾淡淡一层,涌在人身上,赠人清凉。
待把人养得强壮了,季望泫郑重问过他一句:“小燕,你想不想习武?”
想的,从第一次看公子练剑,晏凛就起过此等念头。
但他不好意思说。
孤苦无依,向天求天不应,向人求得人嫌。
哪想天仙,亲自问他,让他如愿以偿。
于是他成为燕翎,进了引墨阁,与雀鹭二人成为同僚。
初学艺,迈步艰难。燕翎羡慕站在公子身后的高大少年,羡慕他们执剑或挎刀,顶天立地,往阴影里一站,护主无虞。
他入门晚,天资又不算卓越,只能再三勤勉。
季望泫每在俯仰间修炼,遥遥都能望见山下一个细小的身影。
小燕刻苦,在最贪玩的年纪,勤勤恳恳加练,就连晚饭都不来明镜台同吃了。
季望泫平日见他见得少,反而常常牵挂。
他得闲便去引墨阁看他。
看他从一开始笨拙地挥剑,到后面一招一式都显现出汗水的打磨。
可以看出来,小燕,无比珍惜这份际遇。
季望泫惯会识人心,这样好的一个孩子,当然值得费心滋养。
几月后,有一回乔霜雪办完回宫,走向倚澜台途中,瞥见季望泫的身影。
“泫儿。”
“诶,”季望泫于夕阳斜照中回身,行礼,笑唤了一句:“师父。”
香樟树枝繁叶茂,有风吹过,带起一片流动的深绿。他笑,如暖阳明媚。
见了这明媚,乔霜月笑问:“在看什么?”
季望泫上前几步,迎她进去,一边说:“徒儿上回下山,带回一无依无靠的小孩儿。”
“名唤燕翎,我取的。”季望泫月余不见师父,兴致勃勃地分享着。
顺着他的目光,乔霜雪看见了那抹灰影。她静站,无声看了一会。
师父的目光有些不一样。季望泫敏锐感受到。
带点儿古井般的沉,又带点儿……遗憾?也不知是从这个背影里,想到了谁。
那厢燕翎练完一套剑法,气喘吁吁地撑着树桩休憩,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打量。
“挺好的,”幽冷之意散去,乔霜月从树影下往光里迈了一步,“小小年纪,沉得下心性,是可塑之才。”
“想将他收入云水卫?”
季望泫贪凉,站在阴影里不愿意出去,高声叫了一句:“小燕,来。”
燕翎走过来的间隙里,他答:“那也要他愿意才是。”
公子身边的……长辈,眉宇之间尽显英气,看起来不太好接近。见了生人,燕翎有些瑟缩,走到季望泫身前,按规矩行礼:“公子。”
“这是我师父,藏雪宫宫主。”季望泫介绍着,凤眼上挑,带起明朗笑意,“快行礼。”
燕翎当即行跪拜之礼,膝刚触地,紧接着一股浅香——公子居然与他一同跪下来了!
“我陪一个。”
!!燕翎完全呆住,头也不会抬,话也不会说。
乔霜月知他心意,倾身将两人扶起:“不必多礼。”
她随口问了几句家常,今几岁?哪里人士?是否还有亲人?
燕翎一一作答,显得呆呆愣愣,恐让宫主不喜,急于表现,又不知从何做起。
季望泫顺势拍拍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
“既弃了前尘,就在云水观安生住下,”乔霜月本不想过多插手季望泫的手下,由着他去,“哪天若是想走了,也尽管提。”
见这孩儿怕生,她也不叫季望泫一道吃饭了,摆摆手:“你们玩去吧。”
不会想走的。燕翎想。
自家中遭遇飞来横祸,他一人从穷苦的晏村一路逃出来,六年来苟且偷生,居无定所。
这儿,像家。
公子给他一个家,他定要勤加训练,早日通过引墨阁的考核,成为有资格站在公子身边、称他一句“主”的暗卫。
小孩儿性子闷,训练之余,季望泫时常带他下山去,惹得雀音一阵吱哇乱叫,哭闹着要一起去,就连鹭沅也眼巴巴——他两头学艺,日子苦得没有半分喘息。
于是再加上他二位,队伍逐渐聒噪。
……也挺有趣。
雀音直来直去,又是个话唠,逼得不爱吭声的燕翎也得应和几句,如此话头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三载光阴就这么在鸡飞狗跳中流走。
在燕翎夜以继日的努力下,他武力突飞猛进。此外,性情变得有那么一点活泼了。
雀音抢他手上烧鸡的鸡腿,他会用计将腿夺回来,将这最鲜嫩的部位递给主子——
是主子,不是公子了。
因为雀鹭二人总这么称呼季望泫,燕翎问过一次,说怎样才能称公子,为主子?
雀音吹牛道:“起码等你有我这等实力才可以吧?”
“呵,”鹭沅给他浇了盆冷水,“你雀音什么实力,打得过鹤哥还是鸦哥?”
“我打得过你!臭鹭沅——”
燕翎:……
他攒足勇气,状似不经意地在公子面前提了一句。
季望泫讶然,追问一句:“你已经想好要认我为主啦?”
果真是不配……燕翎僵住,手足无措。
“你决定了的话,随时可以呀。”季望泫伸手又想摸他的头,想起他上回躲开了,手顿在空中,没有落下去,“我只是觉得,小燕还有许多时间可以考虑。”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燕翎躁红了脸,当即跪地行主仆之礼:“……主子。”
“诶,”季望泫应,“认我为主,要守许多规矩,了解过没?”
早已烂熟于心。燕翎偷偷、偷偷背过很多遍了。
他重重点头。
“好么,”季望泫的手掌终于落了下来,“我也会对小燕儿负责的。”
这回,燕翎没有躲。
他甚至莫名喜欢被摸头的感受。
思绪抽回。主子接过发着热气的鸡腿,不拘小节,当即啃了起来。
燕翎开心极了,掰下另一只腿,落后主子半步,主子啃、他也啃。
“主子偏心!!”雀音大声指责。
鹭沅在吃鸡翅,吃完,将骨头用油纸包起来,笑骂一句:“这是小燕的月钱诶,谁让你把月钱嚯嚯光的?”
“我不过是去赌了一把斗鸡,”雀音悲愤交加,忽而计从心来,当即变脸扒住燕翎的腿,“好燕哥,你借我十文,我赌赢了加倍还你。”
燕翎踹了他一脚:“我不。”
“你的钱攒起来干嘛的!!”
燕翎欣欣然:“我要给主子买礼物。”
季望泫听见了,侧目望他——小孩儿长开了,身量渐高,肌肉练成,五官硬朗,有几分贵公子的仪态。
那仍然是个夏天,他们几个下山历练,路过一条池塘,池中开满了莲花,清香扑鼻。
雀音再度转移注意力:“我们去偷莲子吧!”
“啪!”季望泫不清不重地在他胳膊上抡了一掌:“再说胡话,罚你禁言。”
燕翎隐有雀跃:“我去买。”
季望泫拉住他手腕,提议道:“今日无事,我包两只小船,咱们一道摘莲蓬去。”
于是雀鹭两人一船,燕翎跟季望泫一船。
燕翎生于内陆北部,没见过这样大的荷塘,更不知莲蓬是怎么个摘法。
“我教你。”季望泫袖口沾湿,眼中倒映着粼粼波光。
小船自荷花丛中过,荡起一条水波痕。
燕翎沉醉于主子眼中的碧波,笑了起来,露出虎牙,应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