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礼尚往来
什么稳重啊,自持啊抛得远远的,鹭沅进去给几位治伤, 嘴角压都压不住, 动作堪称粗鲁。
终于“不那么懂事”了。季望泫拍拍手上的灰尘,不轻不重地威胁一句:“不许说出去。”
雀音得意洋洋,保证道:“是!”
季望泫拉过燕翎的手, 引着他先一步往外走。
夜色沉寂, 他们背着光往前走, 走向新生。
在太子昭明力促下, 珀国归顺泱朝, 封玉邈为异姓藩王,地界仍归其管辖。而泱朝免去所有南国奴奴籍, 明令禁止人口交易买卖,大力促成两族和平。
既有珀国表态,南境诸国也将渐渐向大泱靠拢——至于天下一统, 那是真“谢昭明”的课题,与藏雪宫宫主季望泫无关了。
珀国事毕, 季望泫携众人回泱, 准备在吾州城住一晚。中途经过临香郡,看了一眼修缮情况。
吾州大换血,主管临香郡重建的郡丞,竟也是个老熟人——去年新科状元李砚。
季望泫出云水观入世, 自李砚始,到李砚终, 倒是别有一番缘分。
年轻人有能力、有抱负, 正是要大展宏图的时候。季望泫粗略看了一眼各类设施的重建进度, 放了心。
当日他疑惑瞿扬为何如此迅速地转移了炸药,原是有玉邈在背后推波助澜。身为珀国国王,竟将满城同胞的性命压在他人的抉择之上,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罢了,王朝的兴盛,他已无心再管。
当顾眼前人。季望泫推开汀兰居的大门,扬起一层飞灰。
宅院空荡荡的,三更、半盏不在,院里各陈设少了几分妥帖。
屋里很干净。想来是提前吩咐人打扫过,燕翎也就无事可做,一路被牵着进去。
呆呆愣愣,又实在乖顺。季望泫停步,毫无征兆地亲了口他的脸颊。
“……”燕翎快要习惯他莫名其妙的亲吻了。
已近子时,季望泫双眼还炯炯有神,正是精神的时候。谁还记得前不久他才缠绵病榻,整日整日的起不了身?
当真是块木头!季望泫不满道:“小九,讲礼貌。要礼尚往来。”
亲人是哪门子的礼仪?燕翎记性好,老祖宗的教训里没有这一项。他微有羞赧地垂着眼。
“我要立规矩了,”季望泫二指拖住他的下巴,“往后,我亲你一道,你燕小九就得亲我一道。”
燕翎:“……”
“怎么,要抗命?”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燕翎什么也不管了,轻踮了一下脚,同样在他脸颊上啄了啄,轻声道:“属下……遵命。”
“看来是前几天没教会,”季望泫搂着他往浴池走,“今晚重新教。”
一不留神,燕翎又被蛮横地抱了起来。他放弃了所有抵抗。
这样轻快的主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好喜欢。
本该如此。是挣脱束缚、拔地而起的飞凰,再不必守着一方禁土殚精竭力、运筹帷幄,燃尽每一丝魂魄。
浴池里缠绵完,又稀里糊涂地搅乱了床褥。
……
这一夜,他们相拥,彼此拥有,奔向自由。
自由是什么样的?季望泫想起夕日在夏日荷塘里看见的一尾红鲤鱼。鱼儿被水波拨到岸边,脱水得直抖。
水便这样吊着鱼儿,让鱼儿追随而来,鱼水相处够了时间,才准鱼儿入水,得到真正的欢畅。
命运是水,他如这被玩弄的鱼。
而如今他是那水。波光粼粼。
阴晴不定的水。掀起波澜还是狂浪,全随心。横竖鱼儿正醉在池中,不会逃,也走不脱。
鱼儿乖,随水波起伏、又荡漾。
至天明,耳边还响起燕翎的呢喃:“主子,我会了……”
小燕儿在求饶,季望泫听懂了。他笑着拢起他散乱的长发,放在手掌里闻了又闻。
“好嘛,小燕儿睡吧,我带你去洗。”
……
云九归位。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第二日两人睡到日上三竿,季望泫醒来时,燕翎睁着眼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想什么?”季望泫犯懒不想起,往他右侧胸膛埋了埋,随口一问。
主子的气息将他完全笼住,燕翎喜欢这样心安的感觉,却习惯性居安思危,回答说:“属下已经快两个月没训练了……不可懈怠。”
“……”季望泫沉默了一会,对着他的锁骨又亲又咬。
那道浅色的疤痕上,浮现出一圈牙印。
燕翎不解,却老老实实亲回去,亲的侧脸。亲吻时在心中默读了时间,吻够了才松开,生怕主子再“教”他一遍。
小九最是勤恳,季望泫分明没怎么管束他的训练时间,他也兢兢业业,时刻不松懈。
不像某位叽叽喳喳的雀鸟,能躲则躲。
他先是暗卫,才是自己的小燕儿。季望泫尊重他,慢慢从他身上移开:“收着点,伤没好全,不要太劳累了。”
燕翎扬眉,“诶”了一声,先他一步起来,休整好,到空旷处练剑。
许久不碰青琅剑,如今舞起剑招,倒觉畅快。
出来觅食的雀音瞄了一眼树下步法精妙的黑影,来了劲头,高声道:“小九!咱俩来过招!”
剑气涤荡开来,震飞几片落叶。雀燕二人各自穿着玄金衣,衣襟上绣纹振翅欲飞。
季望泫这时才慢悠悠走出来,柔软中带有暧昧的目光直往燕翎腰身上打量。心想小九也是厉害哦,昨夜云雨时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此时还灵巧如燕呢。
厨房开了灶火,鸢小六和鹭十一俩人一块儿准备午膳,好似对于某种调料的用法起了争执,正好声好气地交流。
鸦回坐在房檐看热闹,也守着季望泫。云杉自从被逼着剃了胡子,不知道躲在哪儿自闭去了。
想家了。季望泫环顾了一圈,浅浅笑了起来。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总算是有个好结果。
两人一直打到开饭。燕翎没打过,意犹未尽地复盘。而雀音?闻着饭菜的香气就脚底抹油了。
季望泫笑盈盈地牵起落在众人后头的燕翎,低声安抚道:“才刚行了房事,能打到这个地步很不错了。”
怎的青天白日又说起这事了!燕翎又羞,生硬道:“属下当勤加练习才是。”
他手腕上光秃秃的,季望泫早注意到了,此时问起:“平安扣,没有戴吗?”
“嗯,主子送我的,都留在皇城了。”燕翎说,“怕弄脏。”
鸢夕端完菜,听了一耳朵,插了句话:“宫里的东西,三更收的,我都带过来了哦,回头去找找。”
燕翎总是这样,轻盈来去,不扯半分羁绊,不染一丝尘埃。让人心疼。
“以后不准摘,”季望泫引他坐下,恶狠狠威胁道,“那是我与小九的定情信物。”
“……是。”
鸢雀鹭三人见怪不怪,只当自己耳聋了。近来主子活泼许多,就连情绪都多了起来,不再像高悬的月。他们几个见了也开心。
对于云水卫而言,在哪儿无所谓,主子身边,便是家园。
餐后休息了一会儿,季望泫顶着太子昭明的身份,去李砚府上走了一遭。
出乎意料的,这一行又碰见个老熟人。
秦晚棠一袭素衣,热情地招待了他:“昭明哥哥,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一问才知,家中着急把她嫁给京中望族,她不堪烦扰,独自跑了出来,找上李砚要同他私奔。
李砚吓得不轻,忙下了三媒六聘,五进秦府求娶秦二小姐,多方周旋下,方得美人归。也正因如此,清算瞿氏余党时,秦家倒台,秦晚棠独善其身。
如今跟来吾州城,两人日子是清苦些,笑颜却常在。
“恭喜妹妹得偿所愿,”季望泫接了他的茶,“我与妹妹多年相识,李大人要是哪里待你不好了,尽管找我告状。”
李砚只是笑笑,没说话。
“他待我很好,”秦晚棠礼数周全,笑出两个小酒窝,起身告退,“不打扰你们公事了。”
燕翎多看了一眼这对年轻夫妻,始终静立季望泫身后,不发一言。
大泱境内的光,好似都比南境外的柔和一些。书房的窗台上放了两盆吊兰,正是生命力旺盛的时候。
季望泫来,只是为了跟李砚讲一些南境外的风土人情,为他分析了一下泱、南两族的融合之道,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年轻人的眼中总是盛着灿烂的光芒,怀揣着改变天下的勇气。
多么耀眼的光芒。季望泫愿意为这样正气浩然的年轻人撑起一把伞。
商议完再要走,日已西斜。
秦晚棠留他们吃饭,季望泫却说不。
“走到这里,我也要归家了。”他叹息似的说,“李大人前途无量,本宫等着你,走进长宁,走入内阁,化作托起王朝、百姓的一双手。”
是啊,羁鸟恋旧林,他踌躇、奔波,一次次死里逃生,如今,要携爱人、亲友,回到他的家园。
半生沉浮,苦心经营、呕心沥血,大仇得报,旧怨已了,以后的每一天,对他而言,都是新生。
是自由,是未知,也是希望。无论如何——
他向身旁伸手。燕翎自然而然地抬臂让他搭着。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